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歐陽傲點點頭,拖起她又加入了大隊人馬中。
鬼城設在一座假山的山腹中,走進去不到十米,便已一片漆黑,隱隱有幽靈般的音樂傳過來,和著山洞裡穿來穿去的陰森森的涼風,令人毛骨聳然。還什麼都沒有看到,便有女生嚇得發抖,謝欣然更是緊緊地靠在歐陽傲身邊。
歐陽婕嚥了口口水,壯著膽摸索著向前走,也不知踩到了什麼東西,頭頂上「呼」的便飄過去一個白影,嚇得她「哇」地大叫一聲抱著頭蹲下去。
「姐姐!」洞裡太黑,歐陽傲只聽到她的叫聲,看不到人,連忙叫了一聲,「你怎麼了?」
「沒,沒有事。」歐陽婕雖是怕得不行,卻怎麼也不想破壞了自己一向強勢的形象,一面告訴自己那些是假的,一面在心裡默唸所有她知道的神佛,抖抖索索地站起來,一手扶著洞壁,繼續往前走。
「唔,怕的話,就過來牽著我的手。」
「我才不怕呢。」歐陽婕話才落音,扶在牆上的手突然落了空。她踉蹌了一下,看過去時,卻見到一具骷髏在她剛剛摸空的地方,發著瑩光,正向她笑一般,她又嚇得一聲大叫,歐陽傲的聲音立刻便在前面某個地方響起來,「姐姐,這裡。」
這次她再不敢逞能,連忙向那邊跑去,才剛剛握住黑暗中伸過來的一隻手,又不知從哪裡垂下一個血淋淋的頭來,她嚇得拖著自己抓住的那個人一路狂奔,一直到看到出口的亮光才停下來喘氣。
被她拖著一起跑過來的那個人輕輕地笑了笑,「原來你的膽子是和嗓門成反比的啊。」
歐陽婕怔了一下,慢慢地轉過頭去,藉著出口的亮光,看清了身後的那個人。
一身像要融在這黑暗裡一般的黑衣,吸血鬼一般蒼白的臉,帶著一抹邪魅的笑容,歐陽婕又驚叫了一聲,指著他,「童天南。」
童天南笑了笑,「我是不是要為你在受過這樣的驚嚇之後還記得我的名字而感到榮幸呢?」
歐陽婕垂下了自己的手,「為什麼是你?」
「因為你抓錯了人。」童天南稍稍偏了偏身子,讓歐陽婕看到身後的黑暗,「你要回去糾正麼?」
歐陽婕乏力地搖頭,「算了,我們出去等吧。」
她實在不敢確定自己還能不能再受一次那樣的驚嚇。
結果他們等了一個多小時還沒見到有他們認識的人出來,去問了管理員才知道,這個鬼城的出口原來有四個之多。
兩個人很無奈地對視了一眼,接受了與大隊人馬走散了的事實。
而那大隊人也已經發現了他們兩個可能從別的出口出去了的事實,但焦急的只有歐陽傲一個人。
季薔輕輕地拍拍他的肩,「放心啦,你姐姐那麼強的一個人,不會有事的,何況還有童老師在。」
童天南走到她身邊來坐下,伸手就將她的兩條腿搬到自己腿上來,然後輕輕地揉著她酸脹的小腿,一面輕輕地笑,「我還有贊過你可愛。」
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就如同中午幫她擦去臉上沾的醬汁一樣,沒有一絲不自然,就像早已做過幾千遍幾萬遍一般。歐陽婕怔怔地看著他的手,驚得連將腿移開都忘記了,半天才將紅透的臉別向一邊,「你接著便說因為我蠢。」
童天南很久都沒說話,她忍住又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正在看著她,像要將她看化一般。歐陽婕不自在起來,扭動著身子,將腿收回來,又往旁邊移了一點,直到自己的身體靠上柱子。
童天南坐在原地,伸手將叼在嘴裡的煙拿下來,看著那一明一昧的菸頭,過了一會,突然道:「很快就暑假了。」
歐陽婕摸不透他的意思,木木地應了聲,「嗯。」
「然後你就高三了。」
「啊?嗯。」
「然後你就畢業了。」
「是啊——」歐陽婕突然頓住,看向童天南,眨了眨眼,「那個,你沒事吧?說話怪怪的。」
「重點是,明年的這個時候,你就不是我的學生了。」童天南抬起眼來,看著她,「到了那個時候,跟我交往看看吧?」
歐陽婕怔在那裡。
她一向都是覺得童天南的眼睛很深隧,但從沒有哪一次,看到他的目光裡包含這樣多的東西,溫柔而期待地看著她。
她微微地低下頭,錯開他的目光,聲音在舌下轉了很久,才吶吶地發出一個音節,「我……」
童天南的手伸過來,只一根食指,輕輕地按在她的唇上,「也不必先忙著回答。」他自己在那邊笑了笑,帶著幾分自嘲,「反正時間還早得很,我是太心急了一點。」
他的手剛剛還夾過煙,微涼的指尖帶著淡淡的菸草味,輕輕地停在她的唇上,如貪戀花瓣的蝴蝶,流連忘返。
歐陽婕看著他,她想她是喜歡面前這個男人的。那是很正常的,像她這個年紀的女生,總是很輕易就可能喚醒「喜歡」這兩個字。長相出眾的,才華過人的,笑容溫柔的,言語有趣的,女生們自然就會多看一眼,再看一眼,微微低頭笑笑,便埋下了喜歡的種子,就如同她們會喜歡隔一陣就會推出的青春偶像們一樣。可是,歐陽婕從沒有將「交往」這兩個字和童天南聯絡在一起。
交往在她看來,是兩個人攜起手來,慢慢地浸入彼此的生命裡,一直走到老,走到死,不離不棄。
那個人是童天南麼?
