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生髮現若水看到他,索性大方地走出來,站到若水面前,文靜的臉上有幾分羞澀,「學姐你好,我是中文系大一的許亞寧。」
沒什麼印象的名字,如果倪虹在旁邊或者能記起來他就是被張碩推到如風身上的男生,但對若水,甚至對如風本人來說,這個人早就被完全忽略了。
若水只淡淡應了聲,等著他的下文。結果那個男生期期艾艾地在那裡捏了半天衣角,愣是一個字也沒多說。
於是若水輕輕向他揮了揮手,繼續向自己的寢室走去。哪知才剛剛走出幾步,就聽見那男生在她身後以很驚人的音量道:「學姐,我喜歡你。」
若水被煞到,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耳朵,然後才轉過身來看著那個男生。「你剛剛說什麼?」
許亞寧嚥了口氣,上前一步,鼓起勇氣來直視若水。「我從昨天在食堂裡看到學姐的英姿,就對學姐你一見鍾情了。」
啊,那麼應該去找如風吧。心裡這樣想著,若水淡淡地看著面前的男生,「你剛剛看到了,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人。」
「那證明了學姐你能屈能伸,剛柔相濟,正是我心目中的理想物件。」許亞寧抓住若水的手,「學姐,請和我交往吧?」
看來這個世界上唯一不缺的就是妄想症候群。若水淡淡地抽回自己的手,「我拒絕。」
「我不會放棄的。」男生握緊拳頭,信誓旦旦。
「啊,那麼你加油。」再一次輕輕揮手,若水繼續被打斷好幾次的寢室之行。
許亞寧雙手握成喇叭狀,向著若水的背影大喊:「學姐你要記得我啊,我叫許亞寧,中文系大一學生,生日是5月7日,星座是金牛座,愛好是看書和集郵……」
若水幾乎要栽倒在地上。她乏力地嘆了口氣,現在的年輕人還真是有活力吶。
而這個有活力的年輕人居然是言出必行的。
第二天若水和倪虹從寢室裡出去的時候,就看到中文系大一學生,生日是5月7日,星座是金牛座,愛好是看書和集郵的許亞寧同學抱著一束鮮紅的玫瑰站在女生宿舍的門口。
「哇。」倪虹叫了一聲,「從翠微學姐畢業以後已經好久沒有這種事情了呢。」她用手肘擠了擠旁邊的若水,「你猜他在等誰。」
若水這時候寧願找個洞鑽進去。
而許亞寧已經向她們走來,伸手就將玫瑰塞到若水的懷裡,「學姐。」
倪虹怔了一怔,再次叫出聲來,「若水,你幾時開始有這樣的追求者的?」
「我不……」若水推開那束花,打了大大一個噴嚏,「抱歉,我對花粉過敏。」
「呀?」許亞寧手忙腳亂地將花收到背後去,已微微紅了臉,低頭道:「啊,那個,對不起,我不知道,我以為女生都喜歡花的。那麼學姐,請告訴我你喜歡什麼?」
等他說完這幾句話再抬起頭來,若水已向前走出去很遠了。若水身邊的那個女生還不時回頭看他一眼,而若水本人的表現大概和經過一根電線杆沒多大區別。
許亞寧嘆了口氣,垂下肩。果然還是不行麼?還是說學姐她不喜歡太過懦弱的男生?
好。他握緊拳頭,仰天長嘯一聲:「我一定會變強的。」
回應他的是從女生宿舍各視窗扔下來的垃圾,許亞寧抱頭跑遠。
倪虹不時回過頭去看看那個抱一束花站在那裡的男生。本來站在女生宿舍樓下等著送花是多浪漫的事情吶,結果碰上了蕭大小姐一個大大的噴嚏,就弄得他好像傻瓜一樣。
等一下,倪虹伸手拽拽走在她前面的若水,「若水,你幾時開始對花粉過敏的?」
若水眨了眨眼,「啊,我也不知道,好像突然就……」
突然嗎?倪虹皺起眉來,上次去植物園的時候也沒見她有怎麼樣啊,還有上上次和政法系聯誼的時候,分明就是她蕭大小姐在佈置會場啊,那些花一盆盆可全是她蕭若水插的呀,那些時候她哪裡有半分過敏的樣子?
