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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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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霎那間,張丹楓如受雷擊,面色也刷地一下變得慘白。眼前就是自己魂牽夢縈的「小兄弟」。可是雲蕾卻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有雲澄的眼光象利刃一樣,在割著他的心。

張丹楓叫了一聲,天不怕地不怕的他,這時也感到難以言宣的戰慄,雲澄的神氣比起將雲蕾強迫離開他時更令人駭怕。只見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張宗周的面前,看樣子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張宗周抬起眼睛,只見雲澄站在他的面前,冰冷的眼光,冰冷的面孔,狠狠地盯著他,動也不動,就如一尊用大理石雕成的復仇魔鬼!張丹楓和雲重都同時叫了一聲,奔上前去,雲澄頭也不回,反手一掌,就打了雲重一記耳光,雲重跪在地上叫道:「爹,離開這兒吧,離開這兒吧!」張丹楓也上去扶著張宗周的肩頭,道:「爹,你回去歇歇吧!」張宗周也是頭也不回,手臂輕輕一拔,將張丹楓推開。雲蕾也忍不住了,掩面哭泣,低低叫了一聲「爹!」雲澄仍然聽而不聞,好像整個世界上就只剩下了一個張宗周,他狠狠地盯著張宗周,那眼光竟似包含了人間所有的怨恨!

張宗周忽地淡淡地一笑,道:「我早就料到了今日,我而今就去找你的父親雲靖大人親自道歉,這樣,你我兩家的冤仇總可以消解了吧!」話聲越來越弱,說到最後一個字,忽然翻身跌倒,耳鼻流血,寂然不動,竟是死了。原來張宗周早已萌死志,見了雲重之後,就偷偷吞下了早已準備、隨身攜帶的毒藥,這毒藥含有「鶴頂紅」所煉的粉末,恰恰就是雲靖當年被王振毒死的那種毒藥,縱有金丹妙藥,亦難相救。

張宗周突然自殺身亡,在場的人誰也沒有料到。張丹楓面色如死,眼睛發直,哭不出聲來。雲蕾慘叫一聲,跌倒地上。雲澄也像洩氣的皮球,頹然地坐下。澹臺滅明和石英高叫「主公」,雲重跳上前去想扶張丹楓,張丹楓忽然掩面狂奔,一躍躍上正在園中草地上吃草的白馬,那匹照夜獅子馬一聲長嘶,馱著主人,箭一般地射出園門,倏忽不見。

園中靜寂如死,只有雲蕾的低低啜泣之聲。

兩個月後,正是江南初夏,風光明媚的時節,薊州城外,有一個少年,騎著一匹白馬,單騎獨行。這少年便是張丹楓。

兩個月的時光不算長,但世局又已起了一番變化。雲重將祈鎮接回之後,祈鎮的弟弟,現任皇帝祈鈺(明代宗)不肯讓位,祈鎮一回來就被他囚在皇城裡的南宮,名義上尊為「太上皇」,實際上是個囚犯。祈鎮的皇帝夢落了空,于謙整頓國家的美夢也落了空,因為祈鈺現在已不必倚仗于謙了,祈鈺剝奪了于謙的權柄,只叫他做一掛名的「兵部尚書」,不許他再幹預朝廷的「施政大計」。

王振等一班舊時權貴都已倒下,但很快就有一班新的權貴爬起來,「君臣醉樂慶太平」,昏昏然紛紛然。簡直忘記了那「土木堡之變」,國家險被滅亡的慘痛了。

張丹楓失意情場,慘遭家難,更加上傷心國事,他悄悄的在北京躲了幾天,連於謙也不去見,就單騎獨行,回到江南。

江南明媚的風光,並沒有解除他心中的悲痛,他策馬慢行走到蘇州城外,忽地仰天吟道:「天道無常人事改,江山歷劫剩新愁!」從懷中掏出一紙染滿淚痕的信,信箋上的字句,他早已讀了數十百遍,不用看他也背得出來。那封信是他父親在臨死的前一夕,偷偷放在他的衣袋中留給他的。那封信是這樣寫的:

吾以當年一念之差,誤投瓦刺,結怨雲家。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雲靖子孫,恨吾如仇,理所當然。吾今決意以死贖罪,非為雲家,亦為無顏重歸故國也。人生必有死,吾以衰暮之年,得見大漢使臣,威播異國,死而無恨。你見識勝我百倍,有子如此,我可無牽掛矣。我死後你當立即歸國,與雲家釋嫌修好,贖我罪行。你與雲靖孫女相愛相憐之事,澹臺將軍亦已告與我知。此事若成,我更無憾矣。

父親的影子在張丹楓心中泛起:父親做過錯事,也做過好事,他幫助了瓦刺強大,也暗中幫助祖國打擊了也先。張丹楓年輕時覺得不可理解的父親,而今已完全可以理解了。父親像他一樣驕傲(可惜這驕傲卻引他走入歧途),父親也像他一樣血管中流的是中國人的血液。

張丹楓在心中重讀了這封信一遍,另一個影子又泛上來,這是雲蕾,是父親希望他能夠與之結合的雲蕾!可是經過了那一場傷心慘痛的事件之後,此生此世,只恐怕是相見無斯,還說什麼談婚論嫁?張丹楓這兩個月來愁腸寸斷,幾乎又到了如痴如狂的地步。這次歸來,本欲借江南景色,聊解愁煩,哪知不到江南,還自罷了,一到江南,卻不由自己地更想起雲蕾,想當年並轡同來,也正是這個梅子黃時,榴花初放的季節,一路上曾留下多少笑聲,多少淚痕,到而今卻真像李清照詞所說的「物是人非事事休,無語淚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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