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風府給他們敷上金創止能之藥,兩人唧唧哼哼,一跛一拐的自行回去。
張風府嘆了口氣道:「呀,真是料想不到!」雲蕾問道:「什麼料想不到?」張風府道:「我一向不受王振的籠絡,這兩人乃是王振的心腹武士,看來剛才之事乃是王振的指使,有意加害於我了。」雲蕾想不到京師的武士也是各有派系,互相忌刻,但她另有心事,不願多問。只聽得張風府問道:「嗯,你那位朋友張丹楓張相公呢?」雲蕾面上一紅,道:「在青龍峽之後,我們就分手了。」張風府道:「可惜可惜!要不然,你們二人在此,雙劍合璧,定可將澹臺滅明打敗。這三日來他連勝十場,幸有那怪老頭兒挫折了他一下銳氣,但各自受傷,也不過是打成平手。呀,這次可真是丟了我們京師武士的面子了。」雲蕾見他甚是難過,笑道:「你也並沒有敗給澹臺滅明呀!」張風府道:「幸是那怪老頭兒來得及時,要不然不說落敗,連性命恐怕也丟了!這怪老頭兒也不知是怎樣進來的?這麼多武士,竟沒有一人發現,給他擠進了場中。」頓了一頓,又道:「這澹臺滅明也怪,剛才若不是他那麼一插手,恐怕我也難逃暗算。嗯,說起來我還要多謝你那枚梅花蝴蝶鏢呢!」
雲蕾迫不及待,無心多說閒話,張風府話聲一歇,她立即問道:「張大人,我今次入京,實是有一事要求你相助。」張風府道:「請說。」雲蕾道:「你部下那位姓雲的少年軍官,求你請他來與我相見可好?」張風府眨眨眼睛,甚是奇怪道:「你入京就是為了此事麼?」
雲蕾道:「不錯,就是為了此事。」張風府道:「你與雲統領有何親故,怎麼我從未聽他提過。」雲蕾道:「彼此同姓是以渴欲一識。」張風府心道:「天下同姓者甚多,這理由可說不通。」雲蕾又道:「若張大人有事,請將雲統領的地址告知,我自己去找他也是一樣。」張風府忽然微微一笑,說道:「這事情且慢慢商量,請進內邊去說。」雲蕾心道:「這事情有甚商量,告訴我不就完了。」但自己乃是客人,不便多問。
張風府帶雲蕾走出練武場所,讓雲蕾進客廳坐定,叫家人泡了壺好茶,道聲:「得罪,我進去換換衣服。」經過與澹臺滅明那場惡鬥,張風府身穿的青色箭衣竟給澹臺滅明用「鐵指銅琵」的功夫撕裂了好幾處,而且衣上沾滿塵沙,連頭髮也是一片黃色。雲蕾心中有事,未說之前,還不覺得,既說之後,仔細一瞧,見張風府就像經過沙漠、長途跋涉的旅人一樣,衣裳破碎,滿面風塵之色,果然十分難看,不禁笑道:「那澹臺滅明真是厲害,好在是你,還經受得住。」
張風府進去換衣,雲蕾等得好不心急,好不容易,才等到張風府出來急忙問道:「張大人,那雲統領究竟住在何處?」張風府慢條斯理地整整衣服,坐了下來,啜了口茶,這才含笑說道:「雲統領可難見到啦!」雲蕾嚇了一跳問道:「什麼?他遇了什麼意外麼?」一種對親人關切的感情,自然流露,張風府瞧在眼裡,又微微笑道:「是有意外,不過這‘意外’乃是好事,他給皇上看中,已調到內廷當侍衛去了,輕易不能出宮,所以說難於相見。」雲蕾大急,道:「你也不能喚他出來嗎?」張風府道:「現在他已不歸我所統屬,自然不能。」雲蕾道:「這卻如何是好?」張風府道:「你若想見他,半月之後或者可有機會。」雲蕾道:「願聞其故。」張風府道:「半月之後,今年武舉特科開試,千里兄已報了名,想他武藝超群嫻熟兵法,當有武狀元之望。若他中了武狀元,皇上自然賞以軍職,賜邸另居,不必再在宮內當侍衛了。」
雲蕾好生失望,當下便想告辭。張風府卻留著她談話,追憶當日在青龍峽之事,又誇獎了一頓張丹楓,說是全憑他的智計,金刀周健的兒子和自己才得以兩保全。雲蕾每聽他提起張丹楓心中就是「卜」的一跳,張風府都瞧在眼內,心中極是納罕,忽問道:「張丹楓果是張宗周的兒子麼?」雲蕾道:「是的。」張風府道:「那就真是出於汙泥而不染了。看他所作所為,實是一個愛國的男兒,可笑千里兄樣樣都好,就是對張丹楓卻固執成見,切齒恨他。」雲蕾心中一痛,說不出話。張風府忽又問道:「你也是從蒙古來的嗎?」雲蕾道:「我小時候在蒙古住過。」張風府道:「那麼與千里兄的身世可差不多,你可知這次來的番王與澹臺滅明是什麼樣的人麼?」雲蕾道:「我未滿七歲,就離開蒙古,蒙古的事情,知得甚少,大人為何特別問這二人?」
