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些時,陽光已射入桃林,方慶眼睛又是一亮,忽見繁花如海之中,突然多了一個少女,白色衣裙,衣袂飄飄,雅麗如仙,也不知是從哪裡來的!那少女向著陽光,彎腰伸手,做了幾個動作,突然繞樹而跑,越跑越疾,把方慶看得直是眼花繚亂,雖然身子侷促在石隙之中,也好似要跟著她旋轉似的。方慶正自感到暈眩,那少女忽然停下步來,緩緩行了一匝,突然身形一起,跳上一棵樹梢,又從這一棵跳到另一棵,真是身如飛鳥,捷似靈猿。那少女在樹上奔騰跳躍,滿樹桃花,竟無一朵落下!方慶看得矯舌難下,心道:「難道那少年所說的奇人,竟然就是這個少女?」
再看時,那少女又從樹上跳下,長袖揮舞,翩翩如仙,過了此時,只見樹枝簌簌抖動,似給春風吹拂一般,樹上桃花,紛紛落下。少女一聲長笑,雙袖一捲,把落下的花朵,又捲入袖中。悠悠閒閒地倚著桃樹,美目含笑,顧盼生姿!
方慶看得呆了,心道:「天下間竟有這樣美豔的少女,桃花都給她比下去了。」過了一會,那一大群蝴蝶,適才被少女在枝頭驚走的,又飛了回來,遊戲花間。少女突然雙袖一揚,無數桃花,紛紛自衣袖之中飛出,蝴蝶吱吱怪叫,落了一地。方慶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用桃花來做暗哭,這真是曠古未聞之事!又為那群美麗的彩蝶可惜,心道:「花間撲蝶乃是韻事而把蝴蝶弄死,這卻未免太煞風景了!」
轉瞬之間,那些落地的蝴蝶又展翅飛起,只聽得那少女笑道:「蝶兒呵,累你們受驚了,我也不再打攪你們啦!」緩緩步入花樹叢中,進入了桃林後的小屋。
方慶舒了口氣,忽覺陽光耀眼,已從石隙中透射進來。方慶不覺大奇,想道:「那少年竟然算得如此準確,這少女剛剛步入小屋,就是陽光透進石隙之時!」
這時方慶的求生之念與好奇之心混雜一起,急忙走出石隙間,拿起粗繩,在喉頭打了一個死結,將自己懸在樹上。絞索漸漸收緊,呼吸窒息,難受非常,方慶兩眼發直,卻不見那少女出來相救。方慶想喊又喊不出聲,絞索更緊,只覺眼前金星亂冒,地轉天旋,桃林之中仍是渺無人影。方慶大悔,心想:「莫非是那少年故意戲弄於我,叫我再受一次縊繩之苦!」辛苦之極,雙腳亂踢,踢得樹上的花朵,片片落下。
越是掙扎,絞索越緊,方慶眼睛發黑,神智也漸迷糊。就在這一瞬間,忽覺有人在自己身上輕輕一拂,好像有一把利剪給自己剪斷了絞索,呼吸立刻暢通,方慶張開了口,卻說不出話。原來是給繩索絞得太緊了。
過了一會,方慶氣力漸漸恢復,張開眼睛,只見面前站著的正是適才林中的少女。方慶低聲道謝,那少女的目光有如寒冰利剪,盯著他道:「兀,你這官兒,因何尋死?」方慶拜倒地上,訴說失去了四十萬兩軍餉,若按軍法處置,就要受凌遲處死。少女蹙了眉頭,忽然揮袖說道:「這事情我不能管!」方慶大急,往前扯她裙角,哪扯得著?方慶啞聲哭道:「我上有老母、下有孤兒。你若不理,這世上就添了三個冤鬼了!」那少女緩緩回頭,道:「是真的嗎?」方慶道:「若有半句虛言,教我再受一次絞索之苦!」少女面色一展,喃喃自語道:「反正我都要找他們,也好,就替你管一次閒事。」方慶大喜拜謝,少女嗔道:「我又不是死人,你拜我做甚?嗯,再受一次絞索之苦?呔,是誰人指點你來求我的?」方慶道:「沒有呀,沒有!」少女道:「你自縊了幾次了?」方慶道:「就這一次呀。」少女沉吟一會,忽然笑道:「其實你自縊幾次,我也管不著你。我既然說了救你,就是有人指點,我也得救你到底!自縊很不好玩,下次不要再試了。」嫣然一笑,頭上兩個丫角微微擺動。方慶瞧這少女,不過十六七歲的樣子,微笑說話之時,露出一臉稚氣,不覺又是暗暗擔憂,只恐這孤身少女鬥不過那群強盜。
少女道:「好,你隨我來!」方慶跟她走進林中小屋,少女道:「你一定餓了,先烤點虎肉吃吧!」方慶一瞥,只見屋角一隻吊睛白額大蟲,躺在地上。方慶吃了一驚,少女笑道:「這是死老虎,你怕什麼?你會剝虎皮嗎?」方慶道:「見獵戶剝過。」少女道:「好,那你替我弄。看你適才踢那桃樹之力,這三百多斤的老虎,你還翻弄得動。」方慶又是一驚,少女打虎,已是奇聞,而只一瞧就瞧出自己氣力大小,更是精曉武功的大行家了。
吃過烤老虎肉,已是中午時分,少女從牆上取下一柄寶劍道:「你隨我來,咱們去找強人,討回那四十萬兩銀子。」從山谷中爬上,進入深山密林之間,走了一個時辰,只見兩峰夾峙,峭壁陡立,峭壁之下,有一個巖洞,巖洞前面卻是一片平地,少女道:「這裡想必就是他們藏金之所。」邁步直進,忽然聽得一聲喊道:「擋駕!」在草叢中突然跳起兩條漢子,兩條棍棒,劈頭打下,來勢迅疾之極!
