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丹楓道:「我此去雖然有些冒險,但一張地圖還不顯眼。你們押運珠寶卻必須多人,千萬不可為我而分薄人力。」
雲重聽他們爭論不休,心似轆轤亂轉,忽地抬頭,朗聲說道:「蕾妹,你和他同去。」此言一齣,眾皆愕然,雲蕾又喜又驚,芳心卜卜地跳。雲重道:「我知你們雙劍合璧,多強的敵人也可應付,你去我可放心。」張丹楓一揖到地,道:「多謝雲兄!」雲重「哼」了一聲,冷冷說道:「多謝什麼?我可不是為你著想!」張丹楓道:「我知道你是為了這張地圖,那麼我就為大明的江山向你致敬如何?」雲重道:「好,你肯為大明江山,那麼我向你還禮了。」當下擾袖一揖,雲蕾不覺露出笑容。
雲重道:「蕾妹,你過來!」兄妹攜手,走到花陰深處,雲重輕撫雲蕾秀髮,眼中充滿憐惜之情,柔聲說道:「妹妹,你怪我麼?」雲蕾道:「哥哥,我歡喜極了!」雲重道:「自我們分散之後,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念你,有時做夢也夢見你,夢見你還是三歲大的樣子,頭上梳菱叉角,在草原上看媽媽牧羊。」雲蕾悲喜交集,含淚說道:「哥哥,我知道你憐我疼我!」雲重忽地嘆口氣,道:「後來,咱們第一次在青龍峽見面,那時你又扮男裝,幫仇人與我們相鬥,我就想,這人不知是哪裡見過的,呀,好像是我至親至近的人,所以那時我怎樣也下不了殺手。」雲蕾道:「呀,咱們兄妹竟是心意相通,那時,我也是這樣。」雲重忽地道:「昨日,我知道你果然是我的妹子,我很歡喜但又很痛心。呀,你竟和他那樣親熱。」雲蕾心頭一震,垂下頭來,淚珠奪眶而出。雲重道:「妹妹,你的劍法已盡足闖蕩江湖,就可惜太柔弱了。妹妹,你是雲家的女兒,我要你硬起心腸答允我一件事。」雲蕾面色慘白,低聲說道:「哥哥請說。」雲重道:「張丹楓之仇我可以不報,但無論如何,他總是我們爺爺切齒痛恨的仇人之子,你今生今世,絕不能與他成為夫妻。你與他護送地圖,那是為了大明江山,路上同行,你可不能為他甜言蜜語所騙。若然你真要喜歡他,那麼咱們兄妹的情分就此一刀兩斷!阿蕾,我絕不許你與他成為夫婦,就是這一句話,你答允還是不答允,你說,你說呀!」
這霎時間,雲蕾心中酸苦難言,哥哥若是像昨天那樣,硬邦邦的疾言厲色呵責她,那麼她也許會負氣不答。然而此刻,哥哥卻是用哀求的眼光在看著她,在感情的激動之中,雲蕾忍著悲痛,抬頭凝視她的哥哥,低聲說道:「嗯,哥哥,我答允你!」
吃過早飯,張丹楓與雲蕾辭別眾人,下山渡湖,澹臺父女直送到湖邊。湖邊柳色青青垂楊覆蓋之下,已備好輕舟一葉,舟中置有洞庭山自釀的美酒,還有風乾了的山雞野味,那是洞庭莊主的一番心意。澹臺鏡明手攀垂柳,目送他們上船,心中暗念:「垂柳千絲,不繫行舟住。」兩句小詞不覺默然神傷。雲蕾道:「鏡明姐姐,多煩你照料我的哥哥,咱們他日在京再見。」澹臺鏡明也笑道:「雲蕾姐姐多煩你照料我們少主。」洞庭莊主介面道:「祝你們一路平安,將地圖帶到京城,不負我們數代相守的心意。」雲蕾面上泛起一陣嬌紅,但洞庭莊主說得如此莊重,只好襝衽答謝。
張丹楓經過幾許風波,而今又得與雲蕾相聚,心中自是快慰之極,放舟中流,拍舷歌道:「應念嶺表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鬢蕭疏襟袖冷,穩泛滄溟空闊!」偶一回頭,卻見澹臺鏡明還是手執垂柳,怔怔地目送自己。
雲蕾心中雖然也覺高興,但高興之中,卻又似帶著淡淡的哀愁,羊皮血書的陰影雖然淡了,但新的陰影,她哥哥那番言語所帶來的陰影,卻又籠罩心頭。張丹楓見雲蕾意殊落寞,笑道:「小兄弟,你怎麼不笑呀?」
雲蕾輕弄衣帶,道:「有什麼可笑呀?」張丹楓道:「咱們能結伴同行,豈非一樂?」雲蕾道:「這路途也未免太短了呀!」張丹楓一怔,隨即明白她的話中含意,心道:「是啊,人生的旅程遙遠,咱們這一段是太短了。」說道:「你不必說我已猜得出你哥哥對你的言語,但這不必心焦,你哥哥既許咱們同走這一段旅途,也許將來就會讓咱們同走更長的旅途。」雲蕾一聽此言,心中一動,想道:「哥哥昨晚與今朝之間,果然已是有所不同。若在以前,他哪裡肯讓我與丹楓同行?他以前固執之極,非向張丹楓報仇不可,但而今這仇恨總算已減了許多。呀,大哥的話說得有理,世間上總不會有永遠不變的東西。」然而轉念一想:「哥哥今早的說話,句句動自真情,只怕他再也不能讓步了。」心中又是鬱郁不歡,但再轉念一想,自己從來不把婚嫁之事放在心上,只要兩人能夠時常見面,不至於像仇敵般的見面,那麼已是於願已足。