張風府道:「朝廷近日有一件議論未定之事,甚是令人奇怪。」雲蕾想起自己乃是平民不便打聽朝廷之事,並不追問。張風府卻視她如同知己,並不顧慮,往下說道:「這番王名叫阿刺,在瓦刺國受封為‘知院’,即是‘執政’之意,權勢在諸王之上,而在太師也先之下。這次來朝,與我國談和,提出了三個條件:一是割雁門關外百里之地,兩國以雁門關為界。二是以中國的鐵器交換蒙古的良馬。三是請以公主下嫁瓦刺王脫脫不花的兒子。閣老於謙力爭不能接受此三條和約,說是中國之地,寸土不能割讓,鐵器讓與瓦刺,他的兵備更強,更是養虎貽患,萬不能允。至於以公主和親雖是皇室內部的事情,但有傷‘天朝’體面,亦是不允為宜。」雲蕾道:「于謙是個正直的大臣,公忠為國,有何奇怪?」張風府道:「于謙力主拒和,那自然毫不奇怪。奇的是奸宦王振也不主和。王振暗中與瓦刺勾通,我等亦有所聞。雁門關外百里之地乃是金刀周健的勢和所在,朝廷管轄不到,王振恨極周健,十年來屢有密令交與雁門關的守將,準他與瓦刺聯兵,撲滅周健。我們都以為他這次樂得做個‘順水人情’,將雁門關外之地割與瓦刺了,誰知他也不允。再說到以中國鐵器交換蒙古名馬之事,十餘年來,王振就在暗中做這買賣。」雲蕾道:「也許是他內疚神明不敢公然資敵。」張風府笑道:「王振此人挾天子以令百官,又在朝中遍植黨羽,他有什麼事情不敢做,連皇帝也得看他顏色。再說當今皇上,甚是怕事,若然王振也主和的話,這和約早已簽了。」雲蕾道:「朝廷之事非我所知,我也想不出其中道理。」張風府道:「還有更奇怪的呢。王振非但也不主和,而且竟主張將這次蒙古的來使扣下,倒是于謙不肯贊成。王振素來暗助瓦刺,這次竟會有此主張,朝廷百官,無一人不覺奇怪。」雲蕾想起自己爺爺出使瓦刺,被扣留下來,在冰天雪地牧馬二十年之事,不禁憤然說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本來就不該扣留。」張風府道:「這事理我也明白,不過扣留使者之說,出於王振口中,總是令人大惑不解。」
坐談多時天色已暮,張風府命家人備飯,並對雲蕾說道:「雲相公在什麼地方住,不嫌蝸居的話,請搬到舍下如何?」雲蕾想起自己乃是女子,諸多不便,急忙推辭。張風府心道:「此人怎的毫不爽快,倒像一個未出嫁的閨中少女,遠不及張丹楓的豪放快人。」晚飯之時,雲蕾問起于謙的地址,張風府笑道:「你想見於大人麼?他這幾日忙於國事,就是他肯見你恐怕門房也不肯放你進去。」但到底還是把于謙的地址說了。晚飯過後,雲蕾堅決告辭,張風府挽留不住,送她出門,又提起張丹楓,笑道:「若然你那位朋友也到京都,等千里兄中了武狀元,我一定要做個魯仲連,替他擺酒與千里兄談和。你自然也要來作個陪客。」
雲蕾尷尬一笑,道:「張大人古道熱腸,我先多謝你這席酒。」辭別了張風府,獨自回到客店。
這一夜,雲蕾輾轉反側,不能入睡,一會兒想起了哥哥,一會兒又想起了張丹楓。想起自己只有這麼一個哥哥,而今遠道來京,偏偏他又調到宮內去當侍衛,雖說等他中了武狀元,可以相見,但事情到底涉茫,他中不了又怎麼相?中了之後,另生其他枝節又怎麼樣?不禁暗自嘆道:「我怎生如此命苦,連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也見不著。」心中想起了「唯一的親人」這幾個字,不知怎的,忽然又想起張丹楓。張丹楓雖然不是她的親人,但云蕾每次想起他的名字,不知怎的卻總有一種親切之感,耳中又想起張風府的話,不禁苦笑嘆道:「你哪裡知道我家與他仇深如海,想勸我兄長與他和解,這苦心只恐是白費了。」
想起了張丹楓,又聯想到于謙,雲蕾摸出張丹楓託她轉交於謙的信,對著信封上那幾個龍飛鳳舞的字,如見其人。雲蕾心道:「張丹楓初次入關,怎會認識于謙?卻寫信介紹我去見他?」但想起張丹楓為人雖然狂放,做事卻甚縝密,從來不出差錯,也從來不說謊話,他既然能寫這封信,其中必有道理。又想道:「反正我也沒有別的門路去見於謙,不如就拿這封信去試試。嗯,門房若不放我進去又怎麼樣?難道也像在張家一樣,硬闖進去麼?于謙是一品大臣,海內欽仰的閣老,這可不能胡來呀。呀,有了,反正我有一身輕身的本事,就晚上悄悄去見他吧。」
第二日雲蕾養好精神,晚上三更時分,換上夜行衣服,悄悄溜出客店,按址尋到於家。在雲蕾想象之中,于謙乃是一品大臣,住宅必是崇樓高閣,堂皇富麗,哪知竟是一個平常的四合院子,只是後面有一個小小的花園,要不然就與一般小康之家的住宅毫無兩樣。
雲蕾心中嘆道:「到底是一代名臣,只看住處,就可想見他的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