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爬起來,我看到對面鏡子裡的自己,差點尖叫起來。
平日裡典型的小雙眼皮,在經過一晚上的痛哭流涕後竟然成了細長的秦海璐眼型。
不論從哪個角度看,我的臉都腫成了一個豬頭。
熱水燙冰塊敷一個人樓上樓下地折騰了十幾圈,再照鏡子時,我徹底放棄了。
我回想起昨天走廊裡那片人海人山,原本因為聽不見我與雷寧對話而瘋狂的人們,若今天看到我的模樣,也能猜個七八成了。我估計又一次成為所有人的笑料。
而且,我想到了一個更加讓我顫抖的人——米夏。如果她知道我為了一個自閉兒童傷心欲絕,她不知道會鄙視我成什麼樣。
就這時樓下傳來一陣轟轟的機車聲,我心裡一驚,趕緊探頭去瞧,結果就聽到一聲猛吼:「史佳樂看屁啊!下樓!」
竟然是,米夏!!!我腦海中的臉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我哪兒還敢磨蹭,提起書包就往下衝。
米夏斜跨在一輛軍綠色的機車上,穿件紅五角星的黑t恤,下面是條全是口袋的迷彩褲,顯得整個人修長而挺拔,精神得像個野戰軍。看到我出來就把頭盔丟我懷裡,說:「你死家裡磨蹭個屁啊?」
我抱著頭盔站過去,用劉海擋住半邊臉,問,「你怎麼會來啊?」
「我受人之託啊,不然才懶得管你!」她往前挪挪,然後頭轉回去,「你別抱我腰啊!」
我原本還處於憂傷期的心,被她一嗓子喊得灰飛煙滅了。我抬腿騎車上大力地抱住她的腰,「出發吧!!」
她發動車子,轟地一陣風我們就衝了出去。她用力抽我手,「跟你說別抱我腰啊!」
我躲在頭盔裡,眼淚就超沒出息地掉下來。
其實我有多幸運,雖然我不明白簡小鵬為什麼總在我不幸的時候出現,也不明白米夏到底是什麼樣的女生,但是在我最難過的時候,兩個我最畏懼的人卻通通站了過來,不論如何兇巴巴地對待過我,可眼睛裡關切的真誠卻騙不了人。我還有什麼好悲傷的?失去愛情,可友情更盛大,我還有什麼不滿足呢?
街兩邊的行人、車輛都遠遠被我們甩在身後,我就一直抱著米夏纖細的腰。看著她在車海中飛快穿插,我緊張得整個人都伏在她背上。
米夏在靠近一輛賓士的時候,踢我一腳。我回頭就看到了汽車後排裡閉著眼聽音樂的雷寧,柔軟的頭髮遮住額頭,面容寧靜得好似畫中的小王子。我的心還是輕輕地擰痛了一下。
米夏繞到汽車側面減速,回身對著車子做了砰一下開槍的手勢,然後大吼一聲,「見你的鬼去吧!」嚇得那司機一個急剎車停在了路中間。
米夏仰天大笑,轟著油門帶著我遠遠地開走了。
我從後視鏡裡看著米夏超過癮的表情,滿心的羨慕。我要什麼時候才可以像她一樣,敢愛敢恨利落到讓所有男生都咋舌?
而我也知道雷寧在我心裡,會慢慢過去的,就像之前所有不開心的事,也都一樣地過去了。
夾雜著傷痛與淚水的愛,再盛大也經受不起這樣的波折。
我閉上眼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再見了,雷寧。
接下來的幾天裡學校格外的安靜,好像走廊事件並沒有再蔓延開來。
也對,雷寧並非別的男生,他不需要炫耀任何。從始至終,他在乎的就是寧優,她好,或者不好。
簡小鵬沒有來找過我,只是在校園裡偶爾碰到過幾次,他身邊永遠都跟著一大片的人。除了點頭微笑,我實在沒勇氣當那麼多人的面拽著他聊幾句。
我心裡其實有一肚子的話想說。擦肩過去的時候,我覺得我喉嚨快要憋炸了。我恨我這個沒出息的,就算別的不能說,當面說聲謝謝總很簡單吧?可我不敢,突然連對視都不敢。
我竟然有些期待多媒體課,可終於課表輪到了,最後一排也沒了簡小鵬的影子。
我站在空落落的教室就好生落寞,落寞極了我。
週五的時候在食堂吃飯,米夏有事回了家,我就一個人端著飯盒找空位,然後在黑壓壓一片腦袋裡,看到有隻胳膊揮起來,響亮地打個響指,喊,「象腿,這邊!」
是簡小鵬!!!
