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天的臉側靠在嶽雙肩上,不停地顫抖,樂天在想,這個年代還有這麼遜的男生,一會說要‘愛’人家,一會兒連話都說不出來。
「你你慢走」化骨龍都不知道自己的手腳該往哪裡放。他很不滿嶽雙身邊的那個女孩,幹嘛靠著嶽雙?他狠瞪樂天一眼,樂天一下子三魂飛了二魄。
嶽雙和樂天穿過操場,準備去校食堂。
「那個男生生氣的臉好可怕!」樂天心有餘悸。
「不要以貌取人。」嶽雙告誡樂天。
這時,一隻飛來的足球砸在嶽雙的腦袋上。嶽雙軟軟地倒向地面,這一幕剛好被從宿舍樓下來拿著飯盒準備打飯的王道明看見。
隨手扔掉飯盒,王道明衝向嶽雙,劇烈的動作使他的眼鏡也不知掉哪兒去了。
摟住嶽雙,王道明驚慌失措地問:「你有沒有怎麼樣?」遠處踢足球的學生大吹口哨。
「別急,我很好。」嶽雙一隻手捂著後腦勺,另一隻手安慰地拍王道明的背。不知情的人只怕會以為是王道明挨足球砸了。
在確定嶽雙沒事後,王道明拾起足球,抬腳猛地一踢,夾帶著凌厲的勁道,足球旋轉著襲往足球小子們。
「王道明,他們不是故意的。」嶽雙在王道明身後說。
「嶽雙,肩膀借來靠一下。」他在嶽雙耳邊低語:「昨天做夢,夢到你被人帶走了,我怎麼追也追不上,後來你死了,就像剛才一樣倒在地上。」嶽雙感覺到王道明在輕顫。
樂天假裝看別處,發現自己是世界上瓦數最高的電燈泡。
化骨龍在遠處看著這發生的一切,憤怒的潮水一浪高過一浪。嶽雙是他心中的女神,他決不會讓任何人將她搶走。他的女神是他的。
「於老師好!」樂天響亮地打招呼。
「嶽雙,還有這個男生,你們——怎麼在光天化日之下做這樣有傷風化的動作?」教導主任於老頭適時出現。
嶽雙冷靜地開口:「於老師,學生會主席他心臟突然絞痛。」
王道明抬起頭來,淚光閃閃,還真有幾分病態:「於老師,麻煩您幫我找找心臟絞痛時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眼鏡。」
「是王道明啊!」於老頭笑得眼睛都快沒有了,「我找找看,你是學習壓力太大了吧。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可要好好保重啊!你父親他還好吧?」於老頭殷勤地問。
王道明一愣:「我父親?」
「就是王廳長——多年以前,我在n市見過他一面,聊得挺開心的。」於老頭宛如親切的長輩。「一晃,你都這麼大了,還這麼有出息。」
王道明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簾,自己故意在父親職務一欄寫公務員,父親姓名也寫成同音異字,為什麼於老頭會知道自己的背景?
