我當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麼,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流下來,他好像很滿意的樣子,俯下身,溫柔地吻幹了它們。
「你終於肯為我流淚。」他說。
我嗚咽:「我是為我自己流淚。遇到你這樣的流氓……」
「張漾,」我靠在他的胸前問他,「我們會不會分手?」
「你說呢?」
「我很怕,我沒有安全感。」
「我是為了黑人。」張漾說,「只有她父親有辦法救黑人。我不能讓黑人坐牢,你也知道,黑人以前綁架過蔣皎,這是個難解的過節。我們分手後,那是我第一次求她,她同意幫忙,並費了很大的口舌說服了他父親。提出的唯一的條件就是讓我替她管理一陣子新開的酒吧。我沒有理由拒絕。」
「你明明知道他是藉機接近你。」
他哄我:「別把你老公當萬人迷,就算我是萬人迷,一顆心也只在你身上,你有何擔心的呢?」
「那黑人怎麼樣了?」
「案子還在查,有個關鍵的人物還沒找到。蔣皎的父親一直在幫忙找。」張漾說,「北京太大了,以前喜歡大城市的繁華,現在特別想念老家,覺得畢業後到天中做個老師也不錯啊。」
「算了吧,」我哼哼,「流氓頭子帶一群小流氓出來嗎?如果是那樣,我真替祖國的花朵們擔心。」
「別擔心。」他說,「你看,就算跟了流氓,小耳朵也永遠是小耳朵。你說是不是?」
我憧憬著:「那等我畢業,我們就回去好不好?一起到天中做老師去,我教語文,你教數學,帶一個天下無雙的班出來。」
他笑:「跟著你,在哪裡,做什麼,都好。」
我的心軟了,什麼恨都沒了。那一小半也輕鬆分解了。我從床上跳下來,拉開窗簾,發現雪依然在下,上海很少見到這麼大的雪,一片一片,在空中飛舞成絕美的畫面。
張漾把我拉到沙發上坐下,從提包裡掏出一個盒子,遞給我說:「我也有聖誕禮物,看看你喜歡不喜歡?」
我完全沒料到,那是一個非常非常漂亮的新手機,三星的。
「你的手機太舊了,我一直想替你換一個。」張漾說,「這款很適合你呀。」
我盯著他,很白痴地問:「很貴吧。」
「我命苦,娶了個這樣的老婆啊。」他一面嘆氣一面替我把舊手機裡的卡拿出來,裝到新手機上去,遞給我說:「答應我,以後永遠都不許換了電話卡不告訴我。」
「不換了。」我說,「再換就死給你看。」
他對著我呲牙咧嘴:「要死一起死。我做鬼也纏著你。」
「討厭啦。」我推開他。
他拍拍我的背說:「好啦,不逗你玩了。我明天要趕回北京,學校要考試了。黑人的事我也還擔心著。你也該困了,洗洗睡吧。」
「哦。」我說。
我洗完澡出來,晨曦已經微露,張漾靠在沙發上,好像已經睡著了。我把窗簾拉上,燈光調暗,走到他面前。我記得以前,他很愛戴鴨舌帽,不過已經好久不見他戴了。還有上次,我見他穿西裝的樣子,好像都和現在這個他有很大的不同。我就這樣傻傻地看著這我心愛的男孩,努力回想記憶中的那個他,從對他的憎惡到隱約的喜歡到最終的排山倒海,愛情就像是場誰也無法掌控的奇異遊戲。進入迷陣就只能衝鋒陷陣,管他是死是活。
他忽然睜開眼,問我:「我睡著了嗎?」
「好像是的。」我說。
「你在幹嘛?」他問我。
「我在看你。」
他笑。
我伸長手,把燈關了。房間裡忽然暗下來,除了他送我的新手機上藍色的時鐘在閃爍,其他什麼也看不見。我甚至看不清他的臉。
黑暗中,我鼓足勇氣輕聲對他說:「我也有聖誕禮物。」
他伸出手,抱緊了我,我沉溺於他的懷抱,付出一切在所不惜。他撫摸我的臉,終於尋找到我的唇,又是一個漫長無比的親吻。我怕極了也幸福極了,以至於渾身發抖。直到他在我耳邊問:「親愛的,你願意給我生個孩子嗎?」
我點頭。
「最好是兩個,一個男孩,一個女孩,我們牽著他們,在巴黎的街頭散步。你說好不好?」
我低語:「跟著你,在哪兒,做什麼,都好。」
「我會拼命讓你幸福的。睡吧,你困了。」他說。說完,他把我抱到了床上。給我們蓋上了被子,我以為他會有下一步的動作,但他只是抱著我,什麼也沒有做。
天應該亮了,他應該很快就睡著了。我聽著他的呼吸,轉過身,默默流下了眼淚。我不知道自己從哪天起會變成這樣一個沒臉沒皮的女孩,我這邊早已紅塵滾滾,別人卻還依舊雲淡風輕。這到底意味著什麼呢?
但不管別人如何,我知道自己已經無可改變地蛻變成那隻曾經名叫「吧啦」的飛蛾。只是我一定要幸福,哪怕幸福是場表演,我也會盡力演好每一場戲。時間是最好的佈景,而我將是他生命裡最炫的主演,誰也無可替代。
想到這裡,我抬手,偷偷把眼淚擦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