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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十年的孤單味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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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婕回到房間裡,看著大口喘氣的產婦,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一面幫大媽做事,一面在心裡向所有的神佛祈禱。

歐陽傲去了四十幾分鍾,順利地將接生婆背了來。大媽迎了上去,接生婆從歐陽傲背上下來,一邊洗手,一邊向大媽笑道:「王家嫂子你從哪裡找來一個這麼性急的小夥子,揹著我一路跑來,都沒歇一口氣,我這把老骨頭都快叫他顛散了。」

歐陽傲不好意思地搔搔頭,「對不起,我只是覺得那個準媽媽好像很痛苦的樣子,我們不快點的話……」

「別擔心,哪個女人不是這樣將小孩子生下來的。」接生婆笑眯眯地進了房間去,歐陽婕本想跟進去,被歐陽傲一把拖住。她回過頭去,看到弟弟正用一種很無助的眼神看著她,「姐姐,你陪我一起在外面好不好,我聽到她那樣聲嘶力竭地叫,就覺得……好害怕。」

歐陽婕反握住弟弟的手,「你怕什麼?」

「我不知道,我說不上來,或者是怕她生不下那小孩來,或者是怕她出什麼意外……」歐陽傲像有一點語無倫次,說著說著,聲音便低了下去,漸漸聽不見。

「嗯,不要怕,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陪著你。」歐陽婕輕輕拍拍他的手背,搬了張凳子來,牽了弟弟的手,坐在那裡,等待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在接生婆引導的聲音和產婦撕心裂肺的一聲叫之後,一個嬰孩的哭聲響了起來,最開始的幾聲像是很虛弱的樣子,但很快便響亮起來。

歐陽姐弟幾乎在聽到那聲音的同時跳起來,抱在一起,驚喜地叫,「生下來了。」

歐陽婕甚至感動得流出了眼淚。「好厲害,小寶寶出生了。」

歐陽傲大大地喘了幾口氣,居然先一步去敲了敲門,問,「我現在可以進來麼?我想看看小寶寶。」

「可以的,進來吧。」

他幾步走進去,接生婆把已裹在襁褓裡的小寶寶抱過來,他看著那張猶自哇哇大哭的小臉,又看看那位虛脫一般躺在床上,臉上手上還都淌著汗,卻是一臉幸福的微笑的母親,一種感動從心底湧上來,他怔在那裡,張著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你可是大功臣吶。要不要抱抱看?」接生婆笑著,把襁褓遞到他手裡。

歐陽傲小心翼翼地抱著,看著那粉紅色的皺皺的小臉,良久之後,喃喃道:「好小,好輕,好軟,我出生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的麼?」

接生婆,王大媽和床上的產婦都因他這句話笑起來,連後一腳進來的歐陽婕也忍不住要笑,她覺得這樣子的弟弟看起來好可愛,就和他當年初到自己家一樣的可愛。

天漸漸亮了,雨也一早便停了。

歐陽姐弟告辭了那一家人,提著東西回去明溪鎮的路上,還在為見證了新生命的臨世而感動不已。但是和一直很興奮的姐姐不同,歐陽傲情緒不多時便低落下去,甚至連腳步也慢下來,慢慢地便落到後面去了,歐陽婕停下來問,「阿傲,你怎麼了?」

歐陽傲垂著頭,輕輕地問,「我的媽媽,也是那樣辛苦才將我生下來的吧?」

「嗯。」

「生下來之後,也是那樣幸福地看著我微笑麼?」

「那當然啊,每個媽媽都是愛自己的孩子的吧。」

「那麼……」歐陽傲抬起眼來,是一點光亮也無的黯黑,「為什麼要賣掉我?」

歐陽婕怔住。那是一種連哭都哭不出來的時候才會有的眼神。

她怔在那裡看著自己的弟弟用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輕輕地切切地說,「既然我也是揹負著她的期待出生的,為什麼不要我了?」

歐陽傲到歐陽家的時候,大概已有六七歲。像這樣的年紀,應該已經有一些記憶了。可是他卻一句話也不說,不說姓名,不說年齡,不說住址,大家都以為他是被人販子嚇得不記得了。

歐陽婕捂著自己的嘴看向面前的少年,淚已湧了出來。

到今天她才知道,原來他不是不記得,只是不肯說。

不肯讓人家知道,他是被自己父母賣掉的沉痛事實。

歐陽婕連想都不敢想被親生父母捨棄是怎麼樣的痛苦,而面前的少年,竟然獨自承受了十年。

歐陽姐弟回到旅館的時候,其它人都已出去畫畫了,只剩童天南坐在大堂裡,一面抽菸一邊和老闆閒聊。兩人只淡淡和他打了聲招呼,便各自回房補眠。童天南只多坐了幾分鐘,便起身上樓來,敲開了歐陽婕的門。

