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整個週末都心神不安的兔崽子呀,當我在這個清早看到他的時候,我的腳下卻猶豫了。
所有好的壞的兜頭而過,我想起他在路燈下扛著我回家,想起他在老相片裡笑得很開懷,想起他用最狠毒的招式踢飛雷寧,想起他扔了護具揚長而去……
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你,簡小鵬?
我站在路口,與他的距離不過五米,可卻覺得怎樣也邁不開步子。我靜靜地看著車子,你此時在裡邊會自責嗎?會哭泣嗎?
就在我莫名的憂傷從心裡躥起的時候,車門開啟了,我急忙藏在柱子後。
從車上掩面哭泣著跑下來一個女生,從我身邊飛奔過去,那竟然是,寧優。
我的腦子轟一下裂開,我以為簡小鵬是扛不過自責和難過,所以大清早在這裡等著我。結果我錯得真離譜,他等的人,是寧優。
我把頭貼在柱子上,看著車燈亮了一下,然後緩慢地開走了。
心裡一把剛剛燃起的火,就生生被熄滅了。
我轉身往後走,眼淚不自覺地落了一臉,「簡小鵬你個王八蛋,在我想著你的時候,你有掛念過我嗎?」
我邊走邊喊,「王八蛋!簡小鵬王八蛋!」
路人頻頻側目,我卻顧不了那麼多,更多的眼淚掉下來,「我要是以後再理你,我就跟你姓!」
「我回來了!」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猛回頭,卻已經被大步跑來的簡小鵬一把摁在懷裡。他從後抱著我的腰,頭低低地垂在我肩上,聲音喃喃地,「史佳樂,我好累……」
無數路人驚奇地看著兩個穿校服的孩子就這麼大庭廣眾地抱在街口。我努力轉回身,我扯他的手,踩他的腳,卻被他抱得緊緊的,絲毫沒有放鬆的樣子。
我說:「簡小鵬,你先鬆開我,這附近是老師家屬區呀!」
他慢慢鬆手,腦袋耷拉著,說:「為什麼你看到我就躲?」
我嘴硬,抹乾臉頰上殘留的眼淚,說:「我沒!」
「我很想你。」簡小鵬深深地望著我。
我一顆心猛地就抽搐一下,抽得我鼻子酸澀,眼眶腫脹。「我剛看到寧優從你車裡……」
「在吃醋嗎?」簡小鵬歪著腦袋看我,咬著下嘴唇,「沒錯,我昨天一夜都和她在一起。」
「簡小鵬!」我抬著頭衝他大吼,「你明明知道雷寧還躺在醫院裡,你難道一點都不擔心嗎?還有心情談情說愛?」我吼完這一嗓子突然覺得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正義凜然?我明明想責備他的,不是關於雷寧吧。
簡小鵬擦擦我噴在他臉上的口水,忍不住笑出來,把我的頭摁在懷裡。「我在醫院外面守了一夜,早上看到寧優出來,想知道些訊息就送她回來了。」
我想掙脫,卻被他胳膊夾得緊緊的,「那你幹嗎不直接看雷寧,問什麼寧優啊?」
「雷寧家裡人都在,我怕見他們,也不想見他們。」小鵬鬆開我後拉著我回到車裡,他很疲憊地靠在椅背上,「寧優說雷寧很不好,這幾天一直暈迷。何陽爸爸說是腦子受到重擊有腦出血的症狀,卻不敢輕易手術。」
「為什麼會這麼嚴重?」
「史佳樂你信我嗎?」他的眼睛猛地紅了,「以前每次訓練的時候我們都這麼練習,就算打中臉,也只是輕微骨錯位,但是雷寧,他這次會不會真的撐不過……」簡小鵬努力扭過臉去,聲音越來越低,肩膀微微顫抖。
我握住他的手,「雷寧不會有事的,他家裡有的是錢,楊城不行就轉別的地方治,況且你也說了訓練的時候也從來沒出過事,他肯定不會有事的。」
我嘴上雖然是這麼安慰著簡小鵬,可心裡也難過得要死,那個漂亮優雅的雷寧,真的會挺不過這關嗎?