倪虹突然就覺得這個跟她一起上課一起吃飯在同一個寢室住了一年多的她原本以為很瞭解的女生好像很陌生的樣子。
她再次伸出手來,拽住繼續在往前走的若水,「喂,花粉過敏症有突發性的麼?」
若水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像是糊弄不過去才不得不解釋的樣子,笑了笑,「碰上不想理的麻煩就會突發呀。」
是這樣麼?倪虹又回過頭去同情地看了正在抱頭鼠竄的許亞寧一眼。「其實說起來,那男生長得也不差呢。」
若水繼續往前走,「男生又不是靠長相吃飯的。」
倪虹跟上去,「說的也是,不過,上大學的時候不談一場小小的戀愛不是很可惜嗎?」
「可他不是我喜歡的型別。」
「咦?」倪虹加快幾步趕到若水前面去,轉過身來直視她的臉,「那麼若水你喜歡哪種型別的呢?很帥的?很酷的?成熟穩重的?還是陽光健康的?」
若水怔了一下,然後面無表情道:「沒想過。」
倪虹嘆了口氣,一副「被你打敗」的表情。「若水,不是我說你,你有時候,也太無趣了一點,死氣沉沉的,都不像才剛過二十歲的人呢。」
死氣沉沉嗎?若水稍稍偏了一下頭,大概吧。她的確是在很多方面都不太像是年輕的女生,她不會為了偶像歌手尖叫,也不會為了異性的青睞而竊喜,更不像如風那樣擁有魅力四射的青春活力,甚至很多時候她都寧願跑去教研室和那些老學究打交道。
她不知道別人怎樣看待她,不過她自己是蠻享受這種波瀾不驚的生活的。
有什麼不好?
蕭家姐妹交換身份引起的小波瀾很快恢復平靜,各自的生活都回到原本應有的軌道上來。
如風照樣將大把時間花在運動和跟朋友們玩鬧上面,而若水則迴歸到教室寢室食堂圖書館四點一線的生活。
那天若水從圖書館出來時已經很晚了,她緊了緊衣服,抱著借出來的幾本書沿著那條路燈時好時壞的小道走向寢室。
風在樹枝間穿行,沙沙作響,配著那些個不知道是因接觸不良還是電壓不穩而不停一明一昧閃動的路燈,令人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若水抱著書的手臂又緊了緊,四下裡看了看,加快了腳步。早知道這麼陰森剛才倪虹叫她的時候就應該跟她一起回去的,可她偏偏看書看得入了神,結果就將自己陷進這樣的境地了。
就在她腦海中不由自主浮出各種鬼故事裡的驚險情節時,路邊的樹林裡突然傳來噼裡啪啦的聲音。若水感覺自己身上的汗毛一根根全豎了起來,卻又忍不住機械地轉過頭去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路燈這時候很合作地亮了起來,她看清那邊並不是有什麼妖魔鬼怪,而只是一群人在打架。若水吁了口氣,她很怕鬼,但對活人卻怕得很有限。所以壯起膽來又多看了一眼。
那邊大概是五六個人圍毆一個人的樣子,還有一個人叼了根菸斜斜地靠在旁邊的樹上看。打人的看起來都像是小混混模樣的人,而被打的那個,若水卻是認識。是大三的學長,好像是微機應用專業的,叫李慕白,每次學校的集體活動都會以學生代表身份上臺發言的優等生。
若水微微皺了眉,這樣的人怎麼會惹上這種校外的混混?還在學校裡面打架??
眼看著李慕白被打得躺在地上,絲毫沒有還手之力,而那幫人卻絲毫沒有手軟的意思。若水咬了咬牙,再這樣下去,他會被打死的。她閃身躲到暗處,卻放聲大叫,「小偷往這邊跑了,保安大哥,李老師,快點!」然後又啞著嗓子叫,「你沒看錯吧,這麼晚你叫我們十幾個人興師動眾地跑出來,要是抓不到人可不好交待吶!」為了增加效果,她還頓著足弄出輕重不一的腳步聲來。
那邊樹林裡的人動作停了一下,幾個人齊刷刷看向那個斜倚在樹上的人,那人一揮手,幾個人便一起跑進黑暗裡。
這嚇人的法子雖然又笨又原始,但這種時候卻沒有別的更有效的辦法,何況它看起來的確湊效了。若水確定他們跑遠之後才走出來,過去扶起癱在地上的李慕白,輕輕拍他的臉,「喂,你沒事吧?」
一身是傷的李慕白勉強睜開眼來,看了她一眼,一個「你」字還沒有完全說出口,便已眼一閉,暈了過去。
「喂,喂!」若水又叫了兩聲,見他沒反應,便嘆了口氣,費力地將他架上肩膀,想送他去醫務室,哪知一轉身,就看到一個人斜斜地靠在樹上看著她。
還有人沒有走?