他和其他三四個同學佔著一張十人大桌。他把書包挪開,指指旁邊的位置,說:「坐下吧。」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挨著他坐下。沒等我說話,他就揭開我的飯盒,說:「讓我看看大象,平常都吃些什麼。」
飯盒裡是食堂剛盛的米飯,還有早上媽媽做的紅燒魚。
簡小鵬眼睛都直了,上手就挑走了最大的一塊魚。我撲上去就搶,「那可是我媽給我補腦的!」
簡小鵬扭頭,一口全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和我說,「對,你這種孩子是要補補腦。」
對面幾個男生哈哈大笑,我轉回身把飯盒抱緊,說,「這幾天,怎麼沒看到你啊?」
「昨天不是還見過面嗎?從廁所出來拉鏈都沒繫好,你就不知道從哪兒衝過來跟我點頭傻笑……」
「你放屁!」我衝他喊,「明明是我從廁所出來的時候你突然跑過來的!」
兩句不到,已然面紅耳赤硝煙瀰漫。對面幾個看著形勢不對,就同時放下筷子說吃好了,拎著書包開溜。
簡小鵬低頭又搶了我一大勺米飯,說:「行了,他們都走了,你這幾天想說什麼啊?」
「呃?」我呆住。
「每次見到我腮幫子都鼓得足足的,看我走過去了就又蹦腳又咬牙的,你不是想告白吧?」簡小鵬一嘴的米飯到處噴,「那我得考慮完才回復你!」
「考慮你個嘴啊!」我一嗓子喊出去,無數雙眼睛看過來,我忙壓低聲音,「你少神經!」
簡小鵬埋頭吃飯,對我的怒火視而不見。直到食堂的人陸續吃完離開,簡小鵬也終於舔乾淨了最後一顆米,他才從包裡拿出一盒奶擱我面前,說:「這盒沒過期,你放心喝。」然後站起來準備走。
我拉住他,「我幹嗎喝你的奶?」
簡小鵬噴了一口,張大嘴巴狂笑起來。我這才反應過來,改口說:「為什麼拿奶給我喝?」
簡小鵬忍住笑,手掌摁在我頭上,伏下身來,給我一個極其曖昧的眼神,說,「喝哪兒補哪兒,你沒聽過嗎?」
然後打著飽嗝揚長離去。
我一拳頭砸在桌上,砸得自己心都要碎了,這個王八蛋,到底看到我多少啊!
直到下午,我的氣都沒緩順過來。
米夏支著下巴盯著我看,她說:「史佳樂你是不是戀愛了?」
我差點翻到桌下,我說:「當然沒有了!我剛失戀哎!」
米夏嘴一撇,「不像,前兩天失魂落魄的沒事就往多媒體教室跑,感覺倒是像失戀,可今天是哪根筋搭錯了,一個人念念叨叨又撞牆又握拳的,這都半堂課過去了。」
我看著米夏,決定詢問一下她的意見!「你說一個男生,他縱橫殺場數十年,他可能讓人打殘了都未必哭,可是他因為女生哭,就也眼睛紅了,這代表了什麼啊?」
米夏一臉漠然,說:「代表他裝不下去了。」
「不是啊!」我糾扯著米夏,「他真的是很憂傷很難過的表情……」
「你明明心裡有答案,幹嗎還問我啊?」米夏抓抓她蓬亂的頭,一句話把我問傻了。
你「會說他打架都不哭,也會說他縱橫殺場數十年,可為了一個女生哭,還能怎樣啊?肯定是心疼了唄。」米夏眼珠翻一圈,她湊過來,「你認識古惑仔了?」
「沒有沒有。你去和杜杜玩吧,我一個人理理,有點亂。」我推遠米夏,靠在椅背上開始自問自答。
「簡小鵬喜歡我嗎?簡小鵬怎麼可能喜歡我啊!那他為什麼哭呢?因為我哭了呀。你哭關他什麼事啊?因為他喜歡我啊……」
我盯著杜杜的後腦勺陷入一個繞不出的題目裡,簡直要抓狂了!
