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風怎麼會惹上韓磊,那個連老師都避閃不及的問題人物?
等他跑到那裡的時候,勝負早已分出來了,他看到如風坐在地上,靠著樹幹喘氣的樣子,心便緊了起來,一個箭步衝上去,扶住她先切切地喚了聲,「如風。」
如風抬起眼來,居然還笑了笑,「我沒事。只是有點累了。」
她臉上有幾道血痕,看來像是在哪裡刮的,其它倒是的確沒有看到哪裡有很明顯的傷痕。韓磊顯然並沒有盡全力。楊帆扶著如風站起來,正看到韓磊彈了彈風衣上的灰,掃了圍觀的人一眼。
是和傳言中一模一樣的冷酷眼神。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楊帆皺起眉來,這傳言中和野獸一般冷酷無情的人為什麼會對如風留手?
並沒有給在場眾人發問的時間,韓磊看了如風一眼便轉身離開,眾人讓出一條路來,一個字也不敢多說。
如風將大半個身子掛在楊帆身上,看著他走遠,眼睛裡居然滿是鬥志,「真是不甘心吶,下次一定不會輸得這麼慘。」
「下一次?」楊帆叫起來,「我的姑奶奶,你想嚇死我麼?誰敢保證他下次還會不會手下留情?」
如風斜了他一眼,「你這麼緊張做什麼?打架的是我又不是你。」
「我——」楊帆只說了一個字,後面的話便都卡在喉嚨裡。他怎麼能不緊張?關係到如風的,他哪一件事能夠不緊張?楊帆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撫過如風臉上的傷痕,「痛不痛?」
「怎麼不痛?」如風呲牙咧嘴地叫,「你去挨他幾拳看。」
楊帆連忙將手收回來,「你怎麼會跟他打起來的?」
「就是想打打看啊。」如風一面揉著自己的肩,一面看向韓磊消失的方向,「果然不愧是楓葉第一的危險人物呢,這一架打得真痛快。」
這算是什麼理由啊?楊帆皺著眉,跟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一向陽光的面龐稍微有些黯淡。
韓磊嗎?
天色漸漸暗下來,斜陽在楓林中染出深淺不一的層次來,然後透過葉子早已落得稀疏的枝椏,將金紅的光投到韓磊手中那片落葉上。
清晰的葉脈,邊緣上均勻的鋸齒,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韓磊收緊了手,將那片楓葉捏得粉碎。
楓葉大學是建立人以亡妻之名命名的,用以紀念他們刻骨銘心纏綿悱惻的愛情。所有人都這樣傳說著,相信著,而在韓磊看來,這傳說卻只是個莫大的諷刺。
他從不相信自己的祖上曾經有過那樣浪漫的經歷,至少以他看到的來說,他的祖父,他的父親全都是冷冰冰一身銅臭的商人,他怎麼能相信連對自己最親的親人都吝於給予一絲溫情的人居然能繼承和發揚那樣一個溫馨與浪漫的傳說?
人踩在落葉上的細碎腳步聲令他抬起眼來,目光冷冷掃過去。
走過來的是個女生,一頭如雲的烏髮,稍稍帶著點自然捲,鬆鬆地披在身後,唇紅齒白,眉目如畫。是個很漂亮的女生,不但漂亮,而且很懂得怎樣展示自己的漂亮。她站到韓磊面前,伸出一隻手來,輕輕微笑,聲音很好聽,有著風吹過上好青瓷做的風鈴的那種清越,「你好。」
韓磊淡淡地看向她,並不碰她的手,也不說話。
女生似乎早已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一般,並不以為意,只抬起那隻手來輕輕地攏了攏自己的頭髮,嘴角依然掛著魅惑眾生的笑容。「我叫楚依雲。我想你應該聽說過這個名字。」
自信心爆滿的人還真是哪裡都是,她憑什麼認為他應該知道她?韓磊微微皺起眉來,瞳仁斜到眼角來打量她,希望她能夠識趣一點自動走人。
但楚依雲似乎並沒有在識趣之列,依然站在他面前微笑:「你比我想象中還要不喜歡說話。但今天能看到你,我還是很開心。」
韓磊收回自己的目光,轉身就往楓林外走。
楚依雲並不跟上去,只站在原地,用他剛好能聽見的音量笑道:「韓磊,我是為了你才來楓葉的。」
韓磊的腳步有半拍遲疑,然後便頭也不回的走出去。
楚依雲看著他的背影,繼續微笑。
是的,她是為了他才來楓葉大學的。她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過,所有的阻礙她都會一一排除。
「哇,會痛啊,你輕點行不行?」
如風一面大叫一面扭過頭去橫了楊帆一眼,後者正在用跌打酒幫她揉後肩上的瘀青,遇到她的目光便抬起眼來毫不示弱地瞪回去,手上還加了把勁,「知道會痛你還去跟人打架。」
如風痛得一呲牙,「好你個楊帆,跑這兒打落水狗來了啊?有種你等我好一點,看我不打得你滿地找牙。」
楊帆笑出聲來,「韓磊沒打你的頭吧,怎麼說話的?哪有人會說自己是落水狗的?」
「是事實嘛。」如風想起韓磊那張撲克臉來,嘆了口氣,雖然不甘心,但還是非得認輸不可。
但是,他為什麼要找若水?
