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那傢伙,就只會用這種壓倒性的氣勢和暴力來處理所有的事情吧。
市一中的新舊兩代偶像——我想應該所有人都不會對這個頭銜有異議的,在球場上來回閃動,周圍的觀眾們的呼聲一陣高過一陣,而我在發呆。
我的思想,正在我所不能控制的領域裡漫遊。
而這種漫遊對目前的我來說,完全沒有任何好處。
「結束了。」小樓的一聲輕嘆,將我拉回來,正看到沈渡進最後一球。
他在面對白曉遲不到半米的距離裡,神奇的左手拍球過跨,然後隨即身體橫轉半圈,球已經到右手之中,在白曉遲面前旋身轉過,看著不到一米遠距離的籃筐,低吼一聲,不可思議的,幾乎沒帶一點衝鋒的直接原地拔起,在所有人的眼裡,就像是一眨眼一樣,便無法相信自己的看到沈渡高高彈起,單手摜籃,還有同時發出的「蓬」「的一聲巨響。
哨聲響起。
結束了。
21比18.
沈渡獲勝。
然而分明是落敗的白曉遲更受歡迎,還沒從球場上走出來,便有人圍過去遞水遞毛巾。
沈渡從一個男生手裡接過一瓶水,「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之後,才一面瞟著白曉遲那邊,一面走到我這邊來,一屁股在我身邊坐下。「說起來,那傢伙倒不是虛有其表呢。」
「嗯,不過還是比不過學長你啊。」我笑,也看向那邊,「好久不見你打球,風采依舊,寶刀未老呢。」
「七七你撒謊。」
沈渡說這句話的聲音很是鄭重。
我不由得怔了一怔,轉過頭來看著他。「嚇?」
沈渡看定我,烏黑的眼裡有一絲自嘲的味道,連聲音也變得緩慢而滄桑。「七七你,在這場比賽裡,根本就不曾看過我啊。」
莫明其妙的,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揪了一下,說不上來是酸還是痛,總之他這樣子看著我,讓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輕輕咳嗽了一聲,將臉偏向一邊。
白曉遲就在這時候走過來,微笑著,向沈渡伸出手,「正式認識一下吧,我叫白曉遲。」
沈渡握了握他的手,「沈渡。」
我皺了眉,「嚇,難道你們比賽之前都沒有自我介紹過?」
沈渡哼了一聲,「誰有空說那些廢話。」
白曉遲笑道:「是呢,學長一過來就說要跟我單挑一場,我都很意外啊。不過學長你的球真是打得很好,我輸得心服口服啊。」
「哪裡。」白曉遲這樣說話,倒讓沈渡不好意思起來,從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灰,「只是有身蠻力罷了,你也很不錯啊,我上課去了,以後有機會再切磋一下吧。」
旁邊有一個我們班上的女生捧了沈渡的衣服,怯怯的上前一步,「那個,學長……」
沈渡伸手拉過自己的衣服,順手搭在肩上,一句話也沒說便向教學樓那邊走去。倒是那個女生被他瞪了一眼,下意識的退了一步。等他走遠了,轉來身來看著我,舒了口氣似了拍拍胸口,「說起來,像沈渡學長那麼兇的人,七七你是怎麼跟他相處的?」
「他兇麼?」我看向那個高大的背影。這樣說起來,那傢伙平常吼歸吼,倒沒有真正讓我覺得很兇的時候呢。
「因為七七比他更兇啊。」小樓笑著,向那女生解釋。
「是啊是啊。」我轉過去,扮了個很兇惡的鬼臉,「我是狼外婆啊。」
那女生「卟哧」笑出聲來,連帶邊上的白曉遲也笑了,然後王子殿下就被他的親衛隊拖走了,臨走反過來叫了一句,「不要忘記了啊。」
小樓「咦」了一聲,轉過來看著我,問:「你和王子殿下下約定了什麼嗎?」
我打了個「呵欠」懶懶道:「王子殿下下之前打球的時候砸到我,說請我吃冰淇淋作賠償,要不要一起去啊?」
小樓上下的打量我,然後露了個很曖昧的笑容,說:「不去了,校報今天要送去印,我不盯著不行呢。」
我翻了個白眼,誰都知道她那個曖昧的笑容是什麼意思。
可是,用腳趾頭想也會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好像東施嫁給哈姆雷特一樣的不可能。
最後一堂課是政治,一如既往的乏味。
於是我伏在桌上趴了一會就睡著了。
對於我這種成績不上不下,除了睡覺之外基本不會違反多少課堂紀律的學生,老師們似乎也一向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慣了,而同學們除了小樓之外,一般也不會做這種擾人清夢的事,所以我安安穩穩的睡了個好覺。