放學的時候我和米夏一起走,路過公告欄時我聽到有人叫簡小鵬的名字,便扔下米夏擠進人群裡。
公告欄上貼著一張名單,是所有周六參加校跆拳道友誼賽的選手,一共有二十多個人,而前兩個名字,便是雷寧和簡小鵬。
我腦子木了一下,扭頭看著身後的米夏。
她一張臉出乎意料地寧靜,然後走上去用手在雷寧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叉,便轉身走出去。
眾人愕然。我追上去拉她胳膊,問,「你早知道這件事?」
米夏眯著一隻眼看我,伸手擋住額前的陽光。
「你認識簡小鵬對不對?」我追問。
她依然只是看我,不吭聲。
「你轉校來就說知道我,前幾天還說受人所託來接我上學,是簡小鵬嗎?我拿下她額前的手掌,回答我啊。」
米夏打了個哈欠,然後手撐著胯,說:「史佳樂,你好煩。」然後轉身。
「為什麼瞞我啊,你和簡小鵬合夥玩我嗎?」我衝著她的背影喊。
她停下來,回身拖著我往前走,笑得很無奈,「你有什麼好玩的呀?」
我語塞。
米夏發動機車,「你的車應該修好了,我帶你去看看吧。」
簡小鵬,超級富二代?(2)
坐在米夏的機車上,回想著剛才她的一系列反應,我突然很緊張。
想想看,我對這個時而野蠻暴力時而溫暖色情的女生,真是一點都不瞭解。
我不瞭解她這種從來不學習的學生是怎麼轉來二中的,還進了重點班;我不瞭解校風嚴謹的二中為什麼她就從來不用穿校服;我還不瞭解為什麼學校會准許存車棚裡放著一輛超大超血腥的摩托車;我更加不瞭解為什麼這樣神奇的女生會成為我的同桌……
更讓我崩潰的事,如果她認識簡小鵬,那她根本就知道我和他在村裡住了一宿,也知道他送我回家哭紅了眼,而我還在下午傻瓜樣地跑去問她……
我真是無顏面對江東父老啊我!!!!
在米夏的瘋狂機車上,老街轉眼即到。
我從車上蹦下來,用頭盔擋住米夏的去路,「你到底招不招?不然你解釋一下為什麼知道我的車子停放在這條破街裡?」
米夏白我一眼,「這條街不叫破街,叫銅花街好嗎?」
我撇起嘴,看到了從屋裡走出來的簡小鵬。他不知道從哪裡找了件淺藍色的工作服,上面全是汙漬。我擰眉,說,「簡小鵬你下午沒上學挖井去了嗎?」
結果一句話丟擲去,愣是沒人理我。米夏上去掐掐簡小鵬的肩,而簡小鵬又戳戳米夏的腰,我杵在那裡,就像一片路過的浮雲……
簡小鵬把車子放正,抬頭看我,說:「傻子,你愣那兒幹嗎?」
我舉著拳頭就衝過去了。我說:「我是浮雲嗎,我是浮雲嗎?你和米夏兩個人要瞞我到什麼時候啊!一個裡應一個外合的,當我是浮雲啊!」
簡小鵬像看潑婦一樣地看著我,然後蹲下去在水盆裡洗手,說:「你侮辱了浮雲。」
我又衝到米夏身邊,「你是他的舊相好?他乾妹妹?他表姐?米夏你倒是說話呀?」
米夏搔搔下巴,說:「小鵬,我覺得寧優這點比她強,起碼不會這麼煩。」
簡小鵬點頭,表示認同。
我咬著嘴唇看著這兩個我生命中的賤人,氣得我肝都跟著痛了。
米夏坐在牆邊的一堆木材上,看著簡小鵬,說:「你這次是準備放水還是真打?」
簡小鵬給我扔過來個板凳,然後自己坐在躺椅上,慢悠悠地說,「雷寧他這次沒那麼舒坦了,我新仇舊恨一起報。」
我們三個人坐在不同的物件上面,就像革命戰爭時期臨時召開的農家院會議,尤其這攤子旁邊還掛滿了辣椒和大蔥。
我舉手打斷,請問,「你們說的上次是哪次?簡小鵬真會跆拳道啊?」