他沒有看錯,來開門的女孩子果然是紅著眼圈的。

童天南挑起眉來,「哦咯,他自己居然將你弄哭了麼?」

歐陽婕將他讓進房間,一反常態地沒有回嘴,只坐在那裡,微微低著頭,像是有什麼要說,卻又一時組織不了語言一般。

童天南也並不著急,燃起一支菸,倚在牆上,靜靜地抽。

直到他那支菸都快抽完,歐陽婕才輕輕地開了口,居然破天荒地叫了聲老師。她說,「童老師,我現在,不知道應該怎麼做才好。」

童天南吐了個菸圈,輕輕地笑了笑,「怎麼,被弟弟告白了所以不知所措麼?」

「不是那種事。」歐陽婕垂著頭,輕輕道:「阿傲他,不是我親生的弟弟。大概六七歲的時候,被人販子拐來a城的,我爸他們抓了人販子,把小孩子們都送回家去,只有阿傲無人認領,所以,我爸便將他帶回了家。」

童天南靠在牆上,看著那個女孩子,靜靜地聽。

「剛剛看到他的時候,他躲在我爸身後,睜著一雙烏黑的眸子,又是戒備又是好奇又害怕又是期待地看著我,當時我就被那雙眼吸引了。我想,這就是我弟弟了,我願意把我所有的全都給他,我的零食,我的玩具,我的小人書,甚至,我的父母,只要他要,我什麼都會給他。可是他……」歐陽婕垂著頭,輕輕地說著,淚又流出來,順著臉頰滑到衣襟上,被純棉的布料吸進去,那一塊的顏色突然就深了起來。

童天南看著她,似乎覺得那眼淚也流到了他身體的某個地方,溼了一塊。

「可是他什麼都不要。他雖然很粘我,卻從不曾主動跟我要過東西,甚至會在我注意到他在看著某樣東西的時候,迅速地將目光移開。他乖巧得,像我們這個家裡的客人。那樣小心翼翼地,顧全大家的心意。我知道,他沒有忘記過他自己的家人。但是他從來不提,從不說起他到我們家裡來之前的任何事情。昨天晚上,我們借宿的那家的媳婦生了個小孩,阿傲看著那對母子,大概是又想起他自己的母親來,末了不經意地問了句,如果我也是被這樣期待著這麼辛苦地才生下的話,為什麼她要賣掉我?」歐陽婕抬起眼來,看著童天南,「我才知道,原來他一直沒辦法做我們的家人,就是因為一直放不下被自己親生的母親捨棄的痛苦,他一個人,什麼也不說地,默默地,背了十年。」

童天南被她那雙眼一望,不自覺地震了一下,連手都被已經燃盡的香菸灼痛,他忙忙地將菸蒂扔到菸灰缸裡。微微皺起眉,歐陽婕說的,明明是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的事情,為什麼他要在她看過來的時候慌亂成這樣?

歐陽婕輕輕嘆了口氣,「所以,我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阿傲他看起來那樣悲傷,而我站在那裡,彷彿根本就夠不到……」

「你本來就夠不到。」

歐陽婕因這低沉的聲音怔了一下,抬起眼來時,發現童天南已到了她身邊,在她面前蹲下身子,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另一隻手抬起來,輕輕地拭去她臉上的淚,輕輕地嘆了口氣,「你是個好女孩,但是身高顯然不夠,所以呢,不必要勉強自己去夠自己夠不到的地方。就好像,你只要畫畫就好了,打籃球這種事還是交給歐陽傲比較叫人放心一點。」

歐陽婕又怔了一下,皺起眉來,「你果然是不會安慰人的。」

童天南笑了笑,「但我至少會相信人,我相信你是畫畫的天才,所以從來也不願意多說什麼來誤導你。何況歐陽傲看起來要比你聰明得多,你為什麼不肯相信他會自己處理得很好?」

歐陽婕怔怔地看著面前的男人,就好像從來沒有認識過他,然而淚卻不停地湧出來。

童天南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停在女生的臉上,溫熱的液體從指尖開始,順著掌紋流下去,積在他的掌心,變得滾燙。他覺得自己向來比常人低一度的體溫便由那一點開始,慢慢地爬升,熱過了頭。

那種溫度讓他犯了他一直提醒自己絕不能犯的錯誤。

他慢慢站起來,摟住了自己的學生,將她的頭輕輕地攬在自己懷裡,柔聲道:「你若真的覺得難受,便大聲地哭一場罷。」

被那種帶著點淡淡菸草味的氣息所圍繞著,歐陽婕揪緊了他的衣服,大哭起來。

童天南輕輕拍著她的背,原來這平日裡爽朗又兇霸霸的女生,居然也會有這樣柔弱的時候,她伏在他懷裡哭泣,就像是隨時會化在他的身體裡一般,他忍不住又收了收手,將她摟得更緊一點。

