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玉琦敲敲門叫了兩聲「媽媽」,沒有反應,她伸手去推門,發現門是反鎖的。
江玉琦直覺告訴自己事情有點不對勁,父母吵架也不是一兩次,母親哭歸哭,從來沒有把門反鎖過的事情。她把飯菜放下了,一面用力捶門,一面大聲叫,「媽媽,你在裡面吧,開一下門啊。」
她一連叫了多聲,連手都捶紅了,裡面還是沒有一點動靜。
不詳的預感越來越重,江玉琦只覺得自己的心都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了,一面叫「媽媽,你開開門啊。」一面用力去撞門。
她個子本來就小,力氣又不夠,怎麼能撞得開?
她咬緊了牙,一面用力的撞門,一面想還有什麼辦法。這個時候,方拓的臉便在她眼前浮了出來。一時情急,也顧不得自己還在和方拓吵架,以最快的速度衝去隔壁,一面按門鈴一面大叫方拓的名字。
方拓剛剛洗了澡出來,開門的時候頭髮還在滴水,一面用毛巾擦著頭髮一面問,「怎麼了?小琦。」
江玉琦一把抓住他,急急道,「方拓,我……我媽媽……我打不開門……」
自那次為了江玉琦調查自己的母親吵架以來,江玉琦一直都不肯根和方拓說話,這次主動跑來又是一副這麼慌亂的樣子,方拓不由得一心緊,拍拍她的肩,「不要著急,慢點說。」
江玉琦吸了口氣,「我父母又吵架了,我媽媽把自己反鎖在房裡,怎麼都叫不應,我……我好怕……」
方拓把毛巾往門邊的鞋櫃上一搭,二話沒說拖著江玉琦就回到了江家。
他們又叫了幾聲,房裡還是沒回應,方拓皺了眉,叫江玉琦讓開,自己退後兩步,用力朝門上撞過去。
門應聲而開,房內的情形令他愣了一下。
江媽媽合衣躺在床上,左手放在胸前,右手無力的從床邊垂下來,頭髮散亂的鋪在枕上,臉上已是一種毫無生色的死灰,嘴唇也變成一種恐怖的紫灰色。床頭櫃上有個裝著小半杯水的杯子,旁邊有個已經空了的藥瓶。
江玉琦從他旁邊衝過去,一把抱住了媽媽的身體,撕心裂肺的一聲大叫。
「媽媽——」
安琪回到家,發現書房的燈亮著。
她潛回房間,慶幸沒被發現。她完全不知道顛覆她生活的事情已經發生。他們的行蹤被家人發現,待她回來後,吳旭傑已經被父親請進了警察局。
許芸見安琪回房後起身去了書房,安承宇正在看一份什麼檔案,見她進來就匆匆忙忙地收了起來。
許芸皺了眉,直截了當地問,「承宇,你有什麼事瞞著我?」
「沒什麼。」
「那你剛剛在看的是什麼?」
安承宇微微皺了眉,他剛剛在看的,是那份親子鑑定書。本來他看過江玉琦的生活環境之後,覺得突然間要去找她確定這件事,只怕心理或者生活都沒辦法適應,所以想慢慢跟她熟悉一點再說,誰知道安琪這邊又出了這種事。他很失望,又氣又惱,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處理才比較妥當。
他走神的時候,許芸已走到他身邊,伸手翻出他沒來得及藏好的檔案,一看封面,不由得驚叫出聲,「親子鑑定書?你——」
被她看到,安承宇反而自然起來,平靜地點了點頭。
許芸手指微微顫抖著翻完了那份報告,抬起頭看向安承宇,一臉的不敢置信,「琪琪不是我們的親生女兒?」
安承宇又點了點頭。
許芸激動起來,伸手揪住他的衣襟,睜大了眼,「那麼,我們的女兒在哪裡?」
天氣有點悶,一絲風也沒有。
江玉琦翻著那個記錄著自己前一陣調查結果的筆記本,心情像灌了鉛一般沉重。
母親那天晚上在吵完架之後,服了安眠藥自殺,幸好發現的及時,搶救過來。現在還住在醫院裡。父親在被熱心的鄰居們告知這一訊息之後,像被雷劈到一般愣了好幾分鐘,然後像瘋了一樣衝去醫院。
