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他說,「被藝術家吹捧,真來勁!」
我伸出手裡的筷子,輕輕敲他的頭。他看著我說:「吉吉,我在哪裡見過你。」
我埋頭吃魚,魚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我。他把一大塊魚籽夾給我:「我爸爸說,魚籽吃多了會聰明。」
我抬眼驚訝地看他:「你想起來了?」
他聳聳肩:「就這麼一點兒,脫口而出了。」
「你爸爸一定挺好,也挺帥。」
「那是當然。」他毫不謙虛。
晚上的時候,雨終於停了,我們坐在門外的臺階上看星星。漾忽然對我說:「過兩天,我把這個小屋整修一下,我都在這裡白住快一年了,還沒交過房租呢。」
「漾。」我說,「你喜歡這裡嗎?」
他嘆息:「一個沒有過去的人,能這樣已經很幸福了。」
「對了,你去醫院複查,醫生怎麼說?」
「左耳的聽力是沒辦法恢復了,至於記憶,醫生說,我要是回到熟悉的環境,熟悉的人身邊,應該還有希望。」
我坐得靠他近一些。他伸長手臂摟住我:「不過吉吉,你還是讓我覺得親切,我好像真的曾經在哪裡見過你。」
「嗯。」我說。
「其實你不用考慮我。」漾說,「你看,我現在恢復得很好,你要是有自己的事情,儘可以去做。」
我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我抬起臉問他:「我們這樣過一輩子,難道不會好?」
黑暗中,他的眸子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我閉上眼睛,他的吻落到我的唇邊,呢喃地說:「吉吉,你知道我擔心什麼。」
「什麼?」
「我擔心我不是你最愛的那個。」
這句話擊中我的心臟,我猝不及防地推開他。
「怎麼了?」他試圖攬回我。
「早點睡吧,」我說,「明天我還要到市裡去出差。」
「是去送畫嗎?」他說,「我明天沒課,替你當勞工吧。」
「不是。」我說,「是去見個朋友。需要兩三天。」
「好!」他站起身,伸個大大的懶腰,「休息!」
我們回到各自的房間。小屋不是很隔音,我甚至能聽到他在那邊換衣服,脫鞋,上床拉被子的聲音。我開啟我床頭櫃的抽屜,那裡面有個手機。我還記得那天,許弋給我打了最後一個電話,告訴我他將用自己的方式來替米米復仇。我沒來得及勸阻他,當我和趙海生趕到酒吧的時候,爆炸已經發生了,到處都是人,我們的車沒法停,只好繞到酒吧的後面,正好看到他從酒吧的樓上跳下來,滿臉都是血。我一眼就認出了他。我把他拖上車,他的頭部受了重傷,看上去奄奄一息,我們把他送進了醫院,他身上並沒有別的東西,除了這部手機。
他在醫院裡躺了一個星期才醒過來,因頭部被燃燒的房梁擊中,左耳聽力失聰,不再記得過去。我看到媒體上的報道,他在那天的火災中一共救了十三個人,在最後的爆炸中「失蹤」。關於他的報道是雙面的,有人稱他英雄,也有人說他是元兇。他並沒有親人,只有一個養父,連dna測試都困難重重。
那一刻我下定決心把他留在我身邊。就讓他失蹤吧,讓所有的猜測都隨風去吧,我願意相信這是上天的安排。他是一個災難的禮物,從「一塊錢」開始,慢慢遊進我的生命。既然他的過去被擦得乾乾淨淨,照顧好他的明天是我的責任。
我在他出院的前一天跟趙海生提出分手,然後,我帶著他回到了這個海邊的小城。
趙海生沒有糾纏,或許他愛的一直就是我母親,我對他而言,只是一個暫時的填空,內心永遠也得不到圓滿,放手是最好的選擇。
可我自己呢?
我拿起手機,走到外面,下過雨的海灘潮溼冰涼。我赤足走在上面,開啟他的手機,裡面只有一點點的餘電,因為手機長時間不用,已經停機,我翻看上面的通訊錄,翻到「小耳朵」這個名字的時候,我停了下了。
小耳朵。
在醫院裡,我曾經反覆聽他喊過這個名字。
我相信,這一定是他深愛的女孩。
當他站在客廳里長時間看那隻「不會飛的鳥」的時候,我更清楚,在畫的後面,藏著一個她一直深愛的女孩子。
是時候,把他還給她了。
我拿出自己的手機,用顫抖的手,撥通了那個電話。電話通了,我聽到一個清脆而甜美的聲音:「喂,請問找誰?」那一刻我彷彿看到米米,米米站在海水中央,豎起大姆指,調皮地對我微笑。
我鎮定自己,輕聲說:「噢,我找小耳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