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想知道的話,就沒有什麼方不方便的。」韓磊打斷她。繼續以那種低沉得似乎從心底的某個傷口溢位來的聲音道,「我母親吸毒,我九歲那年,她當著我的面,一針紮下去,便再也沒有醒過來。」
若水愣在那裡。
這個人,因為小時候受了刺激,便朝著不良少年的路上越走越遠?如果是從別人嘴裡聽來的話,若水一定會評價為三流肥皂劇的劇情。可是……
說的人是韓磊。
用那樣的聲音和表情。
讓若水除了怔在哪裡之外,沒有任何動作和表情。
韓磊看著她,眼裡流露出一種悲哀來。
若水輕輕摟了他的腰,仰起臉來,「我們去吃必勝客吧?」
韓磊靜了一下才回答,「好。」
所謂無巧不成書,就好像若水剛好想逛街的時候便接到倪虹的電話,又好像韓磊送若水回家的時候,剛好在樓下碰上李慕白和如風。
如風一如既往地一見韓磊便指著他的鼻子大叫:「你這混蛋來我家做什麼?」
韓磊挑挑眉,很不屑解釋的樣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來做什麼的吧?
李慕白微微皺起眉,很無奈地喚:「喂,喂,如風,你要罵他也不必當著若水的面罵吧?」
若水則是一臉游離,根本不知她已神遊到哪兒了。
如風重重嘆了一口氣,抓著若水的肩重重地搖了幾下,「若水,你不會真的決定要跟這混蛋在一起了吧?你考慮清楚沒,他——」
若水皺起眉來發出的一聲呻吟令如風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她才要開始問,若水的身體已被韓磊搶去抱在懷裡,連帶他的臺詞也被韓磊一併搶走,「怎麼了?頭疼麼?」
若水還沒有回答,如風已先指著韓磊的鼻子大聲道:「是不是你害若水受傷了?你跟人打架把她捲進去了,還是你騎車帶她的時候摔倒了?」
若水頭上一滴大汗滑下來,如風的想象力真是越來越好了。她皺起眉來,很乏力地解釋,「沒有的事,我只是下午逛街時在超市裡被幾個可樂罐砸了幾下,只是意外而已。」
「意外麼?」李慕白沉吟著,「只怕未必呢。」
幾個人之中,倒是韓磊最先有反應,眼光鷹眼一般射過去,「什麼意思?」
「上次有個花盆意外地從四樓落在若水腳邊的時候,有個女人打電話過來給若水,第一句話是‘蕭若水,嚇倒了吧?’結果我去問了才知道,那個花盆本來是放在另一邊的陽臺上,
有人特意把它移到若水的必經視窗。可惜不知是誰幹的。」李慕白微微皺著眉,因為後來如風住院,他們樂隊又漸漸忙起來,他才沒有追查下去,誰知道會再出意外。
韓磊眯起眼來,目光如干冰凝成的刀。這樣說起來,上次若水摔出人行道,不會也是意外吧?
如風也眯起眼,冷哼一聲,「這種事情不消問,一準是那三流女配角乾的。」
「三流女配角?」
其他三個人一直頂著大問號看向如風。被砍的人則咬著牙,將自己的手指捏得格格作響,「就是那個叫楚依雲的女人啊,看我明天怎麼收拾她。」
回應她的是若水茫然的目光,李慕白無奈的笑容,以及韓磊比初見若水是更為陰冷的表情。
如風第二天到學校便開始找楚依雲,但沒能找到。因為楚依雲在去學校的途中便已被韓磊派人截了去。
楚疑雲跟著李瑞走進學校附近的一條小巷,心下已不由一驚。
巷子量變動的平房上都用紅漆畫著「拆」字,但目前城市建設還沒有進行到這裡來,所以暫時苟延殘喘著,卻成了這附近所有不法之事的集中地,大白天都會有人公開聚賭。
李瑞推開其中一間平房的門,偏偏頭示意楚依雲進去。
楚依雲覺得自己的腿有一點打戰,自從上次威脅如風未果之後,她就明白直接和對手正面交鋒是件多危險的事,所以之後她頂多也就是打個電話,暗地裡伸個手,從沒有正面出現過,但今天似乎是躲不過去了。
房間並不大,光線稍有些暗,正中擺著一張桌子,幾個小混混坐在那邊玩牌,韓磊倚在視窗,目光看向窗外,聽到李瑞的聲音才回過頭來,看著楚依雲。
楚依雲因那目光而打了個寒戰。