若水吃了一驚,但臉上並沒有太多表情。她輕輕將李慕白放到地上,同時已伸手在包裡摸到了那瓶防狼噴霧,挺直了腰,正視著那個人。
那人在樹幹上掐滅了手裡的煙,走上前一步,將自己顯露在路燈的光芒裡,令若水能看清楚他。
是個很帥氣的男子。若水在心裡用上「男子」這個詞,因為第一眼看過去,她並不知道應該將他歸入男人還是男孩。他很年輕,大概也就只二十上下,身長修長而勻稱,並不很瘦,也看不出來太過發達的肌肉。穿著件黑色的短風衣,披著,露出裡面灰色的毛背心和黑色的襯衫,下面是深色的牛仔褲。頭髮有點長,碎碎地留到了眉毛下方,稍微擋了一點眼睛。他的五官都長得很好,但第一眼看過去,一定只能看到他那雙眼。
隱在留海下面的眼睛只半垂著,精芒四射。是教人連血液骨髓全都冷透的森寒光芒,又偏偏帶著點洞察世事的滄桑與寂寞,令他整個人看起來如高踞在山崖至高點的豹。冷酷,高傲,神秘而孤絕。
若水只覺得一股寒意沿著背脊往上爬。和之前一個人走在黑暗裡的害怕不一樣,這種恐懼來自對面那男子身上散發出來的壓迫性力量,自他看她的目光,透過皮膚,滲進四肢百骸裡去。有一瞬間,若水甚至想到了死。他和張碩那類外強中乾的人不一樣,若水相信如果他起念想要她的命,那麼她便肯定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但她反而放開了握著防狼噴霧的手,她不像如風,明知道打不過也會衝上去用命來拼。第一眼看過去就知道,她在這男子面前毫無勝算,但那並不表示她要放棄。她只睜著眼,靜靜地看著對面的人。
不求饒,不反抗,不逃跑。
黑衣的男子也在靜靜地看著若水,打量她,評估她。
這女生很漂亮,可是她自己顯然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或者說是有意想掩飾這一點。本應該很俏麗的短髮胡亂地貼在臉上,一副式樣老舊的黑框眼鏡遮去了大半張臉,身上是同樣式樣老舊的外套和長褲,這些讓她看起來就像一個整天鑽在書堆裡的老學究。
但是他覺得她很有趣。
她站在他面前,雖然保持著面如止水的表情,卻掩飾不了她的恐懼,她微微顫抖的指尖和她咬緊的牙都可以輕易看出這一點,可她看他的目光卻一點躲閃也沒有,就那樣直直地深深地看著他,像要一直看到他靈魂深處一般。
或者她在企圖找出他的弱點?很明顯她想救她身後的那個人。
這念頭令他微微皺起眉來。
手下的兄弟們轉頭來問他有人來了要不要先撤的時候,他揮手讓他們先走,自己留下來。他知道那不過是有人在故弄玄虛,這騙局太過古老和弱智了,也只有那幫只有拳頭沒有腦袋的小混混會上當,稍聰明一點的都知道來的不過只有一個女生。反正人也打了,氣也出了,也差不多應該適可而止了,就這樣回去也可以。可他偏偏想看一下那是個什麼樣的女生。
他想,如果不是太笨,就一定是李慕白對她很重要。
現在他知道,面前這女生絕不是很笨的人,只是在這種情況下她沒有別的辦法可以趕走他們,所以只要有一絲機會,無論多笨的法子她也要試一下。
他的目光移到躺在地上神智不清的李慕白身上。這小子何德何能?
感覺到他目光的移動,若水跟著移動了一下身子,擋在李慕白身前。
黑衣的男子又皺了皺眉,冷冷哼了一聲,轉身走進樹林深處的陰暗裡。
若水怔了一下,走了?
風從他背影消失的方向吹過來,刺骨地寒冷,而若水卻像已化作一座石雕,渾然不覺,一直到腳下的人一聲痛苦的呻吟才將她的思想喚回體內來。然後她第一個動作就是跌坐在地上,整個人都似乎已經虛脫,剛剛那一場對峙似乎已將她全身的力氣全部耗盡,一絲不剩。
若水撫著自己這時才跳得像要從心腔裡蹦出來一般的心臟,重重地嘆了口氣。
世上怎麼會有這樣可怕的人?更重要的是,她為什麼要惹上這麼可怕的人?
轉過頭去看了李慕白一眼,若水再次嘆息,決定以後無論如何都不要強出頭,否則恐怕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