歐陽婕的眼睛又漸漸迷茫起來,要和她一起從現在走到將來那漫長的時光的人,是面前黑衣長髮的男子麼?
謝欣然住在新楓小區,是新式的住宅樓,她家住在14樓。視野很好,甚至可以遠遠地看到河邊去。
歐陽傲站在她家客廳的落地窗前,指向不遠處某個看起來像是學校的建築,「那是八中吧?」
「嗯。」謝欣然的腳擦了藥,似乎已痛得沒那麼厲害了,一拐一拐地拉開冰箱拿出兩聽可樂來,遞了一聽給歐陽傲。
「你住得離八中這麼近,又是在八中唸的初中,成績又不差,為什麼要跑那麼遠去唸一中啊?」歐陽傲拉開手中那聽可樂,問了其實初見面時他就想問的問題。
「因為,因為……」謝欣然紅了臉,聲音也低下去,「因為我喜歡的人去了一中。」
歐陽傲怔了一下。
多麼熟悉的理由。
喜歡這兩個字,到底有多大的魔力,令人甘願為它放棄所有。
他不由得牽動了嘴角,很無奈的一個笑容,「那麼,你喜歡的人——」話說到一半他便說不下去,因為謝欣然微微抬起眼來,看著他,眼神里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喜歡的人,就是他。
他放棄了八中,所以她跟著去了一中。他比賽的時候,她在旁邊看著,他練習的時候,她在旁邊陪著,遞水遞毛巾,微笑。只是為了他。
歐陽傲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玻璃,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只這一步,已將謝欣然好不容易積聚起來表白的勇氣統統擊潰。她垂下眼,輕輕地咬了自己的唇,輕輕道:「抱歉……」
「不,那個……」歐陽傲連忙打斷她,然而卻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安慰麼?想來他是最沒資格安慰她的那個人,於是說出三個字之後,這句話就笨拙地斷在這裡,再無下文。
過了一陣,謝欣然再次抬起頭來,勉強笑了笑,「謝謝你今天送我回來,謝謝你送了那隻小熊給我,謝謝你……」
「啊。不客氣……」
對話再一次笨拙地斷了,少年臉上只有無措的窘迫,輕輕地搔了搔頭,不知怎麼辦才好。於是女孩子轉過臉去看牆上的大鐘,「快六點了呢。」
「呀,已這麼晚了麼,那麼,我先回去了,再見。」歐陽傲匆匆地道了別,匆匆地拿了自己的東西,匆匆地從謝欣然的家裡逃出來。
謝欣然送他到門口,揮手,關上門,兩滴大大的眼淚掉下來。
歐陽傲到家的時候,歐陽婕正窩在客廳的沙發裡看動畫。看到他上來,懶懶地揚起一隻手,「阿傲你回來啦?」
歐陽傲點點頭,走到她旁邊的沙發坐下,把手裡的紙袋扔過去,「給你的。」
「什麼?」歐陽婕順手接過來,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嚇?貓?」
正是那隻睡得很香的毛絨玩具。歐陽婕將它拋起來又接住,捏捏耳朵又捏捏尾巴,「真可愛,阿傲你在哪裡買的?」
「在遊樂場扔竹圈贏的。」
「哦哦,真不錯,說起來,那裡我去過呀,怎麼沒見到你?我們找了你們一下午呀。」歐陽婕玩著那隻貓,頭向歐陽傲這邊靠了靠,故意壓低了聲音問,「是不是有意躲著我和謝欣然兩個人玩兒去了?」
「才沒有……那時候……我不知道,不然就不會……」歐陽傲微微紅了臉,語言功能像是有了障礙,然後索性不說話愣在那裡,像是還沒有從謝欣然的告白震憾裡清醒過來的樣子。
「哇哇。」歐陽傲很八卦地叫了兩聲,繼續往弟弟身邊靠,「什麼叫那時候你不知道?意思就是後來知道的?難道是人家謝欣然先跟你告白的??」
歐陽傲睜大了眼瞪著姐姐。
說中了。歐陽婕輕輕笑了笑,腦海裡浮現出歐陽傲和謝欣然站在一起的樣子,所謂的金童玉女,大概也就不過如此吧。但心底某個地方,卻小小地抽搐了一下。
