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道:「你去勸勸她,最好能叫她留下,我覺得出國不適合她。」
「我勸不住她的。」
「可是總要想想辦法。」
「去找韓磊吧。」
李慕白怔住,如風已接道:「我也去找,多叫些人幫忙,一定要找到韓磊,不然是沒有人能勸得住若水的。」
如風在第二天找到韓磊,楓葉的訊息一向傳得很快,何況是韓磊這樣的發光體,他一齣現在楓葉校園,如風只隔幾分鐘便得到訊息,便蹺了課跑去找他。
他正望著自己面前的一個郵包發愣,裡面是一條暖橙色和白色相間的圍巾。他伸手拿了出來,有一種溫暖,如同羽毛般的輕柔,沿著他的手指無限溫柔地覆蓋上來。
然後他就想起某個中午,有個女生合起他的手,往上面呵了暖暖的一口氣。
韓磊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將圍巾戴起來,在脖子上繞了一圈又一圈後,不由得皺起眉來。她當他是長頸鹿麼?
一張紙條從散開的圍巾裡飄出來,韓磊伸手接住,上面用清秀的字跡寫著:
這裡的每一根毛線都是用思念織成的,愛有多深,圍巾就有多長。但是,既然你希望我不愛你,那麼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情就是滿足你的願望。我不再愛你了。
沒有署名。
但是除了若水不會有第二人。
只有她,才會想著他冷不冷,才會想著他是不是又淋了雨,只有她才有資格說,我不再愛你了。
於是如風跑過去的時候,所看到的景象便是韓磊身上纏著那條長得過分的圍巾,手裡捏著一張紙,站在那裡發愣。
如風的腳步聲驚動了他,韓磊如機器人一般緩慢而機械地抬起頭來。
如風走過去一言不發就給他一拳,看著他痛得站不穩身子才指著他的鼻子罵:「不要以為你帶著若水織的圍巾我就不敢打你。你馬上去給我勸若水放棄去德國的念頭,不然我就打得你站不起來。」
韓磊皺眉:「什麼德國?」
「若水要作為交換生去德國,她說不會再回來了。」後一句是如風自己加上去的——為了加大震撼力。
韓磊果然變了臉色。
如風揪著他的衣領繼續道:「我不管你是為了什麼狗屁理由和我姐姐分手的,總之她要是真的走了,我就拿你是問。你這個連自己的女人都留不住的笨蛋懦夫窩囊廢!」
加強語氣一般重重地哼了聲後,如風放開他,徑自走了。
韓磊退了幾步,靠在桌子上,還沒有從如風的話裡回過神來。
若水要去德國?
不回來了?他才剛剛從她的郵包裡意識到在她心裡他有多重要,她就居然要走?還一去不回?
這怎麼可以?
從下午開始就一直聽到同寢室的人在說樓下有個帥哥,也不知道在等誰,站了一下午了。若水並沒有怎麼在意,一方面,她本身就對這些八卦沒什麼興趣,另一方面,她正在整理材料寫競爭交換生的申請書,根本無暇旁顧。一直到傍晚的時候倪虹開啟水回來,還沒來得及拍掉沾在身上的雪花就先將她拖到窗前的時候,她才開始正視樓下有個不知道在等誰的帥哥這件事。
外面在下雪,天空陰沉沉的,帶著點鬱黃色,更顯得那雪花潔白,隨著風不急不慢地飄下來,鋪了一地。
他站在樹下,一身黑衣,低著頭,抽著煙。乾淨的蒼白的臉,烏黑的孤獨的眼。
若水微微眯起眼。從理論上來說,以她近視程度根本不可能看得那樣清楚。
可是她就是能看得那樣具體,甚至連他撥出來的每一口氣,他睫毛的每一個顫動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因為那個人,是韓磊。
倪虹輕輕推推若水,皺著眉,「若水,他在那裡站了很久了,不下去看看麼?」
若水咬了牙,不動。
為什麼她要下去看他?明明是他說要分手,明明是他說要放開她的,明明是他說再也不會找她的。
但是,手指捏緊了窗臺的邊,若水看著自己因用力而微微變形的指節。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
在說了那些話之後,在她將圍巾寄出去,在她決定將這一切都放下遙遠走的時候,他為什麼還要出現在她的面前?