簡小鵬手捂著臉,似乎是撐了很久很久,終於痛哭出來。他趴在車窗上,那麼多的眼淚掉下來,說,「我恨不得他死,恨不得雷寧死!我踢出那腳的時候我真的希望他可以死在我面前。我恨不得他全家都從此死掉,可是為什麼雷寧滿臉鮮血地躺在那裡時我的心會這麼痛……」
「為什麼那個睡在醫院裡的人,不是我……」
我愣在車子裡。
車窗外是人來人往的街道,紅燈綠燈反覆交替中,每個人都會選擇自己要奔赴的方向。我看著簡小鵬,看著他一夜之間唇邊長出的細小的胡楂兒。
我的眼淚重重砸下來,我的青春裡,是因為遇見你而美好。
那麼你呢,簡小鵬。你的青春裡,是揹負著多大的重擔,又有多大的仇恨會讓你這麼期盼一個人死掉?
我從後面抱著簡小鵬,眼淚大片地浸溼他的背,這樣可以嗎?這樣可以讓你的心,不那麼痛了嗎?
你是我青春裡最美的遇見(2)
跟簡小鵬像一座相擁的連體雕像一樣,在車裡坐了好久好久。
從小我便是個愛哭的孩子,鄰居家的孩子一哭,我就肯定會莫名其妙跟著哭。我看小說會哭,我看電影會哭,我有時候和爸媽坐在一起看新聞聯播我都會在一邊哭。
我媽說我上輩子肯定是三峽大壩,這輩子身體裡才有這麼多的水。
可我看著簡小鵬,有時候我只是看著他疲倦的臉,看著他垮垮的身子,就會眼角痠痛。我想我這輩子毀在他手裡了,他就是我的小說我的電影我的新聞聯播。
看他哭累了,我也爬起來抹乾臉頰,遞紙巾給他,結果他拿起紙巾就擦了擦玻璃。他汲著鼻涕背對我,「佳樂你知道現在洗一次車要多少錢嗎?」
我簡直讓他搞成神經錯亂。
他回過頭來,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淚珠,他說:「四十塊,四十塊能給你買多少天的早點啊?」
我一巴掌抽他身上,「你個臭不要臉的,這麼久了,你給我買過早點嗎?買過一次早點嗎?」
簡小鵬破涕為笑,他抓著我的手,目光很真誠,「你知道把這個車的油箱加滿需要多少升油嗎?一百升。可是你知道讓我全身充滿力量需要什麼嗎?只需要你,一個你就夠了。」
我在簡小鵬風格版的情話裡直接暈菜。我雙眼冒著星星說:「你怎麼不當詩人呢,你怎麼不是海子呢?你怎麼不也寫一首春暖花開呢?」
簡小鵬深呼吸,挺直胸膛,一副迴光返照的勁頭。
我手掌擋住鑰匙禁止他發動車子,「我的命很貴的,我爸幾代單傳能傳到我這裡實屬不易,你最好棄車步行,我送你回家。」
簡小鵬反握我的手,我掙脫,他再捉住,我再掙脫,於是他雙手捉住我。
「你是說,你想和我回家嗎?」簡小鵬明顯活過來了。
「你滾蛋吧!自己回家睡覺去。」我翻身準備下車,結果簡小鵬一個按鈕,全車鎖死。
「你這麼好奇我的私人生活,我就帶你去看看。」他轉頭思考了一下,「認識你這麼久,抱也抱過親也親過,就是沒有真的在一起睡過……」
「簡小鵬!」我一拳朝他臉上飛過去。
他就立刻捂著臉作痛苦狀,說:「我的心裡好難過真的好難過……」我的手停在空中,我有些傻眼了,我已經分不清簡小鵬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了。
「你,剛才真是擔心雷寧嗎?」我呆呆地問他。
他踩著油門衝出去,「一小時,就一小時的時間我們都暫時忘了雷寧,之後讓我把命賠給他我都願意,」他回頭看著我,「好不好?」
我想簡小鵬並非真的從難過中擺脫出來,他只是儘量先不去想這件事,想和我安靜地待一會兒。
他為了防止我繼續發問,把車裡的音響開到最大,汪峰撕心裂肺地在那裡喊:「至少有十年我不曾流淚,至少有十首歌給我安慰,可現在我會莫名的心碎,當我想你的時候……」
我只覺得震得我天靈殼都要垮塌了。
簡小鵬一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輕輕地握著我的手,捏一下,再捏一下。
