貫仲囁囁嚅嚅,尚欲進言,張風府道:「他們又不是黑道上的人物,放了他們,也沒什麼罪責,何必貪領一功!」貫仲面上一紅,道:「大哥既然一力擔承,咱們沒有話說。」張風府傳下將令,讓張、雲二人安然下山,不準攔截。
張丹楓施了一禮,張風府道:「咱們兩次交手,尚未知道你的姓名,你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張丹楓懶洋洋打了個哈欠,道:「你老子姓張,咱老子也姓張。此張雖不同彼張,五百年前是一家。我尊你一聲大哥,為弟疲倦得緊,這裡人多嘈雜,不好睡覺,恕不奉陪啦!」張丹楓亦莊亦諧,貫仲氣得麵皮變色,張風府卻是不以為意,大笑道:「亦狂亦俠,有這樣一個同宗兄弟倒也不錯,好,你走吧!」張丹楓朗吟道:「尚有江湖本色在,將軍亦是可人兒。綠水青山,後會有期,我去了!」攜了雲蕾,徑自下山,揚長而去。
一路上雲蕾默不作聲,走出五、七里地,已把官軍遠遠甩在後面,面前是一條三叉路,張丹楓又打了個哈欠,搭訕說道:「小兄弟,咱們該找個地方歇息啦!正中這條路通往正定,左邊這條路通往欒城,咱們還是往正定去吧。」雲蕾衣袖一拂,冷冷說道:「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張丹楓怔了一怔,道:「你就這樣恨我嗎?」雲蕾避開他的目光,臉皮緊繃,道:「多謝你幾次救命之恩,便咱們兩家之仇,無法可解。咳,誰叫我的爺爺早死,想勸他回心轉意,已是不能。祖先留下的遺命,子孫怎能違背?咳,這是命中註定……」張丹楓道:「我不信命。」雲蕾道:「不信又待如何?……好,你走吧,你若走東,我就走西!」張丹楓黯然說道:「你既定要報仇,何不痛快下手?」雲蕾眼圈一紅,踏上正中那條路,頭也不回,疾往前跑。正是:
留有血書陰影在,恩仇難解最傷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正文第十一回半夜襲番王奇情疊見中途來怪客異事難猜
雲蕾往前疾跑,只聽得後面一聲長嘆,張丹楓的聲音道:「見了你惹你傷心,不見你我又傷心。呀你傷心不如我傷心。小兄弟,你好好保重,去吧,去吧!」雲蕾心中一酸,強忍著淚,也不回頭。只聽得後面詩聲斷續,隨風飄入耳中,聽清楚了,卻是「相見爭如不見,有情總似無情」兩句。雲蕾十七歲有多,從未想過男女之情,聽了詩聲,面上一紅,細細咀嚼這兩句話,心道:「難道我真是陷入情網中了?」陡覺神思飄忽一片迷惘,從面上紅到耳根。腳步卻是不敢停留,轉眼之間,又跑出數十丈,再回頭時,張丹楓的影子又不見了。
到了正定,夕陽尚未落山,雲蕾投了一家最大的客店,要了房間,關上房門,呼呼便睡。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忽聽得鑼聲鐺鐺,有人大聲呼喝,店主人一間房一間房的拍門叫道:「小店已被官軍徵用,客官請搬到別家去吧,房錢櫃上退還,事非得已,客官包涵則個。」官府徵用,住客雖是萬分不滿,可亦不得不搬。
最後才來敲雲蕾的房間,雲蕾早已整好行裝,開了房門,對店小二道:「你不必說啦,我走便是。」店小二道:「實是對你老不住。」眼光忽上忽下,打量雲蕾,雲蕾好生奇怪道:「你看什麼?」店小二關上房門,小聲說道:「客官可知道官家為何徵用小店嗎?」雲蕾道:「人聲嘈雜,我聽不清楚。」店小二道:「聽說是招待蒙古使臣,聖上派有御林軍統領親自護送呢。今日晌午時分,正定的客店就接到衙門通告,說是若有可疑的陌生人投宿,一定要報給公差知道。所以我怕客官到別間投宿,會有麻煩。」雲蕾笑道:「那麼何以你們又敢收留呢?我不可疑麼?」店小二忽道:「客官的真姓,是不是一個‘雲’字?」雲蕾投宿之時,用的乃是假名假姓,聞言不覺一驚,手腕一翻,扣著店小二脈門,低聲喝道:「你是誰?」店小二道:「客官別驚,都是自己人。你若不信,有位客人留下一樣東西給你,你一看就知道了。」雲蕾心想:「若然自己行藏破露,遲早難免動武,不放他走,亦是於事無補。」便鬆開了手,讓店小二出門去。
過了片刻店小二和掌櫃一同走進,掌櫃的取出一個小包,用絲巾包住,遞過去道:「雲相公,這就是那位客官留下來給你的信物。」雲蕾輕輕解開,只見裹著的乃是一枝碧綠珊瑚,共分九瓣,綠色晶瑩,雲蕾一見,不覺呆了。這枝珊瑚正是自己送與石翠鳳作為聘禮的那枝珊瑚,不覺失聲問道:「她也來了,她在此麼?」掌櫃的道:「石姑娘昨日曾到此處,詳細說了雲相公的面貌,叫我們留神,雲相公果然投宿小店,這可真是巧啊!」