醒來時太陽已快下山了,我伸長了手臂,舒舒服服的伸了個懶腰,然後就看到王子殿下下反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雙手伏在椅背上,正微笑的看著我。
打到一半的「呵欠」硬生生收了回去,我眨了眨眼,「嚇,王子殿下下你在這裡做什麼?」
「看你睡覺啊。」那個漂亮的男生用他風一般溫和的聲音說,「花七你還真是能睡呢。」
「王子殿下下過獎了。」我打著哈哈,四下裡看了看,教室裡似乎已沒有其它人了,「說起來,似乎應該下課很久了,你怎麼還沒回去。」
「我說過要請你吃冰淇淋的呀。」
「開玩笑的啦。」我擺了擺手,一面收拾自己的書包,「哪能被籃球打一下就讓王子殿下破費呢?也就隨口那麼一說,不早啦,趕緊回去吧。」
「我是認真的哦。」
白曉遲的聲音很輕,但是有著不容置否的堅定。一雙水晶般透澈的眸子看著我,「籃球什麼的,不過是個藉口罷了,我只是想請你吃冰淇淋而已,或者別的也可以。」
我怔了一下。
他已經先站了起來,「走吧,七七。」
我突然覺得我的名字很好聽。
或者是因為這樣念真的很順口,認識我的大部分人都叫我「七七」,但是,我從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這兩個字有什麼特別,那不過就是一個代表我的符號而已。
但是,這樣的兩個字,被他那樣輕輕的柔柔的喚出來,有如天籟。
所以,我再次的被盅惑了,乖乖的跟著他從教室裡走出去。
從計程車上下來,我怔怔的看著那家並不是很大的店上面那個很顯眼的招牌。
那裡寫著如雷貫耳的四個字。
哈根達斯。
有很多次,我和小樓從這裡經過的時候都在店側那幅廣告前駐足。
我沒學過廣告,並不知道那廣告本來的用意是什麼,但總覺得廣告上那個吃著冰淇淋的女子,給人一種很幸福的感覺,配著那句廣告詞,讓暖洋洋的滿足感從人心底往溢。
曾經和小樓開玩笑,說以後有錢的時候,怎麼都要來吃一次。
但是我從沒想過,會這樣子過來這裡。
白曉遲付了車錢,站到我旁邊。「怎麼了?」
我嘆了口氣,故作脈脈的看著他,念著哈根達斯的廣告詞,「愛她就帶她去吃哈根達斯。王子殿下下莫非是看上我了?」
他笑,伸手揉揉我的短髮,拖著我大步走進了那家店。
店面並不大,很雅緻的裝璜,每個桌子都很巧妙的用玻璃、屏風,或者花草隔開來,並不封閉,又自成一個空間。音樂輕而柔和,聽不懂是英文還是法文,配著燈光,形成一種優雅而精緻的氣氛。
裡面的人不多。
這種地方,人一向不會太多。
我站在那裡,有些手足無措。
這實在並不是現在的我應該來的地方。
白曉遲微笑著,拉著我找地方坐下,點東西,用鼻音詢問我的意見。
舉手投足,一言一行都有著我這般小市民沒有的貴族風範。
我在那雙漂亮的黑眼睛的注視下,食不知味的吃著東西,一面東拉西扯的逗他笑,一面在心裡加了個感嘆號。
他果然不是和我處在同一個世界的人!
從哈根達斯出來,天已全黑了。
我跟白曉遲道了別,走去前面的路口坐公交車,才走出兩步,便聽到他在我身後,低低的叫了一聲,「七七。」
「嗯?」我轉過來,剛好看到一道霓虹燈的光影從他臉上劃過。他站在那裡,如同一個迷失的孩子,在霓虹燈淡淡紫色的籠罩下,落寞得叫人心痛。
那一個瞬間,我竟不忍再往前邁出一步。
白曉遲走上前來,試探的問,「七七你趕著回家麼?」
「嗯。」我含糊的應了聲,「王子殿下下還有什麼吩咐麼?」
「可以的話,一起吃晚飯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微垂著,並不看我。而長長的睫毛下面,眼波流動,分明有很多表情,我卻完全看不清楚。
在心底嘆了口氣,我依然笑得很燦爛,「好啊,不過這次,要由我定地方。」
「好。」他點下頭,微笑再度掛上嘴角。
我帶他去的是離我家不遠一個很普通的快餐店,店面小而整潔,頗像以前課文陽春麵裡的小店,和藹的老闆娘前前後後的招呼客人,老闆在隔著一個小窗的廚房埋頭做事。
我隨便揀了張桌子坐下,向那邊收拾碗筷的老闆娘招了招手,順手就抽出雙方便筷來,「啪」的掰開來,叼在嘴裡玩。
白曉遲看了我一會,居然跟著將這些動作全做了一遍。
我怔了一下,忍不住笑出聲來。
