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的腳踏車後座上,坐著另外一個女生。
玉琦愣在那裡,看著江琪坐在那個一直都是自己的專屬座位上,一手抓著方拓的衣服,一手按住自己被風吹亂的長髮,笑的就像春天開放的花。
方拓老遠看到玉琦,揚起手來打招呼,一面把車停到她面前來,「小琦,早。」
玉琦看著他們,隨口應了聲,感覺心裡酸酸的,就算有再多的話想對方拓說,這時也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江琪察覺到她的目光,忙從方拓的車上下來,「那個,因為我還沒有學會騎車,對公交路線又不熟,所以……」
玉琦看到她手上貼了好幾個創可貼,不由皺了下眉,「你手怎麼了?受傷了嗎?」
「沒……沒什麼。」江琪連忙把手往身後藏。
旁邊方拓介面笑道,「她呀,可有趣了,說要幫江阿姨做家務,結果每天都弄得自己到處是傷。」
江琪紅了臉,「呀!你說過會保密的。」
「有什麼關係,小琦又不是別人。」
「真是的,那麼丟臉的事……」
「看起來,你對新的身份似乎要適應得比我好呢。」玉琦輕輕地打斷她,或者一直執著於原本身份的人就只有她自己而已吧?連方拓都沒覺得鄰家女孩換一個人有什麼不同,他照樣會載她上學,會幫她處理傷口,會和她聊天打趣。
那麼,她到底算什麼?
玉琦突然就覺得有一種不可描述的疼痛向她襲來,痛的讓她說不出話來。她只向那兩人揮揮手,就轉身向教室那邊走去。
剩下的兩人愣了一下。
江琪皺了眉,「她好像誤會了呢,你不追去解釋嗎?」
方拓沒說話,推了車去車棚裡鎖好。
玉琦轉身的那個瞬間,他不是不想追,但是,在那衝動化作行動之前,被他自己扼殺了。暑假這一個月,在他而言,也並不太短。
他曾經去看過玉琦,遠遠的。
他看著她被眾星拱月一般圍在中間,向人展示她一貫甜美的笑容,但是他的腿卻像是被什麼縛住一樣,一步也邁不出去。
對他而言,那些事,那些人,就如同隔著整個世界一般遙不可及。
她的聲音那麼近,他卻感覺那麼遠。
最終,變得無言以對。
他想,他們徹底的變成兩個世界裡的人了。
這種念頭讓他覺得很沮喪,甚至痛苦,但是卻偏偏無能為力。
因為那才是玉琦應該在的地方。她是被上天玩弄的公主,在江家吃盡了苦頭,現在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城堡,對她而言,那才是最好的不是麼?
他應該要為她高興,而不是想要把她從雲端拖下來。
他只要能遠遠的看著她,就足夠了。
校園裡的八卦比玉琦想像中還要傳的快。開學典禮才剛結束,就有一堆同學圍上來問長問短。
「聽說你改姓安了?原來的父母不是親生的父母?」
「是呢是呢,我那天都看到電視了。安家找了十幾年才找到的親生女兒,啊,真感人呢。」
「一下子變成有錢人的女兒了,感覺怎麼樣?」
「是啊,上流社會的宴會你有參加過吧?有很多帥哥嗎?」
……
玉琦不耐煩的皺了眉,「你們有完沒完?大驚小怪的。就算那樣,我還是我啊,又沒變成外星人。」
同學笑起來,「是呢。不過,哪天也讓我坐下那種超豪華的轎車吧。」
另一個湊上來,雙手合十,「我不要坐什麼轎車啦,小琦你介紹有錢又單身的帥哥給我認識吧?」
玉琦也笑了,「啪」的拍了她一掌,「有心思想這些,不如好好用功吧,我們現在已經是高三的準考生了呀。」
那女生無奈的嘆了口氣,「說的也是,金龜婿也不是什麼人想釣就釣得到的。」
幾個人鬨笑了一陣,一齊向教室走去。
方拓故意的落後了很多,看著玉琦和她們有說有笑的走遠,才鬆了口氣。他還擔心玉琦真正的身份暴露之後,會不會像以前的安琪一樣,受到排擠。看來他多心了,玉琦永遠都是他所知道的那個玉琦,又開朗又強勢,連吳旭傑那樣的人她都敢指著鼻子罵,怎麼可能會被人欺負。
她和安琪,是完全不一樣的人呢。
這樣想著,方拓經過七班的教室的時候,忍不住往裡面看了一眼。
這一眼不由得令他皺了眉,停下腳步。