下唇幾乎要被咬出血來,若水覺得自己的眼底有一種澀澀的感覺。
可是她明明已經決定不再愛他了呀。
倪虹看著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將若水推出寢室,「去吧,不要和自己過不去,他如果沒走我就不讓你進寢室。」
於是若水看著關上的門,愣了一下,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往樓下走。
若水站到韓磊面前的時候,他怔了一下,手一抖,還剩半截的煙便掉了下去。暗紅的菸頭在雪地上一明一暗地閃了幾下,便被雪浸溼了,黯黯地滅下去。
韓磊低著頭,看著地上的煙,半晌沒說話。
他從如風那裡聽到若水要走的訊息,巴巴地就趕了來,但是到了這裡之後,才發現自己並沒有做好面對若水的準備,他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向她開口。
跟她說你不要去德國?他有什麼資格這樣要求她?那天晚上把決絕的話說漱口的人,是他自己啊。
所以他站在這裡,忐忑不安地,沒辦法再向前走一步。
但是他沒想到若水會出來。那張他朝思暮想的臉就那樣清楚明白地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反而嚇了一跳,越發地侷促起來。
反而是若水先開了口,「你的傷好了麼?」
輕輕的,柔軟的,直滲到他的血液骨髓裡的聲音。
韓磊又怔了一下,抬起眼來,看著面前淡淡微笑的女生。與他的不安比較起來,她真是太過自然了,帶著那樣春風拂過水麵般輕柔的微笑,像問候老朋友一樣自然。他連忙應了聲:「嗯。」
若水輕輕點頭,「那就好。你來這裡做什麼?」
他來做什麼?
這句話問得真好。
但是沒有答案,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來這裡做什麼的。
或者他只是想看她,那個女孩子就像附到他骨子裡的毒,他上了癮,他戒不掉。
他看著她,輕輕問:「你,好不好?」
這是句很多餘很惡俗的話,可是他下意識便問了出來。
應該故作堅強地說很好麼?若水笑了笑,很坦白地說:「不太好。你能指望一個失戀沒多久的女生好到什麼程度?」
韓磊怔了一下,心一揪,眉皺了起來,「若水,我——」
「我知道。」她看向他,依然淡淡微笑,「我們的世界始終是相隔的太遠,你既不願讓我走進去,自己又不在想走出來,那麼早一點分開,對我們都好。」
韓磊抬起眼看向她,久久之後才能將那句話問出來,「我聽說你要去德國?」
「嗯,目前還在爭取,不過大概有六七成把握吧。」
「若水。」他沉沉地喚了一聲,烏黑的眼裡有某種沉甸甸的東西,「為什麼?突然要去那麼遠的地方?」
若水抬起頭,避開他的目光,望向空中緩緩飄落的雪花。「我寄給你的東西你收到了吧?」
他輕輕點頭,沉默下去。
若水笑了笑,「我說了謊。」
韓磊怔了一下,不明白她指的是什麼。於是若水解釋道:「我說不再愛你了,那是一句謊話,我做不到。」
「若水。」韓磊顫顫地叫了一聲,伸手想要去握住若水的手,若水避開了,一雙波瀾不驚的眸子看向他,淡淡地笑,「可是我相信要我走並不是你一時衝動做出的決定,你那樣說了,我做不到不愛你,所以只能求助於距離。我想德國夠遠了,大概可以讓我平靜地忘記你。」
韓磊怔住。
他是喜歡這樣子從容淡定的若水,可是,她現在用這樣的態度跟他說話,卻每一字都像一把扎向他胸口的刀。正是因為這樣的決定是他自己做的,所以才尤為心痛。他錯了麼?
一時間,他除了低低切切地喚她的名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若水,若水,若水。
一字字重重地錘在若水心頭,她輕輕嘆了一口氣,「你不該來這裡的。你有你的驕傲,我有我的矜持,既然已經都做了決定,也就沒什麼好再說的了吧?」
韓磊看了她一會兒,點點頭,連「再見」也不說,轉身便走了。
若水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然後伸出手來,接了一片雪花,看著它在自己的皮膚上慢慢融化,變成了晶瑩剔透的一滴水珠。
以前有人說,雪融化了,就是春天,可是在現在的若水看來,雪融了,不過也還是一滴冰涼刺骨的水而已。她的世界,在聖誕節的那個晚上定格,永遠地停在了大雪紛飛的冬夜,再看不到春花。
結果他就這樣回來了。
韓磊坐在窗臺上,看著桌上那一條長得過分的圍巾,面無表情。
他沒能勸若水留下來,他根本開不了口。
也不能算一點收穫都沒有吧,至少,他見到了若水,他知道她還愛他。可是那又怎麼樣?說要分開的是他自己,他想保護她,所以不能愛她。
韓磊忍不住要苦笑,這真是想如風說的那樣,是個狗屁不通的理由。
但是,是事實。
他說分手,是理智的,若水要出國,也是理智的,他們都想得很清楚,這應該是正確的決定。
於是他在這樣寒冷的一個雪夜裡,坐在視窗,看著桌上那一團橙色的、柔軟的、溫暖的、用思念和愛織成的圍巾,連手都不敢伸,只怕一旦觸及,就會被那些思念淹沒。
她的眼,她的唇,她的笑,她將他的手牽到唇畔輕輕地呵出來的那一口氣。
她的一切!
