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蔚佳和父親之間,終於發生了最厲害的一次衝突。
其實倪蔚佳不想這樣的,她對曾偉說:"一切都是偶然。"想了想又說:"當然,也是必然。"
那是在期末考試的第一天。
倪蔚佳後來想,如果不是前一天看書看晚了,那天早上就會早起。如果起得早,就會走得早一些。如果走得早一些,就不會碰到爸爸。碰不到爸爸,事情也就不會發生了。
但這一切都只是如果,實際上那天早上倪蔚佳手忙腳亂地梳洗完畢時間就已經不多了,好在有媽媽破天荒地起床給她做早飯才不致於餓著肚子考試,荷包蛋真香啊,倪蔚佳湊過去,在背後摟住媽媽說:"其實媽媽你不用這麼早起來的,我不吃早飯也能考個好分數回來。"
"這麼自信?"媽媽看著女兒笑。
"用我們老師的話來說,最近我的成績有了突飛猛進的進步!"倪蔚佳狼吞虎嚥地吃著早飯,喜滋滋地說:"這次考試我有感覺!"
"是嗎?"媽媽說:"這麼好的事情你也不早點彙報讓媽媽高興高興?"
"我是想拿到成績再讓你嚇一跳麼。嘴上吹的有什麼用啊!"
"知道就好!"媽媽說:"別老拿好聽的話唬我!"
"我考好了你漲我零花錢?"倪蔚佳最關心的還是這個。
"沒問題。"媽媽財大氣粗:"要多少媽媽給多少!"
"說話可要算數!"倪蔚佳樂了,想起曾偉,想起曾偉給她講題時湊過來的那顆腦袋,頭髮每次都亂篷篷的,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替他梳一梳。不過倪蔚佳沒有跟媽媽說起過曾偉替她補習的事,怕媽媽亂想。全年級的第一名啊,天天中午陪著自己唸書,蘇眉和葉莎都忌妒著呢,想想就讓人開心。
正想著呢,爸爸從外面開門進來了,他看上去精神萎靡,顯然又是打了一夜的牌,而且是肯定輸了。一看這場景,倪蔚佳咕嚕喝下最後一口牛奶,擦擦嘴從桌上跳下來。把放在沙發上的書包往身上一扯說:"媽媽我來不及了我走了!"
哪知道爸爸一晃一晃地走過來,書包正好打在他的身上,他眼一橫罵道:"急什麼急!又不是趕著去投胎!"
"女兒今天考試,你說點好聽的行不?"媽媽一邊罵他,一邊衝著倪蔚佳說:"你快走,別遲到!"
倪蔚佳瞪爸爸一眼,正準備走呢卻被爸爸一下子拖住了:"你好好地瞪著我幹什麼?我看你越來越不像話!"倪蔚佳這才發現爸爸還喝了酒,滿嘴的酒氣,直往你鼻子裡撲。那一瞬間倪蔚佳對爸爸憎惡到了極點。她一把掙脫他說:"放開!別拉著我,我看到你就討厭,討厭!"
爸爸"啪"的一耳光甩到倪蔚佳臉上。
隨著倪蔚佳的尖叫,媽媽從飯桌那邊衝過來,拼命拽住爸爸,對倪蔚佳喊到:"佳佳你快走,你別理他,快走!"
爸爸力大無窮,一腳就踹到媽媽身上,媽媽給踹得往地上重重地一坐,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倪蔚佳的腦子裡空白了好幾秒種,等她清醒過來,也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勇氣,抓住爸爸拽住她的手就一口拼命地咬了下去。這回輪到爸爸叫了,倪蔚佳咬得不輕,他疼得終於鬆了手,但很快又揮舞著拳頭往倪蔚佳身上打來。倪蔚佳靈巧地躲閃著,心裡早就忘了什麼是害怕,只剩下憤怒,順手抄起桌上的牛奶瓶就往爸爸的身上砸過去,一個小小的牛奶瓶哪能擋得住爸爸的兇狠,他朝著倪蔚佳直衝過來,一邊衝一邊對媽媽說:"看你養的什麼好女兒,兒子打老子,這個家反了反了!"