米夏大笑,說:「小鵬你是黑帶,雷寧是藍帶,你說不放水的話,上屆冠軍怎麼會是雷寧?」
「藍帶,那不是啤酒嗎?」我低頭陷入了沉思。
簡小鵬拔下一隻鞋就朝我扔過來,「啤酒你個鬼!那是跆拳道腰帶的顏色,用來區分修為,黑帶代表黑夜,無所畏懼。簡小鵬說著就做了一個鹹蛋超人的姿勢。藍帶呢,是表示藍天,草木向著藍天茁壯成長,意味著進度達到相當高的階段,說白了,就是菜鳥……」
我第一次仰視簡小鵬,「原來你肚子裡這麼有內容啊,我把鞋扔回去,那你那麼能打,幹嗎放水?」
米夏垂下頭,說:「當時小鵬有事求雷寧,沒辦法贏,可是沒想到雷寧得了冠軍又選擇棄權。」
「哇!聽起來相當有故事啊?」我騎著小板凳來到米夏身邊,「細講講唄!」
「其實包括寧優的事也一樣,就是因為有求於雷寧,才會有約定。小鵬追寧優,雷寧就會全力幫小鵬做一些事。」
「但是看現在的情況,雷寧他什麼都沒幫上。我白搭了一年。」簡小鵬接過話。
我再次變成了一朵浮雲……「簡小鵬你是遇到什麼難事了,會受制於雷寧這麼久,還出賣自己的肉體,只有他能幫你嗎?」
簡小鵬另一隻鞋也飛了過來,「你才出賣肉體呢!你穿著低胸小吊帶騎在我身上,是誰出賣了肉體?」
他這一嗓子吼完,不僅我蒙了,連一向神鬼不懼的米夏都蒙了,一雙眼充滿了求知的渴望。
簡小鵬舉手投降,「我的錯我的錯,這事我以後再不會提,米夏你也省省最好別問我。」他轉頭看我依然一塊大木頭造型,他說:「我也回答你,我的事除了雷寧,沒人幫得了。」
「好吧。」我揉揉鼻子,將出賣肉體的事暫時壓下去。「那你明天加油。」我給簡小鵬一個手勢,但又很快補充一句,「你別踢雷寧的臉啊!」
米夏起身,「我去餐廳訂位子,你們倆弄好車子來找我。」
「我們要聚餐嗎?」我看著米夏的背景整個人已經興奮起來了,蹦到簡小鵬身邊,「要請我吃飯嗎?謝罪?」
簡小鵬扔塊抹布給我,「自己把車子擦了。」
我火熱的心被一盆水澆滅。
「史佳樂……」簡小鵬躺在椅子上叫我。
「幹嗎?」
「你希望誰贏?」
「你是黑帶雷寧是啤酒,你不是穩贏麼?」
他坐起身來,「我如果把雷寧打破相呢?」
「你不是吧?你有那麼大仇嗎?」我衝著簡小鵬抖抖抹布,「雖然雷寧挺傷我的,但我也不希望他破相呀,那麼一張好看的臉,幾百年難遇呀……」
「還是很喜歡他嗎?」簡小鵬問得小心翼翼。
「我說不上。想起來心裡會難過。」我坐在地上,嘆了口氣說,「好像他真的跟我腦中的不一樣,我以為的雷寧溫和而優雅,不會傷害任何人不會說狠心的話,可沒想到也挺單刀直入的。心裡原本為他堆起一座高高的塑像,忽拉一下就全塌了……你能聽懂我說什麼嗎?」
簡小鵬搖頭,但又很快點點頭。
「這麼說吧,你偶像是誰?」
「李小龍!」簡小鵬眼睛放光。
我用鄙視的目光掃他一眼,「你是新時期的少年嗎?這麼懷舊。我說的那種感覺就像你突然得知李小龍的替身是奧特曼,而且他本人完全不會功夫……」
「我理解了理解了!」簡小鵬搶著說,「你不要再侮辱我偶像了。」
「嗯,有沒有感覺心裡什麼東西轟然倒塌?」我一步步地引導這個白痴兒童。
「有。」簡小鵬很認真地點頭,我滿意地眨眨眼,繼續擦車。
「那我在你心裡,有雕像嗎?」簡小鵬冷不防問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