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婕不甘心的表情令歐陽傲笑出聲來,「姐姐啊,沒有這種比法吧?我是男生啊。」
歐陽婕很明顯並沒有聽到歐陽傲在說什麼,咬緊了牙,揪住了歐陽傲的衣領,狠狠道:「真是不公平啊,你居然一個人偷偷地長高了。我們明明都是吃一樣的東西長大的對不對?難道老媽有揹著我給你開小灶?」
歐陽傲很無奈地皺起眉來,「你要是長到和我一樣高會嫁不出去啊,女孩子嬌小玲瓏一點比較可愛吧。」
「可是……」歐陽婕的後半句話咽在肚子裡,歐陽傲沒聽見,便追問了句,「什麼?」
「沒什麼。」歐陽婕鬆開手,走開了,任歐陽傲在那裡很莫明其妙地摸自己的後腦。
當初明明是那麼瘦弱可憐的樣子,一有人過來便怯怯地躲到她身後去,揪緊她的衣角半天也不肯出來的小男孩子,不知什麼時候竟長成高出她一頭的男生,似乎一伸手就能為她把天撐起來的樣子。
歐陽婕回頭看了那高大的男生一眼,輕輕地嘆了口氣,突然覺得他有一點陌生。
隔了幾天的早上,歐陽婕難得地起了一個早。下樓的時候,林婉如才剛剛繫上圍裙弄早餐,歐陽彥也還沒有去上班。
「喲,真難得。早飯還沒好,你先去把今天的報紙拿回來吧。」林婉如溫柔的笑著,指使女兒。
歐陽婕翻著白眼,「那不是一向是阿傲的工作麼?」
「阿傲晨跑還沒回來,你就代勞一次吧。」
「是,是。」歐陽婕老大不情願地趿著拖鞋慢騰騰走出門去,開啟了自家因年代久遠而稍微顯得有些斑駁的信箱,拿出裡面的報紙。
有一個信封從報紙中滑出來,掉在地上。
歐陽婕彎腰揀起來,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式樣。白底,右下角印著紅色的一排字。a市第一普通高等中學。她正在就讀的學校。
從錄取通知書起,這一年來這種信封的信她少說也收到四五封吧,一般來說不外是成績單啊,書面表揚或者批評啦,要不就是家長會或者校慶什麼的通知。
大概是這次期末考試的成績單吧。
歐陽婕這樣想著,將報紙挾在腋下,伸手就將那個信封撕開來,裡面是張紅色的對摺卡。
這種卡她好像也見過,就像是錄取通知書之類。
這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歐陽婕已看清了那張卡上的字,果然是錄取通知書。
她怔了一下,錄取通知書?!
學校哪個老師吃飽飯沒事做給她這個市一中學生會組織部長寄錄取通知書?
等一下。
歐陽婕將目光重新拉回那個雪白的信封上面。
a市沿江東路明泉巷273號,地址沒錯。
收信人的名字是——歐、陽、傲!
歐陽婕覺得自己腦海裡轟的一下,有一兩秒鐘的空白。
當她確定信封上用端正的行楷字寫的名字是歐陽傲而不是歐陽婕之後,便發出一聲驚叫。
阿傲那小子居然考取了市一中!
歐陽彥和林婉如幾乎在聽到女兒的驚叫同一時間搶出門來,一面問「怎麼了」,一面四下張望,發現並沒有其它人在,歐陽婕只不過對著一個信封在發怔之後才鬆了口氣,林婉如走過去,在歐陽婕背上拍了一把,「你這丫頭搞什麼鬼,大清早一驚一詐的。」
歐陽婕揚著手上的錄取通知書,「阿傲他考到一中去了啊。」
「阿傲的成績你又不是不知道,考明鋒也沒問題,考上一中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就是因為這個啊。」歐陽婕睜大眼看著媽媽,「他明明可以考更好的學校啊,難道考砸到這種程度?」
「他填志願的時候只有填一中一所學校啦。」林婉如一面說著一面已走進屋去照料還在爐子上的稀飯。似乎那鍋飯比自己兒子的前程更重要。
歐陽婕繼續睜大她那雙單眼皮狹長的眼,跟進去,聲音都要冒火,「你知道還讓他填?哪有明明可以考上好學校還偏偏要去全市最差的高中啊?」
林婉如盛出一碗稀飯來,放到老公面前,斜了女兒一眼,「你是在後悔自己當年沒好好用功唸書麼?」
歐陽婕甩甩頭,咬牙切齒,「這是另外一回事,你們兩個就這樣看著他葬送自己的前程麼?到底有沒有將他當自己的兒子啊。」
夫妻倆怔了一下,然後相視而笑。歐陽彥端起稀飯喝了一口,「正因為他是我們的兒子,我們才尊重他自己的選擇啊。」
林婉如盛了另一碗稀飯遞給臉都已經因生氣而漲紅的女兒,「阿傲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就不用多操心了。吶,乖乖的吃你的早飯吧。」
歐陽婕賭氣般坐下來,端起稀飯來喝了一大口,被燙到了,連忙吐出來,一面把舌頭伸出來扇風,一面去倒水喝,乒乒乓乓的響成一片。
林婉如看著她,眼睛笑得像兩彎月牙兒,「嗯,還是這樣有精神的女兒最可愛了。」
歐陽婕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這到底是怎麼樣的父母啊。
歐陽傲晨跑回來便被歐陽婕堵在房間裡。
他看著姐姐手裡的信封便明白髮生了什麼,微笑著從歐陽婕手裡將那個信封拿過來,抽出裡面那張錄取通知書來看,「啊,一中的通知書真是俗氣啊。」
歐陽婕用鼻子哼一聲。「本來就不見得是什麼很高雅的學校。」
