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趕緊捂她的嘴:「唱什麼呢,嚇死人!」
「真的!」葉細細很認真地說,「我去看過很多地下樂隊的表演,都是這樣子的,過了十二點,還唱帶點‘色’的呢,他們這種清純派,呼呼,要吃香很難哦。」
「呀!」我瞪大眼說,「看不出來你這傢伙挺前衛的,這種表演也去看?」
「不是啦。」葉細細趕緊晃著雙手,「這個是聽說的,不是親自見的。」
「誰說的?於楓?」看她著急的樣子,我故意逗她。
「他?」葉細細把頭湊過來說,「膽子小得像老鼠,你知不知道,他抱著我的時候會全身發抖,嘿嘿……」
「shut!什麼呀!」我矇住自己的耳朵說,「你是不是喝醉了,亂說!」
「老實交待!」葉細細繼續湊過來,逼供一樣地問:「博文有沒有抱過你啊?有沒有,有沒有?」
有的。
還記得那是一次下了晚自習,為了可以多走一會兒,我和他繞路回家。我們經過一顆很奇怪的樹,樹上開滿了白色的花。我靠在樹邊,他的手伸過來,扶住了樹幹。袖子輕輕地貼住了我的衣服。我不敢看他,於是仰起頭來看天,滿天的星星讓我頭暈目眩,然後他拉了我一把:「走吧,天意,該回家了。」
那應該是我們最親密的接觸,一場沒完沒了的發生在秋天的可惡的記憶。
「打住吧。」葉細細喝下一大口酒說,「你的臉紅了!」
我有些惱羞成怒地奪下她的酒杯,往桌上重重地一放說:「別喝了,胡說八道的真是討厭!」
「是你討厭!」葉細細忽然喊起來,「你整天板著一張臉,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你的。可是我們有什麼錯呢,博文已經死了,死了!這是事實,你必須接受!」
她的喊聲太大了,以至於很多的人都轉頭朝我們看了過來,臺上的音樂也做了稍稍的停頓,凌夏正一邊唱一邊擔心地看著我們。
「你沒有權利讓他那麼擔心。」葉細細的聲音從高喊迅速地低了下來,夾雜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傷感。
「什麼?」我不明白,「你說誰?」
「於楓!」葉細細一字一句地說,「我說於楓!他關心你,他心裡只有你,你不要裝做不知道!你也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整日楚楚可憐的就是為了得了他的關注和同情!」她說完,站起身來飛奔了出去。
我總算是聽明白了,可是,這都是什麼鬼話!簡直滑稽到了極點!
我獨自地坐著,腦子裡亂作一團。就連沮喪,都全然失去了力氣。
一首歌完畢,凌夏很快就從臺上下來了,他坐到我身邊來問我:「你的朋友,她怎麼了?怎麼走了?」
「她神經。」我說。
「瞧你,可別哭。小姑娘們吵吵架是必然的事。再見面就會好啦。」
「凌夏。」我說,「不知道為什麼,我最近特別的背。」
「那伸出手來讓我給你算算命?」凌夏說,「讓我看看你什麼時候走運?」
「你會?」我半信半疑,不過手心已經是放在了桌面上。
「嗯。」凌夏看了看,煞有介事地說,「最近是背點,多事之秋嘛,等冬天到了就會好起來的。」
「可是,你剛才還唱,秋天沒完沒了。」
凌夏笑呵呵地伸手打自己的臉一下說:「算我瞎唱!下面來首快樂的!」說完,他三步並做兩步地跳上臺去了。
你不許哭哦
你不許哭
你要是哭
我就撓你癢癢
哎,你不許笑哦
你不許笑
你要是敢笑
我就遲到
我是故意遲到
讓你難過讓你心焦
我親愛的姑娘你聽好
你不許哭也不許笑
只許你安靜地陪我
陪我白頭到老
……
凌夏一面唱一面朝我豎起大姆指,酒吧裡的客人噓聲一片,曖昧的目光紛紛投向我,就連侍應生也特意走到我身邊說:「別苦著臉啦,要跟你白頭到老啦。」
我真是哭笑不得。
剛巧那晚來了個試唱的女歌手,凌夏對我說:「走吧,今天我們一起回家。」說完,他長長的胳膊放到我肩上來,拽著我的衣服就把我拖出了酒吧的大門。
我拂開他的手一個人往前走。
他哈哈笑著說:「小丫頭片子挺害羞呢。」又追上我說,「你放一百二十個心,我可是百分之百的正人君子。」
「小人都這麼說自己。」
「一眼就看出我是小人,厲害。」凌夏說,「怎麼樣,現在心情好些沒?」
「凌夏,我要是說這個世界挺滑稽你會不會罵我老氣橫秋?」我問他。
「老氣橫秋。」他看著我說,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我笑,問他:「那些歌都是你自己寫的嗎?」
他並不答我,而是說:「對,就是這樣,你笑起來挺好看的。」
我想起葉細細,她也曾經說過,我笑起來挺好看的。哦,葉細細,原來她是如此的恨我,可我卻一直以為我們還算是好朋友,這個世界還能說不滑稽麼?
「你在想什麼?」凌夏說,「被我誇得走神了?」
「我忽然很想去看一顆樹。」我對凌夏說,「你陪我去麼?」
他想了想,點了點頭。
於是我和他打的去了那條我和博文曾並肩走過的街,我差不多有一年沒有去過那條街了,一切都是老樣子,只是那顆樹沒花了,我甚至懷疑,那夜滿樹的花會是我一個美麗的錯覺。凌夏寬容而沉默地站在我身邊,過了許久才說:「天意,你真是一個奇怪的女孩子呢?」
「是嗎?」我轉頭問他。
「是的。」他微笑著說。很快又補充:「不過挺可愛。」
「謝謝你的安慰獎。」我說。
他又哈哈笑起來:「也許你忘了,我們見面的第一天,你就給過我很好的建議,直到今天,我都在考慮這件事。」
「什麼事?什麼建議?」我真的是不記得了。
「辭職。」凌夏說,「你走向你的家門,然後轉過頭來讓我辭職,我當時就想,這丫頭怎麼這麼瞭解我呢?」
我想起來了,當時凌夏問我何時練歌大家不會有意見,我就順口胡說讓他辭職來著,誰知道他竟會如此地在意。
「緣份是很奇怪的東西。很高興你喜歡我的歌,這說明我們有緣份呢。」凌夏說完,忽然拉我一把說,「走吧,天意,該回家了。」
他的語氣,和那晚的博文竟如出一撤,我在瞬間跌進時光的遂道,心晃悠悠地老半天回不到自己的身上來。
「走啊。」凌夏又說。
「哦哦。」我慌亂地應道。忽然想起凌夏的歌:
哦,這沒完沒了的秋天。哦,這短得可怕的誓言。哦,我無法忘掉的從前。哦哦,這凌晨兩點無人的秀水街……
哦,我該如何,才可以走得出這往事沒完沒了的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