即使家庭背景已經變了,江琪在學校的處境似乎也沒有改變多少。她被幾個女生堵在角落裡,方拓曾經見過一面的那個扎馬尾的長髮女生正不屑的輕笑。「什麼嘛,搞了半天你原來是個鳩佔鵲巢的假貨啊。」
「還一直在我們面前端公主架子端了兩年呢,結果根本就不比我們高貴多少嘛。」
「你那副樣子是什麼,又要哭嗎?才被說兩句就想哭,又裝給誰看啊?」
方拓正在想要去幫她說話的時候,有個聲音在他身後輕輕道,「你想去幫她麼?」
方拓驚了一下,回過頭來,看見玉琦不知幾時去而復返,正站在他身後,以一種很悲傷的目光看著他。他的心不由得揪了一下,輕輕喚了聲,「小琦。」
玉琦輕輕道,「一個大男生,去摻和女生的吵架,也太難看了一點。」
方拓靜了一下,「但是,不能看著不管吧?」
玉琦看著他,輕輕笑了笑,「我以前就說過吧,如果你決定要做,我就幫你。」
不知為什麼,方拓覺得她那樣的笑容裡,有著說不盡的無奈和疲倦,正想要問的時候,她已走進了七班的教室,分開那幾個女生,把看著牆角蹲下去的江琪拉起來。
「以前就跟你說過吧?為什麼自己不努力,自己不反抗,總指望別人來救你?」
江琪看著面前的女生,愣了一下,「小琦……」
旁邊扎馬尾的女生也看清玉琦,冷笑了聲,「哎呀,這不是真正的安小姐嗎?你來救她?這唱的是哪出啊?」
「她是我的朋友,以前是,現在是,」玉琦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瞟了一眼還在門口站著的方拓,「以後也是。這種關係,只建立在「我」和「她」這兩個人身上,至於她姓什麼,我姓什麼,完全沒有關係。」
周圍幾個人都靜了一下。玉琦繼續道,「每一個人都應該是平等的,不停把家境和背景掛在嘴邊並用來攻擊人,只能顯示你們自己的勢利和淺薄。」
馬尾女生漲紅了臉,叫起來,「你這傢伙知道什麼?她——」
「本來沉悶懦弱的性格就不討人喜歡,偏偏又長得此你漂亮,走到哪裡都比你們搶眼,所以你們才看她不順眼的不是嗎?像你們這樣的心態難道還不好猜?」
馬尾女生被說中心事,一下子噎住了。
玉琦哼了聲,「就因為這個而三番五次的欺負人,不覺得你們太幼稚了嗎?有這精力,不如好好的想想怎麼讓自己更出色才比較好吧?」
那女生咬了咬牙也哼了聲,自顧走開了。
江琪紅著臉,輕輕道,「謝謝你……」
「不要謝我,你謝方拓吧。」玉琦淡淡道,「我還是那句話,如果連你自己都不幫自己,又怎麼能指望別人,我也好,方拓也好,幫一回是一回吧?就算有人能夠永遠陪著你,你也要想想人家會不會累吧。」
她說完要走,被正從外面進來的肖文哲叫住,「啊,小琦,聽說你變成大小姐了呢。」
玉琦翻了個白眼,「怎麼連你也這樣說?」
「這件事太轟動了嘛。」肖文哲笑著,拍拍方拓的肩,「你小子真有福氣,莫明其妙就撿到寶了呀。以你們的感情,以後至少可以少奮鬥幾十年吧?是不是,安大小姐?」
她說完本來是準備等著玉琦的回擊的,甚至都準備好向一邊閃躲了,但是玉琦居然沒有說話,瞪了他一眼就走掉了。
「耶?小琦怎麼了?我說錯話了嗎?」肖文哲愣了一下,轉過臉來看著方拓,「還是,你們之間有問題了?」
方拓拉開他的手,淡淡說了聲「沒什麼」,便也走掉了。
肖文哲皺了眉,抓抓頭進了教室。
方拓現在每天也還是有訓練,但是那邊的觀眾席上,已沒有了她的位置。
她不需要再等著他一起回家,他也不會期待她的加油和喝彩,如今抱著毛巾給他遞水的,是那個新住在他隔壁的漂亮長髮女生。
玉琦還記得那天方拓在雙槓那裡跟她說話的聲音,記得他的表情,記得他的眼神,記得他的體溫,記得他的擁抱……
記得那天下午,那麼燦爛的目光,便已恍如隔世。
她當初想調查自己的父母的時候,方拓叫她多考慮一下後果,她那時滿不在乎的以為,那種家庭,不要也沒關係。但是,真正走到了這一步,她才知道她失去了什麼。
人人都說以前這十七年來,是安琪鳩佔鵲巢,享受著應該為她所有的一切,但是,她自己反而覺得,現在這種情況,才是安琪搶了她的位置。
搶了她這麼多年來,唯一可以大聲哭泣的地方。
她還可以堅持做自己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