倪蔚佳一面躲一面拿起身邊的東西往他身上砸,嘴裡也不依不饒地喊著:"你算什麼老子,你看看你自己有個老子的樣子嗎?"
"我沒有?不認我做老子你給我從這個家裡滾出去!是誰供你吃供你喝供你穿,你長大了翅膀硬了!"
"你還好意思說?我為這個家做過什麼啊,我都替你臉紅!"
"別吵了,我說你們別吵了!"媽媽從地上爬起來,拼了命地來上來攔住他們,還替倪蔚佳擋了爸爸的好幾拳。倪蔚佳一直退到廚房裡,等她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把長長的水果刀。
"佳佳!"媽媽回過頭來驚叫:"你可不要亂來!放下,快把刀放下!!"
"讓她砍!"爸爸反正是喝醉了,也不知道怕,反而叫囂著說:"讓他砍死他老子,明天好上中央電視臺露個臉!砍啊,砍啊!"
倪蔚佳嘴裡呼呼地喘著粗氣,用仇恨的眼光盯著爸爸,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做出什麼樣的行動,然而就在此時,倪蔚佳看到媽媽眼裡露出絕望的神情,這神情讓倪蔚佳的心裡猛地一顫,然後她看到媽媽鬆開了拉住爸爸的手,軟軟地癱在了地上。
一場吵鬧終於以媽媽的暈倒作為結束。
等倪蔚佳趕到學校的時候,考試已經進行了差不多有半個小時。監考老師是四班的班主任,黑著一臉問她說:"你怎麼回事?"
"讓考就考,不讓考拉倒。"倪蔚佳看著腳尖低聲咕嚕著,心裡牽掛著躺在家裡的媽媽,哪還有心考試。
"我說你什麼態度?"怕影響別的同學考試,老師一把把教室們關起來,看樣子是要好好和倪蔚佳理論理論。剛好老黑走了過來,一看這場景,替倪蔚佳求情說:"還是讓她先進去考試吧,有什麼事考完我找她談?"
老黑的面子還算挺大,那老師點點頭,側身讓倪蔚佳進去了。
倪蔚佳一進教室就迎面撞上曾偉的目光,只是那麼短短的一秒鐘而已。曾偉就繼續低下頭做他的試卷了。
早上是考語文,倪蔚佳盯著試卷半天才靜下心來。心裡亂七八糟的,題目做得也不是很順手,一直到看到作文題的時候,倪蔚佳才覺得自己進入了狀態,其實倪蔚佳的作文一向不是很好,一寫作文就會向蘇眉要靈感,可是今天,面對這樣的題目,倪蔚佳卻覺得自己有好多的話想要說。
那是一道給材料作文,題目是這樣的:
讀克林頓座右銘中關於青春的一段話,寫一篇作文,體裁不限。
青春,不是人生的一個時期,而是一種心態。
青春的本質,不是粉面桃腮、朱唇紅顏,也不是靈活的關節;而是堅定的意志,豐富的想象,飽滿的情緒,也是盪漾在生命甘泉中的一絲清涼。
青春的內涵是戰勝怯懦的勇氣,是敢於冒險的精神,而不是好逸惡勞。許多60歲的人反比20歲的人更具上述品質,年歲雖增,但並不衰老;衰老的成因,是放棄了對理想的追求。
倪蔚佳揮筆寫下:
我很同意克林頓的觀點。
因為我今年十七歲,人們都說十七歲是花一樣的年紀,一切剛剛開始,有的是希望和憧憬。可我卻覺得自己已經很老了,覺得活著真是沒有意思啊。我想我這麼說我這篇作文是肯定拿不到高分了,不過我不在乎,拿了高分又怎麼樣呢?我還不是一樣的不快活。
就說今天吧,我本來可以高高興興地來考試,因為前些日子我好不容易建立起了對學習的信心,我相信這次考試可以取得比以前好一點的成績。但是我沒想到快要出門的時候我卻和爸爸發生了有史以來最厲害的一次衝突,為了對付無理取鬧的他,我甚至還動了刀子,把媽媽氣得現在還躺在床上。我有些後悔,但我覺得這不是我的錯,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常常是這樣,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就像克林頓說的:青春的本質,在於堅定的意志,豐富的想象,飽滿的情緒。可我覺得我什麼都沒有,認識我的人都說我活潑可愛,其實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我整日懶洋洋的。做什麼都沒有耐心,常常改變主意,沒有上進心,不可救藥。和我身邊的朋友比,我自愧不如。所以我不喜歡我的青春,它沒有青春的本質,所以也不是青春。但是我也怕長大,因為長大了也沒什麼意思,如果天天像我爸爸那樣活著,我真寧願死了!