「姐姐你怎麼可以這樣評價我們的學校嘛。」歐陽傲笑眯眯的將手臂搭上姐姐的肩,「從九月起,就請多指教了,歐陽學姐。」
歐陽婕甩開他的手,看向他,橫眉怒目,尖尖的手指戳向他的腦門,「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歐陽傲的眼睛看向別處,裝傻,「什麼想什麼啊?」
「為什麼要考一中?」歐陽婕將他的臉正過來,連珠炮般甩出一串話來,「以你的成績明明可以考更好的學校啊,而且一中的體育爛到什麼程度你難道不知道?它根本就沒有任何一個專案能通過高中聯賽的預賽,你就真的甘心到這樣的學校唸書?你難道不想繼續打球了?那種環境,你根本就伸不開手腳,阿傲你填志願之前到底有沒有考慮過?」
「就是因為這樣才能顯出我的本事來嘛。」歐陽傲擺出很神勇的poss來,「你弟弟將是一中校史上將一中的籃球帶向輝煌的人物,做姐姐的是不是也很光榮呢?」
「光榮個頭。」歐陽婕重重的在他頭上拍了一下,「我才不想要種狗屁光榮。一中也不需要你這種英雄,你還是乖乖的給我挑一家更適合你的學校去唸,我去和爸媽商量看有沒有辦法給你辦轉學,以你的條件,應該會有學校願意接收的……」
歐陽婕說著已一面往外走,歐陽傲一隻手捂著被她打出一個大包的頭,一隻手伸出去拉住她,「姐姐,你不要生氣啊。」
「你叫我怎麼能夠不生氣?阿傲你根本在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歐陽婕轉過身來瞪著他,因為咬牙的關係,臉上的肌肉都已繃緊。
「姐姐。」歐陽傲牽起她的手,輕輕的晃了兩下,「之前沒有和你商量是我不對,你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
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一頭,手掌都比自己大出三分之一的男生用小時候常用的動作和語氣向自己撒嬌的可笑樣子,歐陽婕微微皺了皺眉,眼晴裡的神色卻忍不住緩和下來,輕輕的嘆了口氣,「阿傲。我只是想你能更好一點的……」
「我知道,姐姐,我知道。」歐陽傲打斷了姐姐的話,微微彎下腰來,讓歐陽婕能正視他的眼。
那雙眼烏黑,明亮,有著不動如山的堅定,又有繞指春水一般的柔情。
他握緊了姐姐的手,「我知道姐姐只是為了我好,所以,能不能讓我走自己想走的路呢?」
歐陽婕看著他,嘆息,再嘆息,眉眼終於柔順下來,繃緊的背也放鬆下來,伸手揉了揉歐陽傲的頭,「真是拿你沒辦法呢。」
歐陽傲露出陽光般燦爛的笑容來,放開姐姐的手,「那麼,我先去洗澡了,早上跑步出了一身汗呢。」
歐陽婕點點頭,看著他從自己身邊過過,目光停在自己的手上。
那隻手,剛剛揉過歐陽傲的頭。
小時候,這是很簡單的動作,她每天也要做好幾次的。可是現在居然要阿傲彎下腰,自己踮起腳才能夠得到。
歐陽婕看著自己的手,思緒像是回到十年前。
她第一次看到阿傲,是個春天的傍晚,夕陽將河畔的丁香花映得通紅,那時他們還沒有搬到現在住的地方來,住在一幢舊公寓的三樓,歐陽婕揹著她的書包一蹦一跳的跑回家,一開門就看到一個小男生站在爸爸的身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手腳細得像後來她在課文裡學到的蘆柴棒。
媽媽說,「小婕,來打個招呼,從今天開始他就是你弟弟了。」
於是她走過去,仔細的看那個男孩子,男孩子抬起眼來怯怯的瞟了她一眼,然後伸手抓住爸爸的衣角,藏到他身後去。
歐陽婕伸出手去,抓住了他的手,要將他拖出來,他只拼命的往爸爸身後藏,兩個小孩隔著爸爸的腿進行了一兩分鐘的撥河比賽,做父母的笑吟吟的看著這特別的見面儀式。小男生的力氣竟沒有小女生大,被她拉得一個踉蹌栽出來,正撞到她身上,父母沒來得及伸手去扶,兩個人已雙雙跌在地上。
還是歐陽婕先爬起來,向跌坐在地上的小男生伸出手,「起來啦,我可不要一個愛哭鬼做弟弟。」
小男生抽了抽鼻子,把本來已到了眼框邊上的淚水忍回去,從地上爬起來,狠狠的瞪著那個眯眯眼的小女生,「我才不是愛哭鬼。」
那是姐弟倆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對話。
從那之後,反而格外的親密起來,一起上學,一起吃飯,一起回家,在十歲之前甚至連睡覺也在一起不肯分開。
然後時間一晃,當年那個一見生人就臉紅,連半夜上廁所都要她陪著的小男生已長成高大英俊遠近聞名的籃球王子了。
而她,卻好像在他面前縮水了一般。又矮又小,甚至要踮起腳來才能夠到他的頭頂。
歐陽婕嘆了口氣,緩緩將自己的手指收攏來,捏成了拳。
剛剛阿傲的那個眼神,分明表現出那個男生無論是外表還是內心都已經成長起來了。
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那邊高大的法國梧桐上,有一隻剛剛退去殼的蟬在迎著太陽舒展它的翅膀。
歐陽婕突然莫明的沮喪。
她和阿傲的距離,是不是會越拉越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