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好學生怕什麼?"倪蔚佳說:"沒人會反對你們交往。"
"其實我們沒什麼的,"夏小妮說:"我跟他只是朋友,希望你和蘇眉不要亂講,可以嗎?"
"亂講?"倪蔚佳說:"你大可放心,我和蘇眉都不是亂講的人,要講我們也只講親眼看到的事實。"
"我想你誤會了。"夏小妮還是此地無銀。
"我知道,"倪蔚佳譏諷地說:"你們在談工作。"
"我特意在這裡等你的。"看得出來夏小妮真有些著急:"曾偉拋棄你真的跟我無關,我不希望你誤會。"
"拋棄?"倪蔚佳瞪大眼說:"我們的事你知道多少?"
"對不起,也許是我用詞不當,不過我想……"夏小妮吞吞吐吐地對倪蔚佳說:"你常常在舞廳好多事見慣不怪,可是曾偉他很介意。"
"介意?"倪蔚佳有些疑惑:"介意什麼?"
"還用我說嗎?"夏小妮做出為難的樣子。"
"不用了。替我做件事好嗎?"倪蔚佳裝做沉思了一下說:"做完了你們的事我保證不說出去。"
"什麼事?"
"狠狠扇他兩巴掌!"倪蔚佳說完,不顧夏小妮在身後的喊叫,騎上車揚長而去。
真不明白他們這些優等生,膽子怎麼這麼小,敢做就要敢當啊,要嘛就別做,倪蔚佳打心眼裡瞧不起他們。轉念又想他們其實也瞧不起自己,再又想就這樣互相瞧不起卻還和他發生過一些故事,心裡就恨得癢癢的,騎著車在街上橫衝直撞,沒多久就騎到了媽媽的餐館門口,累得要命,氣也氣不動了,因為肚子餓得咕咕叫,倪蔚佳決定先到廚房裡找點吃的再說。
媽媽正在忙碌,見了倪蔚佳也停下來問道:"吃了沒有,手裡拎的是什麼?"
"漂亮衣服。"倪蔚佳說:"唱歌的時候穿的。"
媽媽嘆口氣說:"也沒空管你。"
"我潔身自愛的。媽媽你放心。"倪蔚佳手裡已抓了個黃金餅吃起來。
"馬上高三了,你就沒點計劃?"
"媽媽你以前不窮嘴啊,"倪蔚佳說:"現在怎麼搞的,你要小心更年期綜合症啊?"
媽媽給倪蔚佳說得笑出來,吩咐廚房裡給她做碗麵條,又忙去了。
倪蔚佳坐在角落裡呼哧哧吃著麵條的時候突然聽到走廊裡傳來壓低了聲音的吵鬧聲,這種聲音對於倪蔚佳來說實在是太熟悉了——爸爸又鬧到餐館裡來了!不用說,肯定又是賭輸了來跟媽媽要錢的。
倪蔚佳丟了碗衝出去,媽媽見倪蔚佳出來,直做手勢讓她進去,爸爸見了她卻是分外的高興,高聲叫住他說:"別走,讓你媽掏錢,我走!"
"憑什麼?"倪蔚佳鄙夷地看著他說:"你自己沒手沒腳嗎?"
"好啦,好啦。"怕他們父女又起衝突,媽媽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錢來遞給爸爸說:"你走吧,走吧。"
"我就不信你不給,"爸爸得意洋洋地接過說:"就是,你有了個賺錢的女兒,還怕沒錢用麼。"
"你什麼意思?"媽媽盯著他。
爸爸對著倪蔚佳揚揚下巴額說:"她不是在舞廳裡做舞女?你可別告訴我你不知道啊。"
"你胡說八道!"倪蔚佳尖叫著朝他直衝過去:"你把媽媽的錢還給她,有種的你自己養活自己,少來這裡胡說八道!"