歐陽傲將姐姐那張賊笑的臉推開,「你不要亂想,我才沒有答應。」
「耶?為什麼?人家謝欣然哪一點配不上你?」
「這不是配不配得上的問題。」歐陽傲瞪起眼來,「是我喜不喜歡的問題。」
歐陽婕避開弟弟的眼睛,伸手去玩懷裡那隻毛絨貓,「是麼,像那樣好的女孩子你都不喜歡,你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我不會。將來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會後悔的。」歐陽傲伸手將姐姐懷裡的玩具搶過來,令她抬起眼來看著自己,很認真地問,「你前一陣為什麼要一直躲著我?」
歐陽婕笑,「我哪有躲著你?不過是快到期末了,比較忙一點,我又不像你功課那麼好,好像不用看書也能拿第一似的。」
「不是因為那個吻?」
歐陽婕覺得自己的心臟突地又停跳了一下,完了,再這樣下去的話,她遲早有一天會心律不齊到無藥可醫的地步的。
看到她不說話,歐陽傲追問了句,「是吧?對你來說,是那麼困擾的事情嗎?」
「懶得理你,你今天神經過敏。」歐陽婕站起來,想往樓下走,「我餓了,去看老媽有沒有做好飯。」
歐陽傲一把拖住她拽回來,力氣用得大了一點,歐陽婕被拉得站不住腳,撞進他懷裡,兩人一起跌坐在沙發裡。歐陽婕摸摸撞痛的鼻子,皺起眉來,「阿傲你幹嘛,我鼻子撞塌了以後會嫁不出去的。」
「嫁不出去的話,我娶你。」
歐陽傲的聲音很輕,但對於歐陽婕來說無異於重磅炸彈。她反射性地跳起來,「阿傲你瘋了。」
「現在還沒有。」他居然能很平靜地看著她,「但是如果你再躲著我,見不上面說不上話的話我就不能保證了。」
歐陽婕站在那裡看著他,像不認識一般。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先是童天南,再是歐陽傲,一個個都變成了她從不認識的陌生人一般。她怔了很久,才深深吸了口氣,輕輕道:「你是我弟弟啊。」
「我知道。」歐陽傲垂下頭去,聲音也跟著低下去,「所以我只能看著人家幫你擦掉臉上的醬汁,只能看著你拖著人家的手跑掉,連找都不能去找,可是……可是……真的很難受啊,姐姐。」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特別重,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般,咬牙切齒。
「阿傲……」歐陽婕又吸了口氣,伸出手來,想要揉揉他的頭,歐陽傲側過身子,避開了,於是歐陽婕看著自己伸在空中的手,又怔住了。
「我討厭這個動作,那會讓我覺得你一直一直都在把我當小孩子看,可是你知道的,我不再是當初那個孩子了。」歐陽傲握住了那隻手,「姐,告訴我,你喜歡誰多一點?如果你是真的喜歡童天南比喜歡我多的話,我就放手。」
喜歡誰比較多?這問題讓歐陽婕皺起眉來,感情的事情要怎麼去比較?「這完全都不一樣,你是我弟——」
「我不是。」歐陽傲打斷她,一臉認真。「如果你一定執著於這個身份的話,我會盡快讓這件事情明朗起來的。」
「阿傲?!」歐陽婕真的被嚇到了,睜大了眼,看著面前的男生,「你說什麼?」
「我要去找我的親生父母。」歐陽傲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宣佈。
幾秒鐘之後,他得到了歐陽婕的答覆。
又響又重的一個耳光。
他被這個耳光甩得偏了偏頭,就保持那樣的姿勢看著歐陽婕抽回自己的手,大步地走回自己的房間,重重地甩上門。
他徹底地激怒了歐陽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