有時候我也會想,不知道人死了是什麼樣子,如果真有脫胎換骨一說,我倒不怕死一回看看,也許只的這樣,我才能夠擁有真正飛揚的青春,才不至於白白地來這個世界上走一遭!
……
倪蔚佳覺得自己一寫就有些停不下來,一邊寫一邊回過頭去看看,也許有點偏題,不過她顧不上這麼多了,怎麼痛快怎麼寫吧。由於遲到的原因,等她剛剛寫完最後一個字一小會兒,交卷的鈴聲就響了。
倪蔚佳甚至沒來得及將自己的作文從頭到尾地再看一遍。不過她像別人一樣,若無其事地交了卷。
蘇眉在教室門口對她做口型,示意她出去。
倪蔚佳隨著蘇眉到了教學樓的拐彎處,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平臺,沒事的時候她們常在那裡聊天。葉莎早就站在那裡了。她穿了黑色的呢子長裙,在深冬裡顯得飄逸極了。看到倪蔚佳就問:"你怎麼了,考試也遲到?"
"別提了!"倪蔚佳把手放到蘇眉的肩上,要不是這樣她真怕自己站不住:"出門前跟我爸爸打了一架,我水果刀都用上了,要不是我媽暈倒,我真有可能捅她一刀!"
"呀!"蘇眉說:"你真是的!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我忍了他很久了!"倪蔚佳一生氣嗓門就大起來:"他怎麼罵我都沒有關係,可是他居然踹我媽!這個家都是我媽在撐著,他整天像個吃閒飯的逛來逛去,可他居然敢踹我媽!我怎麼有這樣的爸爸,把天下做父親的人的臉都丟盡了!"
"你別這麼激動!"蘇眉安慰她,自己的臉色卻在不知不覺間沉了下去,半響才說:"本來我不想說的,上個星期,我見過我爸爸了!"
倪蔚佳驚叫起來:"真的?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葉莎也說:"真的啊?難怪我見你最近心神不定!"
"現在想起來,什麼也沒說!"蘇眉說:"想想都覺得淒涼,父親和女兒之間,竟可以冷漠到如此地步。有的時候我想,其實和他好好地吵一架甚至打一架可能還會好些,會讓我相信他還是我的爸爸。"
倪蔚佳吸吸鼻子說:"我卻巴不得我爸爸像你爸爸那樣走掉,走得越遠越好,永遠不回來才算是最好!"
蘇眉摟緊了倪蔚佳。說:"當我們都沒有爸爸好啦。"
葉莎見此情景,趕快安慰她們說:"我媽媽做了好吃的,今天中午我們大吃一頓,下午還要考呢,不能心情不好呀!"
"好。"蘇眉也安慰倪蔚佳說:"不管那麼多!我們吃了再說!"