不可否認,白曉遲真的是很聰明的一個人,那一串動作幾乎學得絲毫不差,但是,像他這樣全身自然而然的散發著一種高貴而優雅的氣質的男生,實在並不適合在這種地方,做這樣的動作。
看著他以那種只適合去彈鋼琴的手像我一般揮舞著一次性的衛生筷的時候,我唯一的感覺就是滑稽。
原來王子殿下也是會耍寶的啊。
連收拾好那邊的桌子走過來的老闆娘也忍不住笑了,一面把選單給我們,一面掩了嘴輕輕的笑。
我好不容易止住笑,把選單遞給白曉遲,他只略掃了一眼,「七七你點就好了,我不挑食。」
我點了幾個很普通的家常菜,就把選單遞迴給老闆娘,她寫好單子,便自顧的忙去了。
我趴到桌上,一面等著上菜,一面觀察對面的白曉遲。
就如何我不適合去那些高雅的店一樣,白曉遲和這快餐店的氣氛亦完全不搭調。
想來他自己也意識到了,並不再想學我的舉動或者怎麼樣,只靜靜的坐在那裡。從腿到腰到肩到手,儀態完美得有如禮儀學校的模特兒。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白曉遲轉過眼來看著我,「怎麼了?」
我趴在桌上問,「王子殿下你累不累?」
「嗯?」他微微皺了眉,用很好聽的鼻音問我。
「我是說你的背啊。」我笑,「在這種地方也將背挺得標槍一般直,不會累麼?」
白曉遲怔了一下,然後笑了笑,放鬆下來,緩緩靠到椅背上,輕輕的閉了眼,用一種低得幾乎聽不清楚的聲音說:「何止是背很累啊……」
這樣子的他,有一種很虛弱的感覺,讓我忍不住追問了一句,「累得不想回家麼?」
話一齣口,我就後悔了。
這句話明顯的交淺言深了。
但話說出口就收不回來了,白曉遲因這句話怔了一下,有一個片刻,像是連呼吸都停頓下來。過了幾秒鐘,他才緩緩的睜開眼來,輕輕嘆了口氣,嘴角牽出一抹無奈的笑容,重重的吐出一個字,「是。」
氣氛一下子便沉重起來,我別開臉,避開他的目光,完全不知道應該要說什麼。
回去得查查皇曆,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居然會讓我一連兩次有無言以對的情況出現。
幸而這時菜已端了上來。
於是我開始招呼白曉遲吃飯。
菜是我喜歡的豆腐茄子,不知道白曉遲是因為之前的那句話,還是菜不合口味,吃得很少,連帶我也沒了胃口。
結賬的時候,老闆娘悄悄的問我,同來的男生是不是什麼達官貴人的公子。
你看,王子就是王子,走到哪裡,鳳凰也不可能被看成山雞。
上樓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堅持送我到樓下的白曉遲,我再次嘆息。
或者,這世上就是有一種叫做命運的東西,再怎麼累也好,哈姆雷特也始終要做他的王子;再怎麼不甘心也好,東施也不會變成捧心的美人。
到家的時候,早已過了我的門禁時間。
老爸坐在他那把老搖椅上看報紙。我扔下包包,鑽進了廚房。
老爸輕輕的咦了一句,「咦,你沒吃飯的嗎?」
「吃了。」我拿了包泡麵來泡,坐到老爸對面,「可是我都不知道吃到哪裡去了。」
「原來不是和小樓一起的嗎?」
我怔了怔,老爸又說,「水倒滿了。」
「哦。」我連忙把水壺放下,再看老爸時,只見他正將一頁報紙輕飄飄的翻過去,連眼也沒抬。
「我和王子殿下一起吃飯的。他下午打球時砸到我,本來說請我吃冰淇淋做補償的,結果說說鬧鬧的就晚了,然後就一起吃飯了。」我說。
我承認當時的確有一點心虛,心虛到不敢看老爸的臉。
老爸只是淡淡的應了一聲,連王子殿下是誰都沒問。
一直到我吃完了面,他也沒有再說話。
我拿了碗去洗,走到門口時回頭問,「你就沒有什麼話要問我麼?」
老爸抬起臉來,笑眯眯的,「我應該有麼?」
我去洗碗,一邊說:「一般做父親的碰上十幾歲的女兒深夜才被男生送回來不是有一堆的話要說麼?」
老爸笑眯眯的將報紙疊了起來,「一般做人家女兒的十幾歲就深夜才被男生送回來不是應該左躲右閃支支唔唔找盡理由欲蓋彌彰麼?」
我被噎住,差點把那隻碗打了。一面翻了個白眼,一面說:「老爸你用錯成語了。」
老爸從他的搖椅上站了起來,一邊伸了個懶腰,一邊走回他的臥室,「其實我本來準備了一堆話要教訓你的,可是,你看你都不配合。」
我擦著手從廚房裡出來的時候,正看見他的房門合上。
但是有一句話輕飄飄的從門縫裡鑽了出來。
他說,「吾家有女初長成啊~~」
我趴。
哪有這樣做人家父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