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怒衝出樹林,忽見眼前人影一晃,只聽得書生笑道:「小兄弟,慢走,我說你才是豪傑。」雲蕾左右騰挪,連使了幾種身法,都被書生攔住去路。雲蕾怒道:「你攔我作什麼?」不理書生攔阻,騰身衝去,書生伸出一掌,向她胸前一按,意欲消解她的去勢,將她攔住,雲蕾瞪眼喝道:「你、你、你敢欺負……」「姑娘」二字衝到口邊忽又咽住,青冥劍猛得向前一揮,書生料不到她如此動怒,指未沾裳,愕然急退,忽聽得雲蕾叫了一聲,向前傾倒。原來是她用力過猛小臂脫臼。書生道:「我替你接臼。」雲蕾怒道:「不要你來弄。」左右兩手互握,用力一按,背過身去,捲起衣袖,擦了金創藥,站了起來,又想奔跑,忽覺身體虛軟。原來是激戰半日,氣力已將用盡了。書生走近前來,一揖到地,道:「我這廂替你賠罪了!小兄弟,你心地純良,能急人之難,確是俠骨柔腸,我一路行來,所見的人物,只有你還夠得上做個朋友。我生性狂放,有開罪之處,請你不要放在心上。」一對明如秋月的眼睛,注在雲蕾身上,雲蕾面上一紅,只覺這書生別有一種丰儀,令人心折,低頭問道:「那麼你為什麼要罵金刀寨主呢?」書生笑道:「你佩服的人,未必就是我佩服的,何必要強人同你一樣。而且我也沒有罵他,他為人也自有令人敬重之處。只是……說來話長,不說也罷了。」雲蕾心中一動,道:「你是從雁門關外來的嗎?」書生仰天一笑,吟道:「浮萍飄泊本無根,落拓江湖群君問!」笑得甚是淒涼。雲蕾心想道:「這人想必也有一段傷心身世,與我一樣。我的傷心身世也不欲人知,那又何必去盤問他?」如此一想,同情之心,油然而生,道:「好,那我不再惱你了,咱們就此分手吧!」書生忽又笑道:「小兄弟,你今日做我的保鏢,我該請你喝一杯酒。這回你是有功受祿,我不說你白食了。」雲蕾已聽慣了他開玩笑的聲調,不生氣了,想了一想,眼珠一轉,問道:「荒林之中,哪裡有酒?」
書生撮唇一嘯,只聽得林外馬聲長嘶,遙相呼應,片刻之後,兩匹馬奔入林中,前面的那匹是書生的白馬,後面的那匹是雲蕾的紅馬。書生笑道:「它們倒先交上朋友了。」在馬背上取下一個皮袋,從皮袋裡取出一個紅漆葫蘆,遞給雲蕾道:「你打得累了,先喝一口。」雲蕾喝了一口,眉頭一皺,脫口說道:「啊,原來你果然是從蒙古來的!」那酒是一種蒙古獨有的馬奶酒,略帶酸味,酒性甚烈。雲蕾小時常陪父親喝酒,雲蕾愛吃甜酒,不喜烈酒,更怕那種又酸又騷的味道,所以入口難忘。
書生雙眸炯炯,道:「你也是從蒙古來的?看你溫文俊秀倒像是來自山溫水軟的江南。」雲蕾給他一讚,也報以微微一笑。書生雙指相擦,「嗒」的一聲,笑道:「萍蹤寄跡,何必追問來源,流水行雲,本應各適其適。你不必問我,我也不必問你,這回是我問錯了。」雲蕾好奇心起,按捺不住,脫口又問:「那天晚上,那兩個胡人是追你回去的麼?」書生大口喝酒,微笑不答,雲蕾自言自語道:「瓦刺與中國即將交兵,你是漢人中的豪傑,所以要逃出胡邊了?」書生苦笑一聲,神情甚是奇異,仍是大口喝酒,任由雲蕾猜度。雲蕾抬頭望他,眼光中充滿疑問,又:「那兩個胡人既都是追捕你的,為何你助我殺了一人,卻又救了另一人?」書生又喝了口酒,忽然笑言道:「小兄弟,你真好問!你可知道我救的是什麼人?」雲蕾脫口說道:「是澹臺滅明的徒弟。」書生看了雲蕾一眼,見她衝口答出,甚是奇異,淡淡一笑,緩緩說:「那死的是脫歡帳下的武士。」只說了此句,便閉口不言。雲蕾更覺疑惑,想:「澹臺滅明是張宗周手下最得力的武士,那死的是脫歡的武士張宗周和脫歡是瓦刺國的左右丞相,那又有什麼不同?為何要殺脫歡的武士,卻放走張宗周的人?」還待再問,見書生只顧喝酒,知道問也無用。那書生喝了幾口,搖了一搖葫蘆,失聲說道:「只剩下一小半了。」惋惜之情,現於辭色。雲蕾道:「這酒有什麼好?中國處處都有佳釀,還不夠你喝的嗎?」書生悵然說道:「人離鄉賤,物離鄉貴。我就是寶貝這種酒。」捧起葫蘆,放在鼻喘,聞那酒味。雲蕾見他神色,忽然想起幼年事情。七歲那時,她和爺爺初回中國,在雁門關外,爺爺拾起一塊泥土,戀戀不捨地聞嗅,儼然就是這副神情,不覺又脫口問道:「你不是漢人嗎?」
書生詫然說道:「你看我不像漢人嗎?」書生劍眉朗目,俊美異常,莫說在蒙古找不到這樣的人物,即在江南士子之中也不可多見。雲蕾瞧他一眼,面上又是一紅,道:「你就是死了變灰,也還是漢人。」話說之後,忽感失言,那書生眼睛一亮,放聲說道:「對極,對極!我死了變灰也還是中國之人!咱們喝酒!」拔開塞子,又把那蒙古酒傾入口中。