走廊很窄,媽媽一把攔住她,低聲對她說:"佳佳,你忍著點,媽媽還要做生意。"倪蔚佳聽媽媽的話,沒有再往前掙,只是呼呼地喘氣,用很兇的眼光盯著爸爸。
爸爸拿到了錢反正是遂了心願,也許也是忙著去賭,沒再說什麼,轉身飛快地走掉了。
有服務員端著盤子過來,媽媽放開倪蔚佳,裝做什麼事沒有的又忙去了。
那天餐館到十一點多才打烊,看著媽媽那麼累,想著那麼不爭氣的爸爸,倪蔚佳真是心疼媽媽。乖乖地跟在媽媽後面幫著收拾鎖門什麼的,生怕再說什麼讓她不開心的話,大氣也不敢出。
母女倆推著車走在回家的路上,大地還在蒸發著白天剩餘的熱氣,星星卻已遙遙的亮起來,像兒時媽媽溫暖的眼睛。
倪蔚佳終於忍不住,問道:"媽媽,爸爸那麼混帳,你當初為什麼要跟她結婚?結了婚,為什麼又老是離不掉?"
媽媽站定:"佳佳你聽媽媽的話,別再去舞廳那種地方了,女人要是走錯了一步,就是要後悔一生的。"
"我真的只是唱歌,"倪蔚佳說:"媽媽難道你也不相信我?"
"我相信。"媽媽說:"可你畢竟只是十七歲,媽媽怕你上當。"
"我沒那麼傻。"倪蔚佳說:"媽媽你儘可放心。"
"是媽媽對不起你。"媽媽說:"沒有給你一個完整的家,媽媽當年就是做了錯事,現在想挽回也來不及了。"
"什麼錯事?"倪蔚佳好奇地問。
"你還是不知道的好。"媽媽說。
"是不是我不是爸爸的親女兒?"倪蔚佳脫口而出。多少年了,這個問題一直在倪蔚佳腦海裡盤旋,今天終於問出了口。
媽媽的臉色在瞬間變得蒼白,聲音略微顫抖地說:"誰告訴你的。"
"沒誰告訴我。"倪蔚佳倒是顯得非常的平靜:"是我猜的。"
此時她們正經過街心花園,夜風吹過媽媽疲憊的臉龐,她把車子支好,拉著倪蔚佳到路邊的花臺坐下說:"看來你真是長大了,有些事也該讓你知道了。"
"嗯。"倪蔚佳說:"我好好聽著。"
媽媽的聲音很緩很慢,彷彿那是那段回憶十分艱難:"當年我未婚先孕,你爸爸是一個來江城打工的外地人,一聽這訊息,跑得無影無蹤。我死活不肯做掉你,是你爸爸答應和我結婚才保住你的。"
"原來是為了我。"倪蔚佳說。
"他一直以此為要脅,說我要真的跟他離婚他就告訴你真相。"
"我真高興。"倪蔚佳如釋重負地說:"他不是我爸爸。"
"佳佳,"媽媽說:"你可以恨我。但你不可以像媽媽這樣做錯事。"
"不。"倪蔚佳抱著媽媽說:"媽媽你真偉大,我愛你。"
"你要是沒出息,媽媽就永遠也抬不起頭來。"
"我知道了,"倪蔚佳說:"我答應你不再去唱了,我一定回學校好好唸書,考個好大學,讓你開心。"
媽媽緊緊地摟住倪蔚佳,什麼也沒說。
"我保證。"倪蔚佳也抱緊了媽媽,補充道。
那一天下午倪蔚佳去得早,舞廳還沒有開業。不過樂隊已經在彩排。一如既往的燈光閃爍,鼓舞飛揚。有男歌手輕輕地在唱一首倪蔚佳很喜歡的歌:
在那金色的沙灘上
灑著銀白的月光
尋找往事依舊
往事依舊迷茫
尋找往事依舊
往事依舊迷茫
……
倪蔚佳真喜歡這種氣氛,但不能留戀,因為唱完今天,她就要暫時或者永遠地告別這裡了了。就像是一個熱愛大自然的孩子走進了繁花似錦的森林花園,但媽媽卻在高一聲低一聲地叫她回家吃飯,不得不走。所有的一切皆成迷芒的往事。
林揚見倪蔚佳進來,豎起吉它朝著她來了一段精彩的獨奏。倪蔚佳則豎起大姆指來回應他。坐到吧檯旁,給小姐要了一杯啤酒。
林揚取了吉它,跳下臺來走到她身邊說:"不能喝就別喝,嗓子喝壞了可不行。"
"林揚,"倪蔚佳說:"唱完今天,我要走了。"
"胡鬧。"林揚說:"我們的樂隊剛剛起步。"
"不胡鬧。"倪蔚佳說:"是真的。高考完後,你們要是還要我,我再來做主唱。"
"為什麼?"林揚說:"不是說好不衝突的嗎?你高三的時候我們絕不會佔用你太多的時間,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林揚,"倪蔚佳看著他的眼睛說:"我是不是一個壞女孩?"
