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可以替他親手做一個呢?
我懷著這個輕快的想法,邁著輕快的步子回了家。門開著,他沒脫鞋,兩腿蜷曲著,坐在沙發上。一夜之間,他好像又老了一些,歲月和疾病不知道什麼時候偷去了他的風采。我對他說:"把你身上的衣服脫下來。"我指指腋下,他很迷惑地抬起手,才發現那裡壞掉了。
他驚訝地說:"你是怎麼發現的?也不知道壞了多久了,我自己都沒發現呢。"
如果有個女人在,至少能照顧他的生活,他也不會老得這樣快。我不是不明白。我到他的衣櫥裡給他找了件外套,遞給他說:"換下來吧,我替你縫好。"
"過會兒吧。"他靠在那裡,好像很累,有氣無力地問我說:"路理走了?"
"是的。"我說。
"你許阿姨說得對,這孩子真不錯。"他由衷地說。
我就知道他又在想她了。
我走到廚房,想看看有些什麼可以吃的。昨天他做的飯菜還在,只是都變得乾巴巴的,看上去讓人沒有一點兒食慾,我看到冰箱裡新鮮的西紅柿,忽然決定燒個西紅柿蛋湯。雖然我的廚藝興許比不上米砂,但西紅柿蛋湯我還是有點把握的。我興致勃勃地洗手,挽起袖子準備開幹,他卻打擊我的積極性,在外面大聲衝我喊說:"我不餓,你自己隨便下碗麵吧,吃完了趕緊睡覺去,明天還要上學呢。"
我遲疑了一下,既然他提到了麵條,我就決定改做西紅柿雞蛋麵。這對我而言有些難度,因為我從來就沒有做過,但我知道這是他最愛的麵條。我還記得白然把那樣的麵條端到他面前時他興奮的樣子。白然只要肯給他一點點愛,他好像就是興奮和感激的吧。可是他給了白然那麼多,白然卻義無反顧地背叛了他——
難道這就是愛情嗎,多麼殘忍的多麼可惡的愛情!
如果愛情真是這樣,我是不是一輩子都不要擁有的才好?可是為什麼,我的心裡卻也好像在想著誰呢?想他伸出手來,輕輕地撥弄了一下我的長髮,想他的笑,慢慢地融化在夜裡十二點的空氣裡。
我慌忙開啟水龍頭,用涼水拍了拍自己發燙的臉,噢,但願我不要被他傳染,也發燒就麻煩了,還是趕快專心下麵條要緊!
當我用了很長時間,終於把那碗差強人意的麵條端到他面前的時候,他有些吃驚地看著我。
"還是吃點吧。"我說,"我也吃。"
"好!"他坐直了,對我說,"吃一點!"
我倆坐到餐桌上開始吃麵。不知道是我做的麵條不好吃呢還是他身體沒完全康復的緣故,那碗麵他只吃掉了一半。他端著碗,有些抱歉地對我說:"醒醒,你看,爸爸吃不下了。"
"那就別吃了。"我說,"你去休息吧。"
"也行。"他把碗放下,"這樣,你吃完就上去睡吧,我來洗碗。"
我還沒來得及點頭,他人已經衝到了廁所裡,我聽到裡面傳來嘔吐的聲音,想到黃昏時的情景,我的心不由地縮成了一小點。我跑去敲廁所的門,大聲問他怎麼樣,過了好久,他才開啟門走出來,小聲回答我說:"沒事。"
我看到他的臉色變得很青,很灰敗。我心裡的不安像昨夜夢裡的海水一樣侵襲而來,我一直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說:"爸爸,我們回醫院。"
"不用。"他掙脫我,搖搖晃晃地往沙發那邊走去,一邊走一邊說,"我以後再也不喝酒了,再也不喝酒了。"
"去醫院!"我在他身後大吼。他轉過頭來,對我笑,"我都說了,我以後都不喝酒了,還不行嗎?現在,讓我睡一會兒。"
說完這句話,他倒到沙發上,很疲倦地閉上了他的眼睛。
那天晚上,他的電話響了很多次,我看了看,是許琳,深夜的電話鈴聲總是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他好像說不動話,壓根也不關心是誰,直接把手機關掉了。
我沒有上樓,而是坐在地板上守著他,沒睡一會兒他又開始哼哼,我摸了摸他的額頭,發現他還在發燒,我的觸碰驚醒了他,他猛地睜開眼睛,問我:"現在幾點?"
"你得去醫院。"我對他說,"你還在發燒。"
"不。"他粗暴地對我說,"我的事情不要你管。"
他就是倔,我知道我再勸也沒用,我給他倒了一杯水放到茶几上。趁他不注意,我拿起他的舊手機上了我的小閣樓。我坐在我的小床上,看黑夜的天空,星星掛在最遠的天邊,無從靠近的溫暖。我開了他的手機,找到通話記錄,找到許琳的名字,按了撥出鍵。
"我是醒醒。"生怕許琳誤會,電話接通後,在許琳說話以前,我搶先開了口。
"噢,醒醒。"她說,"有事嗎?"
"他病了。"我說。
她顯然有些吃驚:"怎麼回事?"
"喝多了,吐血。"我說,"醫生讓他住院,他不肯。"
許琳在那邊沉默了好幾秒鐘,對我說:"醒醒,把電話給他好嗎,讓我來跟他說。"
"他睡了,許阿姨。要是願意,你回來勸勸他好嗎?謝謝你。"說完這一句,我就把電話掛掉了。
我有把握,她一定會回來。我始終都記得,她替我爸爸疊衣服時臉上的那種表情,她彈鋼琴的纖細的手指在他粗糙的衣服上仔細地游移,她把它們疊得平平整整,就像新的一樣。至少,我從沒見過白然這樣做過。
她之所以離開,也是因為得不到吧。
哎,總而言之,愛情,真是一個偉大的課題。我想我一輩子都不會懂,也最好一輩子都弄不懂它。
這樣,我才會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