他全都喜歡,沒有理由地,中了魔一般地喜歡。
韓磊握緊了拳,突然意識到,若水錯了。她自己也承認說謊了不是麼?感情這種東西,不會像她說的那樣,圍巾收了尾,感情就跟著結束了。
如果她像他愛她那樣愛他的話,即使跑到德國,也忘不了他。
他們早已住進彼此心底,如影隨形。
不論到哪裡,不論過多久,他們都不可能逃得開自己。
而他自己錯得更離譜。
如果她不愛他,那是另一回事。但是他們明明如此相愛,他怎麼能就這樣讓她從他身邊離開?他怎麼能給她機會讓她忘記他?
「這裡是我的申請書,請老師——」
「不準去。」隨著一聲大叫,辦公室的門被狠狠地踢開。
正準備交申請書的若水和正要伸手去接的老師都怔住。看著那個身上纏著一條長得過分的暖橙色和白色相間的圍巾的男生衝進來,一把就將若水手裡的申請書搶了去,三下兩下便撕得粉碎。
若水皺起眉來,「韓磊,你這是做什麼?」
「我不准你去德國。」韓磊一雙烏黑的眼看頂她,一字一頓道:「除了我的身邊你那裡都不準去。」
若水揚起手來就是一個耳光扇下去,咬緊牙,罵道:「你這笨蛋,一輩子都學不會尊重人家的意見嗎?我是你什麼人?你到底要干涉我到什麼程度——」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韓磊被那一耳光甩得微微偏了頭,但並沒有退開,伸手便緊緊地抱住了若水,「之前是我錯了,我道歉,我再也不會放手讓你走了。就算死,我們也要在一起。」
若水看著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女人就是這麼可悲的生物呢,明明決定不管怎麼樣也要離開了,可是偏偏他跑來這麼一鬧,便什麼決心也早已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他的眼,他的手,他的氣息,他的心跳。
怦怦怦。
一聲又一聲,漸漸地就和自己的心跳同步起來。
若水又嘆了一口氣,手臂抬起來,摟住他,嘴角也慢慢地上揚成一種弧度。微笑。
年輕的老師一臉感慨地看向窗外,「唔,又下雪了呢。」
窗外的如風和李慕白握緊了彼此的手,重重地吁了一口氣。
2月14日,小雪,東北風3-4級,最高溫度4c,最低溫度-3c。
那一天的天氣預報是這麼說的。
但是蕭家姐妹上天台去放煙花時,雪已停了,風也並不大,只能輕輕揚起人們的衣角。
如風還是叫韓磊混蛋。
她指著韓磊的鼻子吼:「姓韓的混蛋,去把那個三十八響的禮花搬過來。」
結果去搬的是李慕白,韓磊只挑了眉看她一眼,依然守在若水旁邊,輕輕彈去她在欄杆上佔到的雪。
煙花被點燃了,李慕白拖著如風跑到若水這邊來,砰的一聲巨響,幾個人下意識地捂起耳朵來,目光跟著那道閃亮移向天空,看著它散開來,絢麗多彩地在夜空中閃耀。
如風跳起老,哇哇地叫:「哇,沒想到一開始的時候,會那麼響呀!」
回應她一般,又是砰地一聲響,第二顆升上天空,將幾個人的臉映得通紅。
若水看著身邊的人,輕輕微笑。
從沒有想過這樣的組合呢。
但冥冥中就像是有一條紅線,將他們牢牢捆在了一起,編成了結,同心結。
吸引,被吸引。
救贖,被救贖。
誤會,諒解。
離開,回來。
愛,更愛。
就這樣兜兜轉轉,系成了一個再也解不開的結。心心念念。
韓磊輕輕摟過若水的肩,「在想什麼?」
如風一個白眼翻過來,「放個煙花還能走神的,也只有若水你這笨蛋吧。」
於是大家笑起來,若水抬起頭來,看向天空。
煙花已經散盡,天空是暗藍的,星光自雲層中透出來,疏疏落落地點綴著。若水笑,「看星星出來了。」
「明天會是好天氣吧。應該不會這麼冷了。」一旁李慕白接了口,寵溺地將圍巾繫上如風的脖子。韓磊想起自己那條長得很過分的圍巾來,溫暖的笑容爬上嘴角,隨後便牽住了若水的手。若水看他一眼,也淡淡地笑,靠在他肩上。
兩對情人在情人節的晚上,坐在積雪的天台上,依偎著彼此的另一半,仰望著夜空裡的星辰。
世界化成無聲的細膩,天地純白如創世之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