"怎麼會?"林揚責備地說:"你是一個會唱歌的小天使,上帝給了你天使般的嗓音,你卻拒絕用它帶給我們帶來幸福。"
"天使?你真這麼看嗎?"倪蔚佳說:"多少人認為我是壞女孩。"
"那是他們沒見識。"
"我談過戀愛。"倪蔚佳說。
"我知道,"林揚說:"和你們班成績最好的男生。"
"接過吻。"倪蔚佳又說。
林揚笑了,說:"你的初吻倒真是比我的早了二年,我念大學的時候才敢吻我喜歡的女孩子,渾身冒汗,三天睡不著。哈哈。"
"所以我是個壞女孩。"倪蔚佳說。
"這了這個不在這裡唱歌?"
"不是。"倪蔚佳說:"為了媽媽。我不想她再為我承受不該承受的一切,我媽媽太苦了,只有我考上大學她才會寬慰。"
"真的決定了?"
倪蔚佳看著林揚點點頭。
"那麼,"林揚說:"今天的開場舞我請你跳,如何?來一曲慢三,嘣喳喳,嘣喳喳,忘掉所有的不快樂,永遠地記住我。"
"那我豈不是真的成了壞女孩,"倪蔚佳卟哧一笑說:"真要帶壞我?"
"眉飛色舞。"林揚說:"我帶你飛。"
話語之間音樂已響起了,林揚不由分說地拉著倪蔚佳到了舞場中央,他輕輕地環住了倪蔚佳,帶著她在舞廳裡旋轉起來。奇怪,倪蔚佳並沒有跳過舞,可是她跳得非常的順利,甚至沒有踩到林揚的腳。林揚將她略微抱緊了些,倪蔚佳聞到他身上傳過來的陌生的氣息,這和曾偉抱著她的時候是迥然不同的,曾偉讓她彆扭。林揚卻令她有些微微的眩暈。
林揚在她的耳邊說:"孩子,我真不想放你走。"
"你該叫我壞孩子。"倪蔚佳說。
"你總是要走別人要求你走的路,沒有辦法。"林揚說:"我也不能害了你。"
"我要謝謝你,"倪蔚佳說:"你讓我發現自己聲音的美好。"
"我想吻你可以嗎?"林揚問。
倪蔚佳吃驚地抬起頭來,不過她沒有掙脫林揚,她在林揚的眼睛裡找到眷戀,看到真正的愛情的樣子,但是她知道,舞曲就要結束,一切都來不及開始了。
倪蔚佳閉上了眼睛。
只是林揚的吻始終也沒有落下來。
旋轉結束的時候,倪蔚佳聽見林揚說:"孩子,讓我們今天好好合作一次。"
長大後就很少哭泣的倪蔚佳那一瞬間真的想哭。但她拼命地忍住了眼淚,做一個堅強的女孩子,堅強地面對人生的風風雨雨也許比什麼都重要。
柔柔的吉它聲響起,林揚朝倪蔚佳唱起那首林揚才教會自己的歌曲《金縷鞋》:
再為我歌一曲吧
再笑一個悽絕美絕的笑吧
等待你去踏著
踏一個軟而溼的金縷鞋
月亮已沉下去了
露珠們正端凝著小眼睛在等待
再為我歌一曲吧
再笑一個悽絕美絕的笑吧
等待你去踏著
踏一個軟而溼的金縷鞋
走呀走回去在他們底眼上
象一片楚楚的蝴蝶
等待你去踏著
踏一個軟而溼的金縷鞋
……
還記得林揚跟她講這首歌時說:上帝給每個女孩都造了一雙金縷鞋,如果你找到它,穿上它,就一定可以實現自己的夢想。
倪蔚佳曾為林揚的敘述而心動不已。她對林揚說自己將一直不停地找,直到找到那又鞋為止。林揚笑著說:"你一定行。"
掌聲中,倪蔚佳深深俯首,她相信自己已找到了那雙鞋子,只是要過一段時間,她才可以穿上它,踏著成長途中的露珠,笑一個悽絕美絕的笑,和心愛的人共舞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