若水壞了他的事?若水惹到他?還是,他看上若水了?
如風安靜下來,楊帆也就不再搭話,但動作並沒有停下,輕輕地揉著她後肩上的那塊瘀青,在這樣安靜的氣氛裡,慢慢地就紅了臉。
他怎麼能不臉紅?
他喜歡的女孩子坐在他身邊,外衣披著,襯衫解開了兩顆紐扣,整個左肩露出來,他的手掌就緊貼在那光滑細膩的皮膚上,兩人的心跳,氣息,混合著藥酒的味道,釀成了異常曖昧的空氣。
楊帆喉結上下滑動著,嚥下一口口水,聲音顫抖著,低啞地叫出女生的名字,「如風——」
「啊,不行,我得趕快告訴她一聲才行。」如風的思想顯然沒有和他在同一個水平面上,她突然叫了一聲就扭過身子去找自己包裡的手機,似乎根本就忘記了楊帆正在幫她擦藥。楊帆因她的動作往後閃了閃,卻剛好壓住她的包,如風沒搞清楚狀況地用力一拉,結果兩人就一起摔倒在地……
楊帆下意識地伸手抱住如風,護住她的頭,「小心。」
如風伏在他胸口上,勉強撐起頭來,微微張著嘴,眨了眨眼,顯然一時間根本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麼。
楊帆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就像有火山的溶漿要噴出來一樣。
如風卻在這時跳起來,跑到窗邊,喝了一聲,「誰?」
楊帆也連忙站起來,一張臉依然紅得像只蕃茄。如風沒看到窗外的人,轉過臉來,「咦,剛剛明明看到外面有人的,怎麼一轉眼……哇。」她指著楊帆驚叫了一聲,人也跑過來,伸手就摸上他的額頭,「楊帆你怎麼了?發燒嗎?」
楊帆重重嘆了口氣,伸手拉好如風的衣服,「你再這樣子,我怕我會不止發燒那麼簡單。」
他會流鼻血的,一定會的。
如風又眨眨眼,縮回手繫好自己的扣子,穿好自己的衣服,根本就沒想到楊帆發燒或者別的什麼會和她有什麼關係。她一面大咧咧地一揮手,一面掏出自己的手機來,「不舒服的話,就去看醫生吧。我還有事,不陪你啦。」
楊帆看著她一面打電話一面走出去,再次重重地嘆息。
這傢伙是自己一點女生的自覺都沒有,還是根本沒把他當男生看?
接到如風電話時,若水正捧了本書坐在荷花池旁邊的亭子裡看。
如果是夏天,這裡紅花綠葉,荷香柳影,是師大最漂亮的地方之一,亭子裡從早到晚也不見得有空位,可現在已是初冬,連「留得殘荷聽雨聲」的季節都過了,放眼過去一派慘淡,很明顯淪落成了師大最寂靜的角落。
若水這幾天一空便抱了書跑去那亭子裡看,一方面圖它的清靜,一方面則為了躲人。
躲許亞寧,也躲李慕白。
前者不必說,自那天告白以後,每天在她寢室下等著送她上課,然後中午再等著她下課跟她一起去食堂吃飯,前幾天晚上還想約她去跳舞看電影之類,發現若水完全沒興趣之後,居然乖乖地每天晚上陪她去圖書館看書,然後再送她回寢室,總之一句話,就是如影隨形。
而李慕白,若水嘆了口氣,據說這位優等生在醫務室醒來之後,編了一個聞者痛心聽者流淚的「文弱少年路遇劫匪,英雄少女打抱不平」的故事,然後就發動了全校吃飽飯沒事幹的無聊人氏四處尋找這位做好事不留名的英雄少女。
若水很慶幸他還沒看清自己就暈了過去,不然她哪裡還能偷得浮生半日閒般跑到這裡來看書?
