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音言道:「是呀!世上居然還有比它更好的馬!山民賢侄,你用金刀寨主的名義,與石英聯名傳下了綠林箭,此事我前天方知。山西省黑道上的成名人物,我都認得,我和尚素來好事,便騎著白馬打聽,原來你們所要追捕的也是一個騎白馬的書生,這人可真是膽大包天,現在已幹下震動綠林之事!」
雲蕾、周山民、石翠鳳聳然動容,齊聲問道:「他幹了什麼事?」神色各各不同。潮音和尚中指、食指相搭,「嚓」的一聲,讚歎道:「周賢侄,你們所要對付的白馬書生是何等樣人,我先不問,看他的行徑,可真是英雄本色!一般的人被綠林大豪傳下綠林箭追捕,躲避都來不及,他卻先找上門去!」周山民詫道:「找上門去?他找了誰了?」潮音和尚道:「只怕接到你綠林箭的人,他都去找啦!我前日到藍大俠處打聽,他剛接到那白馬書生的留刀寄簡,約他七日之後到‘震三界’畢道凡家裡相會。」周山民、石翠鳳驚起叫道:「震三界畢道凡?」雲蕾雖然不知道「震三界」畢道凡是何等樣人,但看他們驚異的神情,自必是非常的人物。
潮音和尚道:「正是震三界畢道凡。你說他可不是吃了狼子心豹子膽嗎?我辭別了藍大俠,下午到龍寨主那裡,他也剛接到那白馬書生的留刀寄簡,也是約他七日之後到‘震三界’畢道凡家裡相會。藍大俠與龍寨主都是武林中響噹噹的腳色,武藝豈是尋常,竟然被他偷進家中,留刀寄簡,傳聲示警之後這才發現,這白馬書生的本事,實是足以駭人。」雲蕾初遇張丹楓時,被他幾次戲弄,見識過張丹楓的輕功本領,倒也不覺奇異,周山民、石翠鳳已是矯舌難下。
潮音和尚續道:「我好奇心起,仗著馬快,便去追蹤這個白馬書生,在崞縣以北的野,發現了他的蹤跡,我飛騎急追,只聽得他一路笑聲不絕,遙遙喊道:‘你也接到了轟天雷的綠林箭嗎?恕我不知你安窯何處,立寨何方,未曾拜訪,七日之後,你也到震三界畢道凡家裡去吧!’原來他把我也當成是追捕他的人啦。我的馬快,他的馬更快,不到一頓飯的工夫,只見曠野平疇之上,只有一個白點滾動,追不上啦!晚上我趕到代縣之西郝莊主那裡,才知他在黃昏時候,也接到那白馬書生的留刀寄簡,看來他那匹白馬比我這匹白馬要快半日腳程!」
周山民道:「震三界畢道凡在黑白兩道之外,行蹤詭秘非常,這白馬賊人新從蒙古而來,怎知他的住址?」此言一齣,潮音和尚與石翠鳳都同感驚奇,面有異色,潮音和尚是聽到了「蒙古」二字而驚奇;石翠鳳則好似詫異周山民也居然知道震三界畢道凡的身份。
潮音和尚道:「畢道凡在河北、山西二省交界之處,在一個名叫‘獲鹿’的小村莊居住,我也是前日剛從藍大俠處得知的。他從蒙古遠來,卻怎的對中原的成名人物,都知得清清楚楚?此事實是可疑,唔,莫非……」欲說又止。雲蕾搶著問:「你們盡說震三界畢道凡,這震三界究竟是何等樣人?」此一問也,有分教:
引來伏虎屠龍手,道破孤臣孽子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正文第九回滾滾大江流英雄血灑悠悠長夜夢兒女情痴
潮音和尚道:「你不問,我也想說。這震三界畢道凡一家子乃是武林中行事最怪的一家。他家父傳子子傳孫,都守著一條怪異透頂的家規:凡是男子,到十六歲成人之時,都要削髮為僧,做遊方和尚,做了十年之後,才準長髮還俗,可是還不能成家立室,又要做十年叫化,做滿十年叫化之後,才許結婚生子。所以畢家的男子,若要結婚,最少得在三十六歲之後。畢家人丁單薄,數代單傳,或許與結婚之遲,也不無關係。畢道凡武功高強,神出鬼沒,十年為僧,十年為丐,後來又還俗隱居,在僧、丐、俗人之中,都有過許多奇行異跡,因此得了‘震三界’這個美名。周賢侄,這畢道凡乃是跳出了僧丐俗三界之外,又不在黑白道之中的一個怪人,難道他也會接你們的綠林箭,伸手管這種閒事嗎?」
周山民道:「我怎敢將綠林箭傳與他。若得畢前輩出手相助,正是我所欲也,不敢請耳。」石翠鳳問道:「你請我爹爹聯名傳下了綠林箭,到底為了何事?那白馬小賊究是何人?」周山民微微一笑道:「為了替你的丈夫報仇!那白馬小賊是大奸賊張宗周的獨生兒子,也是我雲蕾弟的大仇人!」頓了一頓沉吟半晌,說道:「我看畢老前輩多半會出手相助。可惜我不知道他便住在獲鹿,否則我當請石老前輩與我爹聯名寫信與他的。」石翠鳳忽道:「雲相公,那白馬小賊果真是你的大仇人嗎?」雲蕾面色蒼白,道:「嗯,的,--是的。他是我家的大仇人!」石翠鳳柳眉一展,笑道:「那麼你該謝我才成。」掏出了一封火漆密封的信,道:「我爹早已想到他了。你們不敢請他,我替你們去請。」周山民一眼瞥去,只見信封上端端正正寫著:「震三界畢道凡兄臺親啟。」拍掌笑道:「石老前輩果是顧慮周詳,早就想到這一著棋。這小賊今次真是自投羅網,賢弟,你可以親手報仇了!」