雲蕾做聲不得,想起石翠鳳一片痴情,竟是擺脫不了,不由得暗暗叫苦。掌櫃的道:「實不相瞞,小店乃是海陽幫的產業,暗中招待江湖上各號人物,轟天雷石老前輩與我們都是老相識。石姑娘昨晚匆匆經過,留下此枝珊瑚,請你明日絕早,一定要到青龍峽候她!到時自然有人帶你前往。」雲蕾只得點了點頭,問道:「那麼,我今晚宿在何處?」掌櫃的道:「我當你是自己人,只是委屈相公將客房讓出來住到帳房裡去。」雲蕾喜道:「好極,好極!我也要看看蒙古使臣的威風。」
雲蕾吃過晚飯,又假寐一回,養足精神,只聽得門外蹄聲得得,人馬聲喧,客店中人,都跑出去迎接,雲蕾不敢露面,從門縫裡張望,只見四個軍官陪著七八個蒙古人走進客店。走在中間,被眾人群星捧月般地擁著那個蒙古人特別令人注目,雲蕾一看,認得此人正是以前偷襲周健山寨,曾和自己交過手的那個番王。
這間客店是城中最大的客店,房間甚多,四個御林軍官逐個房間細細察看,又問掌櫃的道:「沒有閒人了麼?」掌櫃的道:「長官明察,小店幸蒙徵用,怎敢收留閒人?」軍官尚欲進內間細查,那蒙古番王大聲笑道:「統領不用如此小心了,中國雖大,能與我們抵敵的人物只怕還未曾有!若然有人暗算那就是他自尋死路,也不必勞動諸位相助,只須負責掩埋死屍便行了。」四個御林軍官一齊哈腰說道:「是,是!貴國武士天下無敵,是卑職過於小心了。」雲蕾在裡面好不生氣,心中暗道:「等一會兒,我倒要你們知道厲害!」
一群人等,各自安歇,只有兩名蒙古武士與兩名軍官輪班守夜。雲蕾換一夜行衣服,聽得敲了三更,悄悄地穿窗而出,伏在簷角,將梅花蝴蝶鏢扣在掌心,只等那兩名蒙古武士背向自己之時,就發鏢將他們射死。
忽見屋頂上白影一閃,雲蕾吃了一驚,扭頭看時,微風颯然,人影已掠身而過。那人蒙著黑色面巾,穿的卻是白長衣,在黑夜之中,特別刺目。雲蕾想起當日張丹楓夜入黑石莊也是這搬打扮,心頭鹿跳,急忙打了個手勢,那蒙面人轉過身來,雙手一揮,指指外面,示意叫她快走!
雲蕾未及細看,那人已倏地跳下,只聽得兩聲慘叫,那蒙面人出手如電,霎忽之間,已把兩名蒙古武士一齊打死。雲蕾暗中讚道:「好個大力鷹爪的金剛手法!我可沒曾見張丹楓用過這種手法呀?到底是他,還是不是他?」
正在雲蕾猜度之時,在內間守夜的兩名御林軍官已是聞聲跳出,這蒙面人一聲不響,身形一起,雙臂斜伸,向兩名軍官腰脅的軟麻穴疾點。
左首那名軍官應聲倒地,右首的那名軍官武功不弱,一招「手揮琵琶」,連消帶打竟自避了開去。那蒙面人低聲喝道:「炎黃子孫,何苦為胡兒賣命!」聲音甚低,雲蕾在外間聽不清楚,只是奇怪此人何以驟然改用點穴手法,不用他那手大力金剛手的殺手神招?
只見蒙面人手法一變,那名軍官凜然急退,蒙面人向中間房急闖,正是那蒙古番王所住的房,未到門前房門忽然大開。只聽得裡面哈哈大笑,人影一晃,一股勁風已疾撲出來,蒙面人身不由己疾退三步,雲蕾定晴一瞧,竟是澹臺滅明!他早已入關,不知何以現在又和蒙古使臣一道。那蒙面人一退復進,只見澹臺滅明一個旋身,反手一送,那蒙面人又給摔倒,但仍是一躍即起。雲蕾不禁出聲叫道:「快走!」三枚蝴蝶鏢向澹臺滅明上中下三路一齊打去,澹臺滅明雙袖一揮,蝴蝶鏢半途落地,說時遲,那時快,那蒙面人又撲上來,澹臺滅明雙掌齊出,「□啪」兩聲,四掌相抵,那蒙面人蹌齧踉踉給震得退後數步,卻並未跌倒。澹臺滅明讚道:「能接我一掌,也算得是一條好漢!」
三度交鋒,那蒙面人都吃了虧,似已知道不敵,轉身跳上牆頭,正在身形縱起之時,先前那名軍官,正在近處,忽地取出一條軟鞭,向上一卷。雲蕾大怒,蝴蝶鏢又脫手飛出,這名軍官可沒有澹臺滅明那樣本事,給蝴蝶鏢打中手腕脈門,登時暈倒軟鞭落地,蒙面人已飛身跳上牆頭低低說聲:「多謝!」疾馳而去。雲蕾一怔,這聲音,這背影都好似什麼時候見過一般,可又不像是張丹楓的!
雲蕾這一齣神尋思,那幾名隨來的蒙古武士和御林軍官已是一齊驚起撲出,雲蕾眼睛一瞥,只見澹臺滅明向著自己藏身之處發笑!雲蕾吃了一驚,險險跌倒,只聽得那些蒙古武士紛紛問道:「賊人呢?」澹臺滅明突然一個旋身,向雲蕾相反的方向發了一支響箭,說道:「賊人黨羽甚多,留下兩人護衛王爺,其餘的隨我去追!」
這一下大出雲蕾意料之外,澹臺滅明分明是已發現自己,何以又將同伴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