然後他一臉委屈地轉過來,用超越音樂的分貝對我吼:「史佳樂,你心裡到底有沒有我啊?」
我把頭頂在風擋玻璃上作尋死狀,可心裡早已經炸開了鍋,炸得我一扭過頭去,眼淚就嘩嘩撲了一臉。
心裡默唸一百遍:「我喜歡你,簡小鵬。」
我,喜歡你。
車子一路揚塵,在二環外的江邊水岸停下來。
簡小鵬把我放在小區樓下,然後把車子停進車庫。他走回來看著我嘴巴張成餅大,就說:「傻子,一條牛飛進去了!」
「啊?」我匆忙閉上嘴,跟在他身後小跑,跑著跑著就覺得我又被他玩弄了!我在他後面吼,「王八蛋!你給你飛一條牛看看!」
簡小鵬扭過頭來笑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我從他面前走過去,說:「傻子,笑得扁桃體都出來了。」
簡小鵬追上來把我一把扛在肩上,指著前方一個日式小別墅,說:「這就是你以後的家了。」
我有衝動把他的頭咬下來,但是眼前這個房子卻真的讓我驚呆了。我想這是每個女孩子都夢想的家園吧,籬笆院落裡全是青青的草坪,一條彎曲的小路通向門口,深白色的木門,兩盞日式精典的門燈。簡小鵬在門上按了六個數字,推門閃身而入,把我卻鎖在門外。
他在裡邊說,「我改了密碼鎖,是你知道的日子,你試試吧,三次不中小區響警報。」
天殺的簡小鵬!你明知我數學成績小學起就不及格,和我玩什麼數字排列啊?
他的臉貼在門縫處,一雙眼賤賤地看著我,「你好好想想。」
我隨手上去按了123456。訊號燈滅,門沒開。
簡小鵬急了,「我會跟你一樣豬腦嗎?設這種智障的密碼。」他衝我赤裸裸地威脅,「你要是再按不對,你就被保安和狗帶走了!」
我開始努力回想有什麼數字是我們共同知道的。我回憶著每一次相逢和遇見的場景,然後記憶停留在遇見的那一天。
200998,就是那一天我喝了過期的奶,也就是那一天簡小鵬飛身在我面前,也是那一天註定了我會與他糾纏在一起。
我按了六個數字。綠燈一閃,門開了,簡小鵬頭朝後摔了出來,我活蹦亂跳地踩著他的身體進了門。
這間起碼五百坪的屋子,被收拾得一塵不染,完全不像簡小鵬的風格!我吃驚地在屋裡來回地走,越看越覺得不對勁。我拿起一對粉色的杯子,拿起一對橘色的靠墊,拿起一包七度空間的衛生巾,我說簡小鵬,難道這都是你買的嗎?
簡小鵬慌張了一下,他跑來把這些通通搶過去,塞進櫃子裡,然後擋在我身前,說:「你行不行啊你,哪有在別人家隨便亂跑的……」
我一臉孤疑,「你爸媽呢?不在一起住的嗎?」
簡小鵬愣了下,然後拉起我的手,把我扔沙發上,「他們在外地,我自己住了很多年了。」
「那,衛生巾?」我簡直要抓狂了。
簡小鵬看著我突然爆笑起來,他從靠背上伏下身來,「是誰比較像小媳婦,糾結不清的?」
他說話的時候,臉離得我那麼近,近得我可以看到他皮膚的紋理。我向後撤一點,我說:「簡小鵬你鼻子上有黑頭。」
簡小鵬卻又近一點,他整個人翻到沙發上。我呼吸緊張起來,雙手抱著胸,我說:「簡小鵬你沒關門……」
他低垂著睫毛安靜地看著我,然後輕輕埋下臉來。我被他慢慢壓在身子下面,心跳得快要窒息。簡小鵬的氣息迎面而來,我只覺得一陣暈眩……
整個客廳灑滿了正午的陽光,我們聽著彼此的心跳聲,完全不知道已經有人走進了屋子,在書櫃後面慢慢地蹲下身去……
她捂著胸口順著書櫃慢慢滑下去,直至跪到地上,眼中的淚水奪眶而出。
書櫃邊的花瓶砰然落地,在寂靜的房間裡彷彿響起一聲驚雷。
我們倆同時跳起來,就看到米夏一臉蒼白地坐在那裡。她喉嚨裡哽咽著喚了一聲:「小鵬……」
你是我青春裡最美的遇見(3)
在簡小鵬快要親吻到我的時候,我和簡小鵬從沙發上同時跳起來。我腦子還有點不清楚,手指捂著嘴巴,愣在原地。我不明白為什麼米夏會這時出現,我莫名其妙地有種被捉姦在床的感覺。