石翠鳳得意洋洋說道:「我一回到家中,他便寫了這封信要我立刻送去。我奇怪他為什麼這樣急法,原來是要替你報仇啊。好爹爹,他把我矇在鼓裡,不肯將那小賊來歷說與我知,原來那小賊,竟是你的大仇人!等會兒咱們一同趕去,也教你認識認識那大名鼎鼎的震三界畢道凡!」雲蕾心頭一震問道:「你看過這封信嗎?」石翠鳳道:「你沒聽我說,我爹將我矇在鼓裡嗎?若我早看了這封信,還不明白?現在,這封信不用看也猜得出他寫什麼,當然是請震三界拔刀助你了。」雲蕾滿腹疑團:石英並不知道張丹楓是她仇人,自己又親見過他對張丹楓是那麼一副如僕人對主人的神氣,他豈會寫信叫畢道凡去殺張丹楓?這封信說的是什麼?實在難以料測!石翠鳳詫道:「雲相公,你在想什麼?我爹為你傳下了綠林箭,又請人替你報仇,你還不高興嗎?」
雲蕾強顏笑道:「我高興極啦!石姑娘,你爹和那震三界畢道凡是至交嗎?」石翠鳳道:「不,他是我爹的對頭!他可強橫霸道得很呢,我還沒見過誰敢像他那樣欺負我的爹爹!」此言大出眾人意料之外,潮音和尚叫道:「誰說畢道凡強橫霸道?」雲蕾道:「嚦,他怎麼欺負你的爹爹?」周山民叫道:「即是如此,你爹怎麼還給他寫這封信?」
三人紛紛質問,石翠鳳輾然一笑,道:「他欺負我爹,可是我爹就頂佩服他!你問他怎樣欺負我爹嗎?我說起來這已是十數年前之事了!」
「那時我還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子,雖然年幼無知,當日的情景可還記得清清楚楚。有一日,我家門外來了一個惡丐,家人給米他不要,給錢他也不要,口口聲聲要我爹給一件寶物與他。誰不知道我爹是做黑道上的珠寶買賣的,家人以為他是來訛詐勒索,有人便動手打他,他動也不動,打他的人便給彈到數丈開外,後來我才知道這是‘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
「那日我爹正教我讀書寫字,家人進來稟報,說有這麼一個來歷不明,口氣奇大的惡丐。我爹的面色一下子變得慘白,揮手說道:‘好,請他進來。他進來後誰也不許到內間半步,就是我給他打死了,你們也不準進來!’又叫我躲到臥房去不要出來。我聽爹那麼說,害怕極了,可是我還是不聽他的話,待那惡丐進來之後,我就躲在外面的屋角偷看。」
「那惡丐相貌奇特,亂髮如蓬,面如黑鍋,拿著一根叫化棒,就如凶神惡煞一般,進來之後,坐在我爹對面,一雙怪眼閃閃發光,瞅著我爹,好久,好久,兩人都不說話。」
「我爹嘆了口氣,走入內室,取了許多珍寶出來,堆在他的面前,說道:‘畢爺,我的家當都在這兒了。’那惡丐一聲冷笑,將珍寶都打在地上道:‘轟天雷,你和我裝瘋作傻麼?我家屢代尋訪,已找了幾十年了,而今我查得確確實實,那東西就在你這裡,你還不給我拿出來麼?’我爹道:‘東西也不是你的,憑什麼要給你?’那惡丐冷笑道:‘難道是你的不成嗎?你知否它的來歷,怎敢說我不是它的主人?’我從未見過有人敢用這樣的口吻對我爹大聲說話,我爹倒像懇求似的,對他說道:‘這件寶物,就算你沾上點邊,也不能說全是你的。我受人所託,家當可以不要,這東西可請畢爺放開手吧!’那惡丐勃然發作,站了起來,大聲說道:‘家當,家當?這東西你是給還是不給?’我爹道:‘不給!’那惡丐冷冷一笑,將叫化棒滴溜溜舞了一個圓圈,道:‘好呀!你既然不給,那我可要領教領教你獨步天下的躡雲劍法了!’」
「我爹道:‘既然如此,那就恕我放肆啦!’拔出劍來,跟他狠打,那時我還未學劍法,只見我爹似瘋虎一般,劍光霍霍,儼然是一副拼命的神氣。那惡丐的一條叫化棒,被裹在劍光之中,卻是伸縮自如有如一條怪蟒,把我看得眼花繚亂!」
「他們狠打狠拼,過了一頓飯的工夫,還是未分高下。忽聽得那惡丐一聲喝道:‘你給不給?’‘□’的一棒打中我爹肩頭,我爹叫道:‘不給!’出其不意‘刷’的挺腰還了一劍也在他肩頭劃了一道傷口。那惡丐叫道:‘好漢子!’揮棒又打,過了一陣,只聽得又是‘□’的一聲,那惡丐一棒揮去,將我爹摔了一個筋斗,我爹哼也不哼,爬身來,又跟他鬥,不多久,也將那惡丐刺了一劍,那惡丐與我爹一樣,亦是哼也不哼,狠打狠鬥,鬥到後來,地上都是鮮血,我爹先後摔了好幾個筋斗,額角也給叫化棒打得皮開肉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