"我到電話亭打個電話,"倪蔚佳說:"我有點擔心我媽媽,不知道她怎麼樣了。"
"我陪你去吧。"葉莎說。
"不用了,"倪蔚佳強作歡顏:"你陪陪阿眉眉好啦,我很快就回來。"
冬天的校園依然有草和樹堅強的綠著,寒風颳過樹梢,樹枝微微地低頭,並不顯得屈服,而是份外的嫵媚。天又開始下雪,一點一點地和著小雨飄下來,倪蔚佳縮著脖子一路小跑往公用電話亭奔去。走著走著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叫她:"倪蔚佳!"
回頭一看,是曾偉。
"別問我為什麼遲到!"倪蔚佳說:"我睡過頭了!"
曾偉笑了,說:"我還沒問你就招了?"
"臭美!"倪蔚佳說:"招什麼招,騙你的你知不知道?"
"我倒寧願你騙我呢,"曾偉走上前來,差不多是和倪蔚佳肩並肩:"要是知道了真相,沒準還會為你擔心!"
"尖子生,別油嘴滑舌。"倪蔚佳忍不住微笑起來:"我倪蔚佳不吃這一套!"
"那你吃哪一套?"曾偉倒是一點也著急。
"哪一套也不吃。"倪蔚佳站定,看著曾偉說:"我心情不好,今天沒興趣和你鬥嘴,算我輸,行不?"
"有一樣東西我想你會喜歡吃。"曾偉胸有成竹。
"說說看?"
"蛋炒飯。"曾偉看著倪蔚佳:"我做的!"
"你會做蛋炒飯?"倪蔚佳說:"我看你就會吹牛!"
"不信?那就到我家去見識一下,今天中午我家沒人,我露一手給你看看?"
"不了,不了,"倪蔚佳本能地拒絕:"葉莎和蘇眉等著我吃飯,再說,我還要打電話去呢!"
"哈哈。"曾偉笑起來:"倪蔚佳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嗎?現在又怕什麼呢?"
"誰說我怕的?"倪蔚佳朝她瞪眼。
"那你不敢去我家?"曾偉說:"我可是真心邀請,而且,下一次不一定有這樣的勇氣了。"最後一句話曾偉說得很低,倪蔚佳甚至在他的表情裡看到一點點的羞澀,這表情令倪蔚佳怦然心動,然後她聽到自己用很低的聲音對曾偉說:"好的,我去。"
曾偉的家不大,兩室一廳的小居室,但是窗明几淨,讓人看上去覺得很舒服。而且他家在一樓,後院裡有個小小的花園,倪蔚佳透過視窗看過去,院子的中央躺著一張小小的黃手帕,顯然是被風不慎吹落的。雪一點點的落在上面,手帕微微翻起,是很美的一幅畫面。倪蔚佳想,手帕的主人一定是曾偉的媽媽,從這手帕和家裡的裝飾看得出來,她一定是一個活得很精緻的女人。
有一個總是考全年級第一的兒子,還一定是個幸福的女人。
曾偉很熱情地招呼倪蔚佳坐,還給她泡了一杯熱茶。倪蔚佳笑著接過,說:"客氣!"心裡想這小子還懂得一點待客之道。隔壁果然在裝潢,聲音一陣大一陣小,吵得要命。倪蔚佳大著嗓門說:"你們家這房子很雅緻,就是小了點!"
"中國人的居住條件就是這樣!再怎麼裝潢也沒有用,你看看人家西方人住的房子,那才叫真正的享受生活呢。"
"別祟洋媚外!"倪蔚佳罵。
"我只是實事求是。"曾偉說:"知識改變命運這話一點也沒錯,只有唸書念好了,才可能改變這種生存的環境。我可不想一輩子縮在這樣的蝸居里。"
"怪不得你老考第一,"倪蔚佳恍然大悟地說:"原來動力在這裡啊!"
"也不全是的。"曾偉辯解說:"在學習的過程中,征服未知也是一種樂趣啊!"
"最高境界!"倪蔚佳豎起大姆指說:"我倪蔚佳怕是一生一世也達不到這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