雲蕾笑道:「你鯨吞牛飲,幾口喝完,豈不更為可惜?」書生醉眼流盼,酒意飛上眉梢,大笑說道:「今日是我最得意之日,理當開懷痛飲。」雲蕾道:「何事得意?」書生言道:「一者是交了你這個朋友,二者是我得了稀世之珍。來,來!小兄弟,我請你飲酒賞畫!」在皮袋裡取出那捲畫來,迎風一晃,掛在枝杈之上,大聲說道:「你看呀,這豈不是稀世之珍嗎?」
雲蕾書香門第,祖父是當朝一品,欽命使臣,父親先文後武,也是個飽讀詩書的秀才,雲蕾幼受薰陶也略解詞章字畫。這幅畫正是石英藏寶樓中所掛的那幅巨畫,昨晚瞧不清楚,而今臨近一看,只見畫中城廊山水樹木人物,無一筆不是工筆畫描,那自然是上上的畫師所繪,但卻似是隻求傳真不見神韻,與古來的山水名家相比,那是遠遠不如,心中笑道:「這書生瀟灑脫俗,賞畫的眼力卻是不見高明。」書生把那一葫蘆烈酒全都喝完,大笑說道:「你瞧不出其中妙處麼?」
只見那書生走近摩挲,看了又看,忽而高聲歌道:「誰把蘇杭曲子謳?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卉木無情物,牽動長江萬古愁!呀,牽--動--長--江--萬--古-愁!」唱到最後一句,反覆吟詠,搖曳生姿,真如不勝那萬古之愁。雲蕾心道:「古人云狂歌當哭,聽他這歌聲,真比哭還難受!」想不到那書生一歌既終,當真哭了起來,哭聲震林,哭得樹葉搖落,林鳥驚飛。雲蕾手足無措,不知其悲從何來,何故痛哭如斯?
書生哭個不停,雲蕾給他哭得心煩意亂,對方是個陌生男子,想上去勸解,又覺不好意思;若離開他,又似不近人情。書生越哭越哀,雲蕾也覺心酸,忍不住陪他哭了。書生瞥她一眼,忽而以袖拭淚,哭聲頓止。猛地又抬起頭來,仰天狂笑。雲蕾「呸」了一聲,道:「你喝醉了麼?哭哭笑笑,鬧些什麼啊?」書生向她一指,道:「你也醉了,彼此彼此。」雲蕾低頭一看,原來自己的衣襟也給淚珠滴溼了。無端端陪他哭了一場,真是好沒來由,不覺也笑了起來。
書生縱聲大笑,吟道:「亦狂亦俠真名士,能哭能歌邁流俗。當哭便哭,當笑便笑,何必矯情飾俗。你我俱是性情中人哭哭笑笑,有何足怪?」雙手把畫緩緩捲起,又吟道:「長江萬古向東流,立馬胡山志未酬,六十年來一回顧,江南漠北幾人愁?」雲蕾心中一動,想道:「昨晚這書生到黑石莊取畫,石英說等了他六十年,而今這書生又說出‘六十年來一回顧’的話,數目不謀而合,這裡面藏的是什麼啞謎?莫說這書生僅是二十餘歲的少年,那石英也不過剛過六十歲生日,這六十年之話,如何解釋?」百思不得其解,只聽得書生又緩緩說道:「今日笑得痛快,哭也痛快,可惜酒已沒有了。」「卜」的一聲,把葫蘆擲到地上,碎為四片。
書生行徑雖怪異雲蕾卻覺得他別有一種強烈的感人之處。抬頭一看,紅日已過中天,雲蕾道:「咱們該分手啦。」說出之後,自己聽著,也覺得有點惋惜的味道。一道:「你去哪?你還要回黑石莊嗎?」雲蕾道:「不要你管。」書生笑著道:「你昨晚的行事,我都瞧見啦!」雲蕾想起洞房情事,面紅過耳。書生道:「那石家小姐,美貌非常,又通武藝,小兄弟,你為何三推四託,不願與她成親?」雲蕾嘟嘴說道:「我願與不願,與你何干?」書生笑道:「若不是我昨晚那麼一鬧,你也逃不出黑石莊,還不多謝我呀!」雲蕾給他逗得抿嘴一笑。書生道:「我輩豪傑,原不宜墜入溫柔陷阱之中,你的定力,我很佩服。」雲蕾面上又是一紅,誠恐與書生再談下去,露出本來面目,不再打話,便倏地飛身上馬。哪知剛出林子,但聽得背後馬鈴叮噹,書生的白馬已是趕上,揚聲說道:「小兄弟我有話說。」
雲蕾勒馬回頭道:「請說。」書生催馬上前,與雲蕾並轡而行,一笑說道:「山西境內,都是石英與沙濤的勢力,你孤身獨行,不是被石英追回黑石莊去做女婿,就是被沙家父子捉去折磨,不如與我同行,由我做你的保鏢。」雲蕾一想,也是道理。尚未回答,書生又緊問道:「你上哪兒?」雲蕾答道:「我上北京。」書生道:「那巧極了,我也是上北京。咱們兄弟稱呼了吧。」雲蕾笑道:「我還未知道你的姓名,怎樣稱呼你?難道整天就叫你做哥哥嗎?」書生道:「我姓張,雙名丹楓。丹心的丹,楓樹的楓。」雲蕾笑道:「好雅緻的名字,只是蒙古地方,可沒有楓樹啊,你這名字是怎麼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