少女身形一轉,兩條棍棒全撲了空,只見她長袖一甩,那兩條漢子,撲勢太猛,收不住腳步,又給她輕輕一帶,竟然雙雙摔倒地上,四腳朝天。少女冷笑一聲,頭也不回,不停步地向前跑去。
巖洞之前,亂石如獅如虎,如馬如牛,奇形怪狀,不計其數,圍著一塊平地,少女腳不停步,闖入石陣之中,猛然聽得又是一聲:「擋駕!」在亂石叢中刀槍齊出,刀刺酥胸,槍挑膝蓋,少女凌空一躍,衣袖往下一拂,冷笑一聲道:「也擋不住!」那跳起來舞刀弄槍的兩條漢子,雖是刀槍搠空,卻立刻收勢撲追,並不像前先那兩人一樣摔倒。方慶心驚膽戰,不敢走進,只見那少女招招手道:「來呀!你是失銀子的正主,你不來他們還給誰人?」
方慶鼓起勇氣,走入石陣,只見那少女已和四條漢子打在一起,四條漢子,各佔四方,將少女圍在當中,兩條棍棒,一刀一槍,狠犰攻擊。少女腰懸寶劍,卻並不拔出應戰,只見她在刀槍棍棒之中,飄來晃去,恰如蝴蝶穿花,蜻蜓戲水,衣袂風飄,好看之極!方慶頗曉武功,但看了一陣,已覺腦袋暈眩不已,急忙將目光移開,歇了一會,才敢再看。
那少女身法輕靈之極,刀槍棍棒,有如暴風驟雨,卻連她的裙角都沾不著!戰了一陣,那少女一聲叱□,忽地一掌向左前方的那個使棍棒的壯漢拍去。右方使刀的漢子,單刀卷地斬來,側面使槍的漢子,也一槍挑到,那使棍棒的壯漢,只覺微風颯然,敵人手掌已拍到頂門,大駭之下,就地一滾,就在這一瞬間,刀槍齊到,少女掌心往外一登,竟在間不容髮之際,自刀槍夾擊縫中飛起。那使棍棒的漢子,雖然躲閃得快,肩頭還是給掌鋒掃了一下,滾出了數丈之遙,才收得住勢,又驚又怒,一躍而起,卻幸沒有受傷。
這一來,四條漢子,齊都氣餒,少女指東打西打南打北,有如行雲流水,更是揮灑自如。方慶目眩神搖,急又把目光移往別處,偶然一瞥,忽見巖洞之前,站有一人,張弓欲射,此人非他,正是昨日冒充秀才,將方慶鐵弓閏斷的孟璣。方慶大吃一驚,急忙叫道:「有人暗算,小心呀!」弓弦一響,孟璣已嗖的發出一箭!
白衣少女,竟似毫不在意,把手一抄,就將射來的利箭抄在手中。弓弦疾響,孟璣的第二箭又閃電般射出,方慶是射箭好手,看到這樣厲害的連珠箭法,也不覺魄散魂飛。那少女在刀槍棍棒圍攻之下,萬難逃避,但見她雙指一彈,將接到的箭卜的彈出,兩枝箭在半空中撞個正著,左右分飛,一齊落下。這少女的指力竟然敵得住孟璣的弓弦之力,實是駭人。孟璣叫聲:「好!」說時遲,那時快,第三枝箭又破空射出,一箭奔喉,射個正著!方慶駭叫一聲,忽見那少女張口一吐,將那枝箭吐了出去。原來她用的竟是接箭法中最難練、最冒險的「齧簇法」!
白衣少女給孟璣連射三箭,面有怒容,忽然叫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玉手一揚,但見五六朵梅花形的暗器,散佈空中,四面飛下。正是:
飛花迎大敵,出手見神奇。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正文第二回禍福難知單身入虎穴友仇莫測寶劍對金刀
方慶還未看得清楚,但聽得哎喲連聲,除了孟璣之外,圍攻白衣少女的那四條漢子,都已倒在地上。孟璣閃開了兩枚梅花暗器,大聲讚道:「散花女俠!名不虛傳!」一言甫畢,那四條漢子,也都跳了起來,各人手上拈著一枚暗器,同聲說:「多謝女俠手下留情,咱們服了!」原來那四人都被少女用那「天女散花」的手法,打中穴道,暗器來勢極急,觸體卻輕,打中穴道,也只是一陣痠麻,並無礙處,這明明是白衣少女故意相讓。
白衣少女微微一笑,道:「原來你們去探聽了我的來歷,那麼這位朋友的銀子,可以歸還了吧?」孟璣一指這巖洞,說道:「你來得不巧,銀子今早已搬走了。」少女面色一沉,正待發話,孟璣又道:「要勞你多走一趟了,我們已備下快馬。方大人,你昨晚受驚了。」方慶滿面通紅。少女道:「既然如此,我就去拜見你家寨主。好,咱們走吧!」
孟璣撮唇一嘯,山岩後有人牽出幾匹馬來,白衣少女跳上馬背,一言不發,隨著他們便跑。山道崎嶇,山坡傾陡,騎在馬背之上,就如騰雲駕霧一般,方慶雖是弓馬世家,也覺驚心動魄,那幾匹馬都是久經訓練的戰馬,隨著孟璣那匹領頭的坐騎,登山跳澗,竟然如走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