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若水先是嚇了一大跳,然後才找出手機來,看了一眼,按下接聽鍵。她還沒出聲,那邊如風的聲音已急急地叫起來,「姐姐,你認不認得韓磊?」
「韓磊?」若水重複了一遍這名字,微微皺了眉,「什麼人啊?」
「很高很帥的男生,冷冰冰的,眼睛像能殺人一樣,打架很厲害,你要是見過一定會記得他的……」
如風差點要拿不穩手機般任它從手裡滑下去。
是,她記得,她想她一輩子都會記得。
那樣的一個男子,那樣的一雙眼。
就那樣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她,已令她全身顫抖,像要凍成冰塊。
「姐……姐姐?若水……蕭若水?」
沒聽到她的聲音,如風在那邊連連叫了幾聲,「你沒事吧?怎麼了?還有沒有在聽?」
「是,我在聽,怎麼了?」若水深吸了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顫。
她還在害怕,即使過了這麼久,她想起那雙眼還是怕得連聲音都要顫抖。
這就是她躲著李慕白的最大原因,她不要再和那個人有任何瓜葛。
但是,幸運女神似乎從來就不曾眷顧她。李慕白在不停地找她就算了,現在連如風也要打電話來提醒她,這世上有那個人的存在。
「你怎麼惹到韓磊的?」如風在那邊問,「他好像在找你啊。」
「我不記得這個人,我想他是找錯人了。」
很明顯是在撒謊。如風那邊頓了一下,居然也不追問,「總之你自己小心點,那個人據說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唔。知道了。」
若水淡淡應了聲,結束通話電話,伸手抱住自己的膝,整個人蜷起來。
不用刻意提醒她那個人有多可怕,她那天晚上已經親身體驗過了,那種延續了一星期還能令她顫抖的寒意……
許亞寧在遠處的一棵樹下站了很久,看著她靜靜地看書,看著她接電話,看著她瞬間變了臉色,然後整個人縮起來。
他忍不住走過去,在她身邊輕輕地喚了聲,「學姐?」
沒有反應,於是他伸出手去,輕拍她的背,「學姐——」
若水反射性地彈起來,抬起一張蒼白的臉看向他,像一隻驚恐的小獸,怔了幾秒鐘之後,才輕輕吁了口氣,眉目間的神色緩和下來,「是你呀。」
「嗯。」許亞寧在她身邊坐下來,看著她。什麼事令她怕成這樣?從那天在食堂看到她起,這女生在他眼裡就一直是從容淡定的。
他得承認,一開始他說要追若水,不過是想借這女生的勇氣改變一下自己懦弱的性格,可是一天天相處下來,他才覺得自己已一點一點地陷了進去。
他喜歡上若水了,他喜歡她看書時微微偏著的素白的側臉,喜歡她寫字時第一指節會微微翹上來的修長手指,喜歡她說話時淡淡的幾乎聽不出抑揚頓挫的聲音,喜歡她間或抬起來如一面湖水般平靜的眼睛。
他伸出手去,拉住了若水的手,看著她,鼓起勇氣一萬分認真地說,「學姐,你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不管出什麼事我也會保護你的。」
若水又怔了一下,不由看著面前眼神堅定的男生,幾秒鐘後,嘴角綻出一絲淡淡的笑容來,「啊,那可真是有力的保障吶。」
誰都聽得出來,這一句話有多少譏諷的意思。
許亞寧漲紅了臉,咬緊牙,握緊了若水的手,「學姐,你相信我,我一定會變強的,為了你。」
若水抽回自己的手,站起來,淡淡地掃了他一眼,「要不要變強是你自己的事情,不要扯上我,我不需要。」
許亞寧怔住,看向若水,臉上的潮紅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蒼白。
若水拍了拍身上的灰,向他揮了揮手,轉身離開。
像韓磊那樣危險的人,光她一個人惹上已經太多,她怎麼敢再搭上一個附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