江玉琦現在還能清清楚楚的記得他在搶救室門外的表情,擔心,悔恨,焦慮,痛不欲生。那個暴戾的男人把自己的臉埋在手心裡,淚流滿面。
幸好江母經過搶救,脫離了危險。江父便請了假,守在她床邊,寸步不離,無微不至。甚至讓江玉琦這個女兒什麼事情都插不上手。
有時候江玉琦看著他們,會想,或許人就是這樣的,
總要等到失去的時候,才會想要抓緊。或者出於一種贖罪的心理,反而會更珍惜也不一定。
何況他們畢竟曾經相愛。
父母是這樣,她自己也是這樣。
江玉琦這樣想著,咬咬牙,點燃了手上那本筆記,看著火舌一點一點地將那本寫著她的懷疑和證據的筆記本吞噬。
算了。
她什麼都不想再追究了。
方拓來找她的時候,那個筆記本還沒有燒完,他微微皺起眉,看向江玉琦,「小琦,你這是在做什麼?」
江玉琦輕輕地搖搖頭,「沒什麼,我只是……很後悔。」
方拓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地擁抱她,拍拍她的背,「別自責,你並沒有做過什麼不好的事情。」
「可是,我那麼想了。」江玉琦輕輕地嘆了口氣。「媽媽出事的時候,我真的好害怕。」
雖然她想過這樣的家庭,這樣的夫妻,這樣的父母,全都不要也沒關係,但是當死亡臨近的時候,她才真正明白,她口口聲聲不要也沒關係的東西,對她而言有多重要。
就算每天被打罵也好,就算被懷疑不是這家的孩子也好,他們,畢竟是養育了她十七年的父母。沒有他們,就不會有她。
這一點,無論如何也不會改變。
「事情都過去了。現在江叔叔對阿姨對你不都很好麼?如果這件事情能讓你們家的關係有所改善,也不算什麼壞事啦。」方拓又拍拍她的背,「好啦,不要多想了,不是還要送飯去醫院嗎?我載你去。快一點,看天色一會怕是要下雨。」
「嗯。」
江玉琦收拾了一下,提著飯盒和裝了湯的保溫瓶和方拓一起出了門。
天色有點灰,盛夏裡的天氣,說變就變了。
方拓把腳踏車蹬得飛快。到醫院的時候,天色愈暗了,黑壓壓的雲塊在暗灰色的天空翻滾。
兩人一邊聊天一邊走向江媽媽的病房,在門口的時候江玉琦的腳步突然頓了一下。方拓看清江媽媽病床前的人,不由得也停了下來。
除了江父之外,那病床旁邊還站了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正是安琪的父母。
江玉琦走過去的時候,正聽到安承宇說,「……所以,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當初我們兩家,的確是抱錯了嬰兒。你們的親生女兒,現在正在安家,而你們撫養長大的孩子,是我們的女兒。」
江玉琦一愣,手裡的飯盒「啪」的掉在地上,飯菜灑了一地。而她恍若不覺,只睜大了眼看向那邊兩對夫妻。
她剛剛聽到了什麼?
這是不是太諷刺了一點?
她被罵了十幾年,她被懷疑了十幾年,都沒有人來告訴她真相,她才剛剛決定不再追究了,就聽到這種訊息。這到底算什麼?
飯盒掉在地上的聲音讓那邊兩對夫妻看過來,四張臉神色各異,卻不約而同的叫了她的名字。
「小琦。」
「琦琦。」
江玉琦睜大了眼,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僵在那裡。
窗外有蜿蜒而下的閃電把大地一瞬間照得慘白,接著是轟隆作響的悶雷。
大雨終於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