「於老師,請您把眼鏡給我,我得去吃午飯了。」王道明接過眼鏡,「再見!」
「再見,注意身體!」於老頭揮手。
下午三點,孫言在307室外敲門,「王道明,楊校長叫你去校長辦公室一趟,他說,你爸爸來了。」
下午兩點,王道明和王爸爸坐在一家咖啡廳裡。
「實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你居然沒有捅什麼亂子,為什麼?」王爸爸鷹一樣的眼睛盯著王道明。
在咖啡裡放入兩塊方糖,王道明輕輕攪動咖啡:「大概是因為十八歲了吧。」
「十八歲,你已經可以動用你爺爺給你留下的那份遺產了。」王爸爸感嘆道:「你卻玩什麼搖滾,當學生會主席清理那些小混混,真有出息。」
王道明優雅地喝咖啡。
「別和那個楊校長太接近。」王爸爸說道。
「為什麼?」王道明機警地問。
「這個人背景不單純,社會關係複雜。」王爸爸一語帶過,轉入正題:「我這次來是為了丁丁。」王道明心中長吁一口氣,不是他沒手足之愛,只是爸爸這個燙手山芋終於扔給妹妹試溫度了。
「丁丁現在過得怎麼樣?」王爸爸一臉平靜。
「妹妹說她現在過的生活可以稱之為‘幸福’。」王道明注意到自己說‘幸福’二字時,爸爸的臉上極快地閃過受挫的神色。
「她成績怎麼樣?」王爸爸又問。
「一直很好。」王道明回答。
「她現在喜歡什麼運動?」王爸爸不小心暴露出對女兒的關心和疼愛。
「跆拳道。」王道明還是說了實話。
「」王爸爸對兒子說:「叫你妹妹來見我。」
「什麼時候?」王道明平靜地問。
「今晚五點,在這裡。」王道明看著兒子喝咖啡,付帳後,他們走出了咖啡廳。
「你去忙你的吧。」王爸爸揮手。
王道明攔了一輛計程車,他鑽進車中。
王爸爸突然又叫了王道明一聲。
王道明回頭。
「你原來喝咖啡是不加糖的。」王爸爸說。
「是嗎?我不記得了。」王道明說。
計程車拉開了王道明與他父親的距離。
「到育才中學。」王道明對司機說。他閉目靠著車座後背,是什麼時候,自己習慣在咖啡裡放兩塊糖?那是嶽雙教他的。嶽雙,嶽雙。
育中,校門口,王道明打電話通知唐丁和老爸的約會後,快步走向吉他社。他好想見嶽雙。
永遠都冷靜的宋橋臉色發青地坐在吉他社裡,「王道明,我一直在等你,總算等到你了。」
「什麼事?」王道明有不祥的預感。
「嶽雙在半個小時前失蹤了。」宋橋不敢看王道明那種恐慌到極點的眼神。那個夢,那個夢,那個嶽雙被帶走的夢。
「王道明,你要為你推行的清理校園方案付出代價,我帶走了你的女神。」王道明第七遍念紙條,心中有一些模糊的概念。他一身殺氣地站起來:「一定是那九個人中的一個人乾的。」
「我們不可能一個一個去找,就算找到別人,別人也不會承認。」宋橋拼命抱住王道明大喊。
「那我該怎麼辦?你說我該怎麼辦?」王道明猛地掙開宋橋的手臂,「我該怎麼辦?」
「報警吧。」宋橋說。
「用警犬。」王道明突然抬起頭,去求爸爸幫忙!
五點,咖啡廳。
王道明衝進咖啡廳,尋找王爸爸的蹤跡。王爸爸正和唐丁商量著點什麼咖啡。
「爸爸,求求你一定要幫我,再晚就來不及了!」王道明語無倫次地說。
從未見過兒子這樣驚慌失措的王爸爸驚訝地看著兒子。
「哥,慢慢說。」唐丁安撫王道明。
「因為你一個朋友失蹤一小時,你就一副魂都沒有了的樣子,真沒出息。」王爸爸注視著兒子,「記住我的話,一個優秀的人才在任何時刻都必須保持冷靜。」
「如果是我或者唐丁出事,你能保持冷靜嗎?」王道明失控地大喊。