那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殺意。
楚依雲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你找我?」
韓磊一點閒聊的意思都沒有,直接就問:「若水身邊的意外,都是你搞的鬼?」
楚依雲花了一兩秒鐘來衡量是應該承認還是佯裝不知,還沒等她作出抉擇,韓磊已冷冷哼了一聲,幾個打牌的小混混將牌一扔,一個個站起來。和楚依雲找的那些人不一樣,這些人都是真正在社會上滾打的,身上都透著股不要命的狠勁。楚依雲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韓磊再次冷冷問道:「為什麼?」
楚依雲咬緊牙,伸出手指來,指向他:「就為你。」
韓磊怔住。
楚依雲索性橫了心,「我說過我來楓葉就是為了你,不論我做什麼,都是因為你。」
韓磊皺起眉,「你傷到若水了,所以……」
「所以怎麼樣?」楚依雲反而笑起來,「所以你便要幫她復仇?你難道沒想過,我是為她好才做那些事的,她根本不適合你,不適合你的世界,最好趁早離開。」
韓磊靜了一下,楚依雲繼續道:「那樣一個不諳世事的文弱小女生,怎麼配做你韓大少爺的女人?你們根本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她不過是整天捧著書本的乖乖女,而你韓磊則是這一帶兄弟們的老大,你能想象她看到今天這種架勢會是什麼樣的表情麼?她根本會成為你的拖累。還是說你要學那些三流電影為了她洗心革面?況且連我的小把戲她都避不開,若換成你的仇家會怎麼樣?」
韓磊反而笑了,冷冷地道:「她不配,難道你配?」
楚依雲上前一步,「我至少有這樣的認識和膽識。」
「那麼,想必你也對惹怒我會有什麼結果有相當認知了?」韓磊挑起眉來,那邊兩個跟他多年的兄弟上前一伸手便將楚依雲兩隻手反剪到背後,一點憐香惜玉的意思都沒有。楚依雲痛得叫出聲來:「韓磊。你——」
「我和若水配不配不用你來多嘴。」韓磊看著她,語氣森寒,「你傷害到她,就必須付出代價。」
楚依雲臉色發白,連牙齒都開始打戰,「你,你想怎麼樣?」
「你不是很有膽識麼?」韓磊走過來,看著她的臉,「你是想要我劃花你的臉呢,還是想我廢掉你一隻手?」
「恐懼」兩個字擠滿了楚依雲的臉,她睜大了眼,喉嚨裡發出毫無意義的咔咔聲。
與現在相比,她那次從蕭如風那裡領略的害怕根本什麼都不算。
「如風說得沒錯,你真的只是個三流女配角而已,只一嚇便露出本性來了。」韓磊不屑地用鼻子哼了哼,「你為什麼想跟我在一起,不過就是因為韓家的錢吧?那麼順便再告訴你一件事,三年前我就因為玩得太過火已經被爺爺取消了繼承權。」
楚依雲睜大眼,不禁叫出聲來,「怎麼會?」
「你可以去問韓家的律師。」韓磊揮揮手,兩個小混混鬆了手。楚依雲跌坐在地上,睜大的眼睛裡一絲神采都沒有。
韓磊是出了名的不愛說話,更不喜歡說謊。
除下身上的鑽石,他也不過就是個外貌出眾一點愛擺酷的混蛋罷了。而她居然沒有調查清楚就花了這麼大力氣下去。
她還真是,傻啊。
楚依雲乏力地坐在地上,看著韓磊一行人離開,扯出一個自嘲的笑容。
這出戲裡,她真的是扮演了一個徹頭徹尾的三流配角呢。
牆上的掛鐘敲響了十點,窗外雨聲就像得到指示般頃刻間便得異常喧囂。一根根雨絲連線了天與地,與夜晚一樣閃著銀光的深藍色,因而融入了同色的背景,看不真切。
韓磊坐在窗臺上,遙遙地看向夜空。
他想楚依雲應該不會再找若水的麻煩。但是他卻不能不在意她說的那些話。
她說得沒錯。
他和若水,根本就是兩個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他們的確不配,不過不是若水配不上他,而是他配不上若水。
若水是那樣乾淨純潔的女孩子,而他早已被染得比墨還黑了吧?