簡小鵬從我身邊跑過去,扶起米夏,捏著她的肩問,「出了什麼事?」
米夏飛撲進他的懷裡,眼淚奪眶而出,「小鵬,雷寧他不行了,他撐不過今天了……」
我原本剛清醒過來的腦子,瞬間就像有一千隻蜜蜂在轟鳴。我跑過去,看著簡小鵬一臉的慘白,我的手指剛碰到他,他便已經奪門而出。
我和米夏緊追在後面,跟著他一路跑出小區,然後看到何陽的吉普停在路邊。簡小鵬衝過去猛地抱住何陽,他哭得完全不能控制,「是真的嗎?真的是我害死他了嗎?」
何陽招呼我和米夏上車,然後把簡小鵬塞進車子裡,回頭,「你們照顧好他,我帶你們去醫院。」
車子飛馳出街道,一路往市中心趕去。
簡小鵬伏著身子,淚水洶湧,「怎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沒有用盡全力,我踢向他的時候,明明腳的方向是後撤的……雷寧為什麼會傷成這樣?」
米夏抱住簡小鵬的肩,眼淚一刻都沒有停止過。「何陽回去反覆看錄影了,他知道你用力不及訓練時的三分之一,可是事情已經這樣了。小鵬我們不要再想這些了,我們都要堅強啊……」
我握著簡小鵬胳膊的手慢慢鬆開,回想簡小鵬的話,他說恨不得雷寧死,恨不得可以看著他死在自己面前,突然間就生出一陣寒冷。
半小時後,車子在醫院門口停下,米夏和簡小鵬推開車門便衝了下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視線裡。
何陽看著我,「不去嗎?」
我把頭埋下去,「我真的不敢進去,我怕聽到不好的訊息。我不想再看不到雷寧,也不願意相信是簡小鵬害死了他……我真的承受不了。」
何陽上前握住我,目光裡是滿滿的堅定,「我爸爸絕對不會讓雷寧有事的。」
他扶著我的肩,一步步地走向了急救室。
剛進走廊就已經聽到急救室前一大片的哭聲,雷寧的親戚和朋友都擁在門口,哭成一團。何陽去門口抱住米夏,把她的頭摁在懷裡,安慰道,「沒事的,不會有事。」
我走向簡小鵬,他伏在走廊的牆壁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我走過去握住他的肩,眼淚也止不住地掉,卻真的不知道能說些什麼好。
急救室的門開開合合,護士和醫生急匆匆地來回進出,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緊張和忙碌的表情。雷寧的媽媽衝上去,抓住一個護士的手,急切地問,「我兒子怎麼樣,我兒子到底怎麼樣了?」
「何院長在裡邊親自搶救,家屬們都請先放心。」小護士推著車急匆匆地走進去,雷媽媽伏在急救室的門前,哭得從門上滑下去,整個人完全是崩潰的模樣。
何陽又跑過去扶住她,「阿姨,我爸爸會全力救雷寧的,你相信我……」
這時電梯門開,從裡邊急匆匆跑過來幾個中年人,最前面的一個衣著講究相貌不凡,一看便是極有權勢的人。他飛快地走到雷媽媽身邊,說:「為什麼才告訴我?兒子出了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通知我?」
雷媽媽的身子完全癱軟,她在他手中再次滑下去,「我們的兒子快要保不住了,我們的兒子快要沒有了……」
雷爸爸轉頭盯著何陽,「到底是怎麼回事,不是參加比賽嗎?為什麼會弄成這樣?」
雷寧的同學中有一個女生站起來,她抹掉眼淚指著簡小鵬喊,「都怪他,是他在雷寧完全不還手的時候把他打成這樣,是他害死雷寧的!」
雷爸爸順著女生的指向,目光投向簡小鵬。
他握著拳頭衝我們走過來,我攔在簡小鵬的前面,急忙道,「不關他的事,何陽你快告訴叔叔,不關他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