「那個女生對你的重要性已經達到這種程度了嗎?」王爸爸挑眉看兒子,「好,我答應幫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王道明抬頭問。就算是老爸要自己從樓上跳下去,他也一口答應。
唐丁擔心地看著王道明。
「三年前,你告訴我你不會考大學,不當天才少年。現在,我要你答應我考上最好的大學。」王爸爸用心良苦。兒子本來是不在乎任何東西的,連自己也不在乎,現在兒子居然那麼在乎一個人,他沒理由不利用這一點讓兒子答應一些事,可憐天下父母心。
「好。」王道明想也沒想就點頭同意。
五點四十分,警犬被牽進育才中學。
嗅過嶽雙的書包後,警犬左轉右轉在吉他社又叫又跳。
「嶽雙這幾天都呆在吉他社,所以這裡到處是她的氣味。」宋橋觸景傷心。
「那麼紙條上一定有寫紙條的那個人的氣味。」唐丁說。
「現在的紙條上全是我的氣味。」王道明絕望地說。那紙條被他揉了又揉,就像他的心臟一樣皺巴巴的,沒有生氣,王道明跑出吉他社。
這個傍晚對於育才中學那九位舉足輕重的中級混混來說是個噩夢時間,瘋子似的王道明以不要命的打架方式接管了這九個人的勢力。無論是單打獨鬥還是以寡敵眾,王道明全部奉陪,唐丁一直跟著王道明,卻不阻止他。因為她知道,若哥哥不發洩心中的絕望的話,第一個發瘋的就是他自己,可是,當唐丁冷靜地旁觀發現有八個人都不知道為什麼惹到王道明時,她心中的疑團越滾越大。
王道明在電玩廳找到了古華,已是九點。
「你知道嶽雙在哪兒嗎?」王道明問了這個問了八遍的問題。
唐丁在那瞬間發現古華身後那個中學生閃爍的眼神:「王道明,他知道嶽雙在哪兒。」
古華被王道明揍得半死,可是他一個字也不說,到最後,古華只是帶著古怪的微笑重複著一句話:「永遠也不告訴你,永遠也不告訴你。」
「夠了,哥哥。」唐丁擊昏了王道明。
「小子,你叫什麼名字?」唐丁問小孬。
「我叫小孬。」小孬老老實實地回答。唐丁徒手擊昏那個發瘋的王道明。動作優美迅疾,還是別惹她為好。
「嶽雙在哪兒?」唐丁問。
「我只是聽化骨龍說要追嶽雙,又說岳雙是女神。我想如果嶽雙出了什麼事,一定和他有關。嶽雙,那個女孩——到底怎麼了?」小孬忐忑不安地問。
「失蹤了。」唐丁心中一動,「那個什麼化什麼龍平常就和你混在一起,今天下午四點左右,他和你在一起嗎?」
「他一個人出去了大概半個小時。」小孬回憶。
唐丁似乎想通了什麼,大笑起來,她用冷水潑醒王道明。
王道明皺眉睜開眼,在王道明眼中的怒火開始聚集時,唐丁說了一句神氣的咒語:「我知道嶽雙在哪裡。」
拉開吉他社大櫥的門,蜷縮著的昏睡的嶽雙出現在眾人眼前。
「偵探社社長的寶座,我是坐定了。」唐丁自吹自擂,要在滿是學生的校園帶走一個人是不太可能的。何況下手的人分明是育中學生,那就更加不可能。那隻警犬忠實地傳達嶽雙在吉他社的訊息。可大家都不願理會,據她瞭解,王道明沒有那麼噁心的習慣稱嶽雙為‘女神’。那麼會不會這個人把嶽雙當做心中的女神呢?第六感告訴唐丁,寫紙條的人不會傷害心中女神。那麼答案呼之欲出。
看到嶽雙在懷中睜開眼睛,王道明把嶽雙放在沙發上後,雙眼一閉,暈了過去。
「不要叫他,他今天運動過量,該多睡一會兒。」唐丁看著老哥那張完全放心而放鬆的臉,想說話又不知道說什麼,烏溜溜的眼珠轉來轉去,轉著轉著就落下淚來。
「你辛苦了,哥哥,知不知道?我比以前更崇拜你,因為你有了一顆愛人的心。」唐丁撫摸著王道明額前的頭髮,「好男孩,加油!」
清理校園方案大獲成功,因為學生會主席被全體學生擁為育中的no.1。
王道明苦心塑造的病弱文雅優等生形象徹底完蛋。