虛掩的門就在這時候被推開來。站在門口的男生只叫了聲「姐姐」便怔在那裡。

歐陽婕從童天南懷裡掙出來,一面忙忙地擦了淚,一面跳起來迎過去,「阿傲,有事麼?」

歐陽傲看一眼姐姐,又看一眼童天南,輕輕地笑了笑,「也沒什麼,我只是來告訴你一聲,我要回去了。」

「啊?」歐陽婕叫了一聲,「這就回去?不等我一起麼?」

「對不起,姐姐,我不能陪你了,剛剛才想起來,過半個月就要打高中聯賽了,籃球隊要集訓的。」

歐陽婕這才注意到,他連包都已背出來,顯然是打算告別之後便直接去車站的。於是她上前兩步,拉住他的手,「我去送你吧。」

「嗯。」歐陽傲點點頭,兩個人一起走出去,剩童天南站在房間裡,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末了皺起眉來,自嘲地笑了聲。

他為她壞了這麼多年來自己定下的規矩,她居然那樣急切地從他的懷裡掙出去,不過就因為那男生輕輕叫了聲姐姐。

他何苦來。

從明溪回去之後,歐陽傲被喬亞當著籃球隊所有人狠狠地罵了一頓,餘教練過來的時候,他還在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不要以為有幾分天賦尾巴就可以翹到天上去,居然連球隊的集訓也蹺掉,你把籃球當成什麼?想玩就拍兩下不想玩就扔到一邊麼?再兩星期就要打高中聯賽了,你心裡還有沒有一點集體榮譽感?」

餘教練重重地咳嗽兩聲,喬亞才哼了一聲,拿起一顆籃球跑去一邊打,臨走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餘教練走到歐陽傲面前,也沒說什麼責怪或者安慰的話,只拍拍歐陽傲的肩,「好好打球。」

「是。」歐陽傲點點頭,也拿了顆球跑去球場上練習上籃。

謝欣然在一邊看著,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他去明溪一趟,像是變了個人一般。趁他休息時便走過去遞了塊毛巾給他。

歐陽傲接過來,一面擦汗一面回過頭去跟她說「謝謝」。

「你不要介意喬亞的話。」謝欣然微笑著,「他只是在吃醋,他也好想去明溪的,但是作為隊長是不能蹺的,所以他嫉妒你。」

歐陽傲也笑,「你叫他死心好了,我姐姐有意中人了。」

「哦,是教美術的童老師麼?」

歐陽傲怔了一下,沉默了很久才問,「你怎麼知道?」

謝欣然低了頭,「啊,難道是真的麼?這個,你知道有時候女生八卦起來也蠻恐怖的……」

「是麼。」歐陽傲嘆了口氣,向後倒在椅背上,輕輕地閉了眼。在明溪的一幕又一幕便電影倒帶一樣地迴轉過來。

歐陽婕坐在河邊的背影,歐陽婕流在他胸口上的眼淚,歐陽婕畫壞的畫,歐陽婕拒絕他的聲音,歐陽婕帶著淡淡香味的氣息,歐陽婕伏在童天南懷裡梨花帶雨的臉。

無聲的影片播了一遍又一遍,一格一格地跳過去,全都是歐陽婕的臉。

他必須要叫姐姐的那個女生的臉。

歐陽傲又嘆了口氣,然後就憶起了那個粉嫩嫩的嬰孩,和那個滿臉幸福的母親。

兒時的記憶便從他刻意忽略的黑暗裡浮上來。

是的,他記得,雖然只有依稀的片斷,但對他來說,已經太多。

灰濛濛的天空,乾涸的河床,病痛的折磨,父親的毒打,以及,一手將他交到陌生人手裡,一手接過一疊鈔票的母親。

他寧願那種記憶,一丁一點也沒有。

「歐陽傲,你沒有事罷?」

謝欣然的聲音將他喚醒,歐陽傲輕輕搖搖頭,「沒什麼。」

「我剛剛說的話,你沒有聽到罷?」謝欣然笑了笑,「明天是我的生日,請了幾個朋友到家裡玩,你有沒有空?」

「生日麼?」歐陽傲沉吟著,顯然想到更遠的地方去了,下意識已低喃出聲,「你母親很在乎自己的孩子吧。」

這句話有些傻氣,謝欣然輕輕地笑出了聲,「那當然啊,哪個媽媽不疼自己生上掉下來的肉?我媽媽很隨和的,沒有關係,有空的話,就一起來玩吧。」

「唔。」歐陽傲無意識地應了聲,心思卻早已不在這裡。

他突然很想去找自己的母親。他覺得自己心裡有些問題如果解決不了的話,他便沒辦法安下心來做歐陽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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