他記得若水剛開始見到他時,怕得連手指都止不住地戰慄的樣子,他也記得他提到吸毒的母親時,若水的表情,頭一瞬的震驚,後一瞬的憐憫。
任何一件他覺得司空見慣的事情,對若水而言都會是很恐怖的。
跟別提會捲到他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件裡去。
韓磊第一次對自己一直以來的作為感到懊悔,如果他能早一點碰到若水的話……
他甩甩頭,將那毫無意義的假設甩出去。
若水已經因他而碰到危險,這是不爭的事實。
四樓上摔下來的花盆,人行橫道上突然伸出來推人的手,以及成百上千的罐裝可樂。運氣稍差一點的話,任何一項都夠若水受的。
他一想到若水可能會就這樣受傷,心變揪起來,有一種無比尖銳的疼痛。
他想,這大概就是愛情了。
能夠令曾祖父用一座學校來紀念和緬懷的愛情。
他曾經以為他一輩子也不可能知道那是什麼,畢竟,從來就沒有人教過他。祖父母是舊式的婚姻,祖父是家裡的權威,祖母不過應諾而已。而他的父母,是利益上的婚姻,至少父親那一方是,他從沒見過他們和睦相處過一天,這也就是她母親吸毒走上不歸路的原因。
若水教會了他什麼是愛情,也教會他學會「體諒」,然而,他卻只能離開她。
他不想她出任何事,那麼便只能放手,至少在他無法確定自己有能力不讓若水受一點點傷之前,他必須放棄她。
手機響起來,韓磊看了一眼,是若水。
他遲疑了很久,沒有接,於是電話結束通話了。
手機上顯示未接電話一,他按開來,小小的螢幕上出現若水兩個字,下面是一排數字,然後是時間。
他看了很久,目光從第一個字慢慢地一字一字地滑到最後,又從最後一字慢慢滑到第一個字。手機的顯示屏黑掉了,便按亮,繼續看,一直看,終於忍不住回撥過去。
若水很快就接了電話,「喂,韓磊麼?」
「嗯。」他淡淡地回應,心底的某處從聽到她的聲音開始,便安靜下來,慢慢延伸開去,連窗外的嘈雜的雨聲都帶上種寧靜的意味。
若水那邊遲滯了一下,然後輕輕地問,「你還沒睡?」
這是廢話。韓磊忍不住想笑,那樣一個女孩子也會在這樣的夜裡打電話來給他說一些廢話。
想來也是莫名地就按下了電話,卻不知道要說什麼吧。有的時候,語言本身就是一種太過無力的工具。
但他的笑容只浮光一掠,他想起自己剛剛「放手」的決定,於是努力地板起臉來,「什麼事?」
「也沒什麼,下雨了,你不要坐到視窗去淋呀。」
韓磊怔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從窗臺上下來,坐回床邊。「沒別的事麼?」
「嗯,那個,你喜歡什麼顏色呢?」
韓磊皺了眉,「怎麼突然問這個?」
「不要管那麼多啦,你只要告訴我你喜歡什麼顏色就好啦。」
若水的聲音裡帶了幾分嬌嗔,韓磊覺得自己心底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地撓了一下,聲音便忍不住輕揉起來。「沒什麼特別的啊,大概是黑色吧。」
「唔,那就不管了,我自己決定吧。」
「什麼?」
「不告訴你。」
那邊輕快地說完這句話,就掛掉了電話。
電話裡傳來忙音,韓磊怔了半響,關掉手機。這樣纏綿下去,他怎麼能放得了?
若水打電話給韓磊,只是為了確認圍巾的顏色,結果第二天就自作主張地買了暖橙色和白色的毛線。暖色調的圍巾應該可以給他加倍的溫暖。樂滋滋地這樣想著,若水開始織她要送給韓磊的聖誕禮物。
在家休息的時候織,回學校在寢室裡也織,甚至帶到課堂上坐在最後的角落裡偷偷地織。
任何她想念韓磊的時候,都會織那條圍巾。
但是韓磊卻像在她面前消失了一般,再沒有出現過,打電話過去永遠都是關機。
若水沒想到,她那句「不告訴你」竟是聖誕節以前,她和韓磊之間最後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