嶽雙則又多了一個外號:女神。
爸爸,你不懂這種愛
乾燥過的向日葵被串成長長一串,這是嚴浩準備送給楊葳的生日禮物,多年以前,楊葳說過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花就是太陽花。
杜齊坐在角落裡點菸,他不知道該怎麼對嚴浩開口。一個被他們一直忽略的訊息,現在卻是那麼重要,嚴浩找到他丟失多年的天使,而查案他已有重大突破。楊全的狐狸尾巴,他們已抓到,一切都大功告成?不。
楊葳偏偏是楊全的女兒。
「楊葳的生日是星期六,我該帶她去哪裡玩?這還真是傷腦筋。」嚴浩一改他那冰霜風格,臉色明淨得像早春三月的朝陽。
「嚴浩」杜齊叫道。
「你說我該穿得正式一點,還是隨便一點呢?還是穿隨便一點好。」嚴浩自言自語。
一舉打破玻璃窗,杜齊不顧滿手被劃破的傷。流出的鮮血讓他有了勇氣開口說出真相:「嚴浩,楊葳是楊全的女兒。」
「不好笑的玩笑,」嚴浩說,他拿過急救箱,「你的手比較重要。」
「是真的。楊葳小學時母親自殺而亡,她由祖父祖母撫養長大。」杜齊痛苦地握緊受傷的拳。「我也是剛剛才知道。」
「調查材料什麼時候交到上面?」嚴浩輕輕地問。眼睛靜得像一潭死水。
「明天。」杜齊調頭看窗外。炎熱的夏天就這樣不知不覺地來到身邊。
「我想,我知道明天怎麼給楊葳過生日了。」嚴浩抬頭微笑,「我要讓她有一個最快樂的生日。之後,我們就悄悄離開育中。」即使有罪的是楊全,可是天使應該不會原諒自己。自己這張臉還能將微笑留到最後嗎?
從夢中醒來,夢中的景象還歷歷在目。楊葳煮了一壺茶,就這樣喝查喝到天明。她終於知道自己在什麼時候在哪裡見過嚴浩,帶著一抹奇異的微笑,楊葳將屋子打掃乾淨。
快樂和幸福似乎就在身旁,在朝陽中,楊葳深深呼吸。
樓下,嚴浩穿著飄逸的休閒裝,手中是一束淡黃色的小菊花。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小菊花?」楊葳笑問。
「我是猜題高手,」嚴浩笑答。多年以前,天使就是戴著野菊花編成的花冠出現在他面前,小小的天使,帶給他希望的天使。
「這是送你的生日禮物。」嚴浩腳給楊葳一個紙盒。他阻止楊葳拆開紙盒的包裝,「晚上回家後,你一個人看。」
「第一站到哪裡?」楊葳跳上嚴浩的摩托。
「我們到孤兒院也就是兒童村去派發兒童節禮物。」嚴浩指指行李架。
「遠嗎?」楊葳問。
「看到孩子們的臉,你就不會覺得遠了。」嚴浩自在地說。
嚴浩懷疑自己把一個馬戲團帶到了兒童村,楊葳居然在給孩子們表演魔術,而剛才她在表演翻筋斗嚴浩完全相信,如果掛一個燃燒的火圈在草地上,楊葳會表演海豹鑽火圈。
「你喜歡小孩,孩子們也喜歡你。」嚴浩坐在草地上遞給滿頭大汗的楊葳一杯純水。
「我這人天生就適合當老師。」楊葳自信滿滿。
「為什麼到育中教書?」嚴浩問。
「你不覺得育中是有趣的學校嗎?學生們有很大的可塑性。」楊葳仰頭喝水。
「你難道不是為了留在某個人身邊嗎?」嚴浩問。
「咳咳咳咳咳咳」楊葳把水灌到鼻子裡去了。
「你知道些什麼?」楊葳仔細打量嚴浩。
「我不問你,你也不問我,好嗎?」嚴浩站起身衝向正在快樂玩耍的小孩們。
「嚴浩哥哥來扮大老鷹——」他惡狠狠地說道。
「不,嚴浩哥哥扮演《幻境屠龍》裡那條惡龍。」小孩們提議。
楊葳在想:這個嚴浩對自己的瞭解到底有多少?同時,自己對嚴浩卻知之甚少。什麼時候自己突然有這麼想了解人的衝動。難道只是因為嚴浩是十八年前那個哭著保護她的流鼻涕的小男孩?