張丹楓不住地微笑看她,他早已猜透了她心中的思想,也不去打攪她,讓她一直沉思,在無言之中享受著人生的妙境。
傍晚時分,渡過太湖,在蘇州住宿一宵。張丹楓上次上洞庭山時,曾將「照夜獅子馬」寄託給澹臺大娘的一位侄子照管這次回來先將寶馬取了,第二日一早就與雲蕾連騎北上,沿途見夫馬糧車,絡繹不絕,顯見軍情甚為緊急。
踏入了河北境,情勢更是不對,北上的人少了,南下的難民卻越來越多,再走兩日,北上的人,除了張、雲二人之外,竟是絕無僅有。道路田野,都擠滿了逃難的人群,扶老攜幼,呼爺覓娘,一片戰時的悽慘景象,慘不忍睹。道路傳聞,有的說蒙古兵已打進了居庸關,有的說已到了懷柔和密雲(京師北面的兩個縣分),有的說已過了八達嶺,有的甚至說已包圍了北京。難民們聽說張丹楓與雲蕾還要趕往北京都是大為驚詫,紛紛勸他們不要前往送死。張丹楓焦急非常,索性避開官道,專抄險窄難行的小路行走,再走兩日,道路行人絕跡,村落亦已十室九空,想是已迫近戰區,能逃難的都逃難去了。
這日張、雲二人到了房山附近的一個小村落,覓了半日,只有一家農戶,還未逃走。這家農戶,只有一個老嫗,一個少年,母子二人,相依為命,母親年老體弱,行走不動,兒子不忍舍她獨自逃生。
張丹楓叩門求宿,那老嫗心地仁慈,雖在兵荒馬亂之時,也叫兒子招呼他們,只是家中米糧所剩無幾,難以為炊,幸好張丹楓還有一袋炒米,就送了半袋給她,又替她看病,知是普通的痢疾,張丹楓隨身攜有一些日常應用的藥品,就開了一劑藥粉,替她止痢,果然甚是見效。問起戰事訊息,他們也不太清楚,只是前兩日聽得避難路過的親威說,懷來城已確實失陷了,而懷來距他們所住的村莊,僅不過百來里路。
雲蕾上路之時,早已改了男兒裝束,農家沒有多餘的客房他們就同住在柴房,兩人憂心國事,都睡不著覺。三更時分,忽聽得「砰」的一聲巨響,農家的木門給人撞開,張丹楓急忙跳起,起出去看,只見一個軍官打扮的人,滿臉血汙,執著那個農家少年,氣急敗壞地嚷道:「快開飯給老子吃,不然就把你殺了!」那老嫗顫巍巍地走了出來,叫道:「老總,你行行好,放了我的兒子吧。」那軍官「哼」了一聲,道:「好,你去弄飯。哈,妙極啦,這裡居然還有兩匹馬。把一匹給我,叫你的兒子給我背東西。」老嫗哭道:「弄飯可以,但我三個兒子,給你們拉走了兩個,現在只有這一個兒子啦,老總,你高抬貴手,放了他吧。」那軍官罵道:「你這老糊塗,蒙古兵已打了進來,誰都要去打仗。」斜眼一瞥,忽見張丹楓站在屋角油燈黯淡,看不清面影。那軍官大笑一聲,道:「你這老母豬說謊,這裡不是還有一個嗎?」
那軍官左手扣著農家少年的脈門不放,騰出右手,就撲上前去抓張丹楓。張丹楓冷冰冰地盯他一眼,道:「你不去打仗反來欺侮百姓!」反手一擒,雙掌一交,那軍官「咦」的一聲一拳直搗,張丹楓只用了三成力量,忽覺那軍官一抓一拳,竟然是點蒼派的上乘武功,內勁亦甚沉雄,好生詫異,使個「脫袍解甲」,肩頭一矮,揮掌一送,左腳又飛起踢他手腕。那軍官迫得放了農家少年,左拳橫格,右掌託張丹楓的腳尖,張丹楓突將勁力一收,輕飄飄的一帶,那軍官「哎喲」一聲,跌倒地上,忽然抬頭說道:「咦,你不是張丹楓嗎?你、你饒了我吧,不要捉我到蒙古去。」
張丹楓道:「胡說,誰捉你到蒙古去?」提起了那個軍官衣袖一抹,將他面上的血汙抹淨,定睛一看,登時呆了,這軍官竟然是大內總管康超海。張丹楓在校場比武,奪武狀元之時曾見過他陪著皇帝在看臺上做主考官。
那老婆婆鬆了口氣,道:「呀,這些官爺也真橫蠻。」忽而又嘆了口氣,道:「呀,他也可憐,傷成這個樣子。」康超海身上中了十幾支箭,衣裳都沾了鮮血,斑斑點點,有兩支箭且尚未拔出,雙眼失驚無神,顯見得十分疲乏。張丹楓心道:「這□也真了得,居然在受傷之後,筋疲力竭之時,還能接我兩招。」
張丹楓一看,他所受的箭傷都是外傷,無大防礙,將還插在他關節之處的兩支箭,也用輕巧的手法給他拔了,並替他敷上了金創藥。那老婆婆問道:「這位老總是你朋友嗎?」張丹楓含糊應了一聲,好生慚愧,心中想道:「若然他們知道這人意是大內總管,皇帝的臉皮也都丟盡了。」
那老嫗真的要進去弄飯,張丹楓道:「不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