之後,楊葳被帶到蘇格蘭風味的點心屋吃點心,到野鳥島去玩漂流,到天文館看星圖,到深巷子裡吃小吃,在短短的一天裡,嚴浩想帶楊葳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可惜黑夜已經來臨。
站在第八十八層的觀光大廳裡,楊葳和嚴浩用望遠鏡觀看美麗的城市夜景。
「每看一次夜景,我就覺得人生如夢。」楊葳自嘲,「可還是忍不住想看。」
「今天過得開心嗎?」嚴浩凝視著楊葳,目光深沉。
「可以說,過得幸福,十八年前的愛哭鬼。」楊葳似笑非笑地看著嚴浩。
「」嚴浩嘴角掛著一個漂亮卻並不快樂的笑,「你終於記起來了!」
「約定之後,我發了一場高燒,把約定燒燬了。對不起我遲到了十七年。」楊葳撲進嚴浩懷中,愛哭鬼不僅長得比自己高,更比自己漂亮了。
「我該拿你怎麼辦呢?」嚴浩知道自己心動得不能自己。
「我九月的時候就不在育中了。」嚴浩儘量說得輕鬆平淡。
「我們可以打電話、寫信。」楊葳灑脫一笑。
「也許到那時,你甚至不願意聽見我的聲音。」嚴浩苦苦一笑。
「為什麼?」楊葳問。
「現在說嗎?」嚴浩不能笑到最後。
「現在說。」楊葳毅然道。
輕輕放開楊葳,嚴浩退後一步:「我不是體育老師,我其實是在調查你的父親楊全的犯罪事實。我的任務圓滿完成,你的父親即將被我送進監獄。這樣說,是不是很簡單明瞭?」快樂時光結束了。楊葳的臉色蒼白,指尖發冷。
「讓我好好想想,讓我好好想想。」楊葳發音模糊,她的腿支撐不住她重量。
「你還願意再見我,再和我說話,再輕輕地依偎在我懷中嗎?」嚴浩悽慘地一笑。
「我不知道,」楊葳單腿跪在地板上,淚水湧出眼眶。她在十多年前失去媽媽,仇恨爸爸。現在她又要失去爸爸了嗎?
「他幹了什麼?」楊葳鼓足勇氣問。如果爸爸只是貪汙是不會有專人秘密調查的。
「販毒,大批次地販毒。」嚴浩想哭,卻流不出一滴眼淚,他已經不是當年哭著讓楊葳為他擦眼淚的愛哭鬼。
「我知道了。」楊葳努力站起來。
「我已經對你洩密,你會把這件事告訴你父親嗎?」嚴浩殘酷地問。
「我」楊葳像個遊魂,「放心,我不會。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錯的事情付出代價。」突然想起自己聲稱要把父親從王座上拉下來那席話,楊葳無聲地哭泣。
一塊手帕遞到她面前,一塊又舊又小的兒童手帕。十八年前,自己曾用這塊手帕為一個小男孩綁膝蓋上的傷口。十八年後,已長大的小男孩將手帕還給了自己,這就是結局嗎?
夜雨紛紛,楊葳抱著啤酒瓶給父親打電話。
「爸爸,我是楊葳。」楊葳帶著微醉低笑。
「楊葳,發生了什麼事?你的聲音不對。」爸爸說。
「我想問問你,當年你不愛媽媽為什麼又讓我出生?我想問你,媽媽自殺的時候你在哪裡?」楊葳仰頭灌下半瓶啤酒。
「楊葳,你現在在哪裡?我馬上趕過來。」爸爸焦急地問。
「學校教師宿舍,託你的福,我一個人住一套,為什麼要做那些事情呢?為什麼?」楊葳在沙發上哭泣。
十分鐘後,爸爸在門外敲門。
楊葳踉蹌著過去開啟門,「真是個好父親,女兒一傷心就馬上來報到。」
「你喝酒了?」爸爸看著腳步輕浮的女兒。
「與君同消萬古愁,爸爸,這麼多年你為什麼不再婚?那樣可以多恨你一點。」楊葳對爸爸舉舉啤酒瓶。
「我只想要一個女兒,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楊爸爸安然坐在沙發上,他冷靜地打量女兒,楊葳一定受到極大的打擊,他的女兒極有韌性,不會動不動就喝酒。
楊葳的頭在爸爸面前晃來晃去,她用危險的眼神看著爸爸:「告訴我,你什麼壞事還沒做過?知道嗎?」她用右手指指腦袋,「在這裡,我聽到來自地獄的慘嚎!你的錢上全是別人的血。」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爸爸暗自一驚。
「我說了什麼嗎?」楊葳的右手食指貼著爸爸的心臟,她做扣扳機的動作:「如果我不是你女兒我會‘砰’地一聲殺了你。」
爸爸直視女兒的醉眼,不見一絲慌張:「你知道了?」
「是的,我知道了。」楊葳新開了一瓶啤酒,她放進一小袋粉末狀的東西,「這是你所販賣的毒品。」
楊葳將瓶子搖晃幾下,泡沫漫出瓶口流了出來。
「爸爸,你喝一半我喝一半,怎麼樣?」楊葳笑盈盈地說。
眼前的女兒長髮如絲,眼睛裡湧出清澈的淚水。爸爸卻在問:「你從哪裡知道這件事的?」
「我?我請私人事務所的朋友查到的。」楊葳甜笑,「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你一個人知道。」爸爸低聲重複這句話。
「爸爸,給你兩個選擇,一是和我一起喝這瓶啤酒,二是去自首。」楊葳望向表情高深莫測的爸爸。
「我不會去自首」爸爸回答。
楊葳將啤酒遞到爸爸面前。
爸爸將啤酒推開,他笑了笑:「你先喝,我再喝。」
沒有人比自己更瞭解爸爸了。楊葳擦乾了眼淚:「爸爸,我曾經是那麼愛你。」
楊葳看著啤酒那豐富的泡沫:「我先喝。」她指著客廳的門,「我喝完後,你從這裡出去,把門關好。」
「我想,你會喝的,我先走了。」爸爸欠欠身,毫不留戀地走出楊葳那間小小的客廳,足音漸漸遠去
楊葳緩緩點頭:「你的確瞭解我。」她將一瓶啤酒一飲而盡。擦去嘴角的泡沫,楊葳眼中有刀光閃爍?「但你還不太瞭解你。」她拿出隱藏在茶几下的錄音機,看了看虛掩的鐵門,楊葳知道也許十分鐘後,爸爸就會回來看情況。微一思索,楊葳打電話到119報火警,「119嗎?這裡是育才中學」
掛上電話後,楊葳把易燃物堆積在門口澆上汽油,易爆的電視被她搬到陽臺。
電話鈴突然響了,楊葳小心地望向窗外,樓下的ic電話旁果然有個黑影。
「楊葳嗎?」爸爸的聲音極為平靜。
「爸爸,我走了」楊葳讓電話筒跌落,她打燃打火機點燃堆在門口的易燃物。
「喂喂楊葳你怎麼了?」最後一聲‘怎麼了’冰冷得可怕。
抱著一紙盒的向日葵,楊葳躲在大門視線死角處。
「楊葳楊葳」爸爸在門口輕叫了幾聲就走了。他看到熊熊大火。所以安心地離去。五分鐘後119就趕到現場。
火併沒有燒起來,只燻黑了客廳一角的天花板。
爸爸並未出現。
楊葳抱著向日葵和錄音機帶直到天明。她想了又想,想了又想。
而爸爸坐在家中,抽了一夜煙。女兒是自己用手將之推往絕境的。那麼可愛,讓他驕傲的女兒,可是他不能後悔,人生必須面對選擇,選錯了就不能回頭,不能回頭。
楊全在清晨的家中被捕,被控販毒,貪汙以及謀殺未遂多項罪名。楊葳將錄音帶交給了警方。她穿著白色的長裙走在大街上。她似乎聽到童年的對話。
「爸爸,我要那隻紅風箏。」
「買另一隻風箏好嗎?那隻紅風箏是斷了線飛到樹上的,爸爸夠不著。」
「可是,我只喜歡那隻紅風箏。」
「那麼,爸爸爬上樹去拿」
楊葳在大街上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她撞到一個人,那個人輕擁住她。
帶著複雜的神情,楊葳推開嚴浩安慰的擁抱,她大步跑向學校,現在的她無法面對任何人。
宋橋在樓下遙望楊葳家陽臺上已經枯萎的花。楊葳已經有三個星期沒上課了。班務全是由高明全權代理。代課的英語老師既沒有幽默感也沒有楊葳獨有的活潑氣息,初三(1)班的學生們都快無聊死了。
楊葳該走下樓,看看這美麗的陽光了。
好不容易敲開楊葳的門,宋橋走了進去。
「楊老師,我來看你。」宋橋兩手空空。
「對不起,楊老師到現在也沒心情上課。」楊葳臉色憔悴。頭髮也失去往日的光澤。
「我媽媽再婚了。」宋橋平和地說。
「恭喜。」楊葳真誠地說。
「那麼,你什麼時候能走出這間屋子呢?」宋橋輕聲問。
楊葳搖頭:「我不知道。」
「我記得你才到我們班時曾說你要成為全中國最偉大的老師,就是這樣偉大的嗎?」宋橋的話像一記鞭子。
楊葳手撐著頭半天沒說話。
「你這小子說話也太毒了點兒。」楊葳無可奈何地看著宋橋。
欠欠身,宋橋轉身走掉。
「我是個被學生拋棄的可憐老師。」楊葳心中有什麼被一種熱情融化掉。
「大家都知道,你何必說出來。」樂天嘲弄地看著楊葳。她是繼宋橋之後而來的。
「這句臺詞,我怎麼挺熟的?」楊葳問樂天。
「你在第一章第一節說過。」樂天隨意地開啟楊葳的冰箱尋找冰淇淋。
「快點回來上課吧,不然我們班中考的英語分數肯定會低得不能再低。」樂天握緊楊葳的手。
「我」楊葳熱淚盈眶,「我最後一盒冰淇淋,你不能吃。」
送走樂天,楊葳把屋子收拾乾淨,洗了個戰鬥澡。
「振作,振作!」楊葳對著鏡子大喊。明天她就回教室,她不能讓那群小鬼砸了她的金字招牌。
「楊葳——」樓下有人在喊,是嚴浩的聲音。
「什麼事?」跑到陽臺,楊葳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
「我愛你——」嚴浩紅著臉大喊。
抬頭看看藍天白雲,楊葳恢復了活力,她燦爛一笑:「嚴浩,我也愛你——」她心中一動,「我要跳下來了,你能接住我,我就嫁給你。」
「什麼?你在二樓耶!」嚴浩看瘋子一樣看楊葳,接著他溫柔一笑,「我一定會接住你。」
楊葳跳了下去,風吹起了她的頭髮和裙子,媽媽帶給她的恐懼、爸爸帶給她的傷害在明淨的陽光和嚴浩的笑臉中灰飛煙滅。
「走光了!」宋橋和樂天在一旁大叫,誰叫楊葳穿著裙子往下跳。
嚴浩迎著楊葳伸開雙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