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麼要答應他一起去看電影呢?
明明已經知道結局了,為什麼還要去走那個註定的過程呢?
我嘆了口氣,開門出來。
老爸坐在他的老搖椅上,看一部很老的片子。
「老爸,」我故意的站到他身後,大聲的說,「我明天要和王子殿去看電影。」
「唔。」他淡淡應了聲,眼也沒眨。
就好像加里森敢死隊對他的吸引力要比女兒更大。
我擋在他與電視之間,「你有沒有聽到我的話?」
「你擋住我了。」他偏過頭,繼續看。
我嘆息,「這部片子你已經看了很多遍了,你早知道結局。」
「那又怎麼樣?它的內容還是一樣的很精彩,可以讓人百看不厭。」
我怔了怔,「是這樣嗎?」
老爸抬起眼來看了我一眼,繼續看他的老電影。
他那樣的漠視讓我不由得皺起了眉,「喂,你未成年的女兒明天要跟一個男的去看電影耶?你就沒什麼話要說嗎?這樣子放任的話,很容易早戀的耶。」
他開始笑,「你看,我的話都被你自己說完了,我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嘆了口氣,在他身邊蹲了下來,「爸……」
他伸手揉揉我的頭,笑道:「你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吧?那我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我看著他,為著他這樣子的信任而心虛。
我當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只是怕,怕我走到那個早已知道的結局前面時,依然會痛徹心扉。
所以,老爸你為什麼不能拖住我呢?
電影什麼內容,甚至什麼名字我都不記得了。
我只記得,整一場電影,白曉遲都握著我的手。
一直到他送我到樓下,也沒有放開。
那幾天,我的生活中充斥著他的微笑。
那樣的笑容,讓我幾乎就要以為自己真的是他的公主。
然而,那不過是仲夏夜的一場夢。
我在到他家裡去的那一天醒來,意料之中的發現我和他的世界那樣子格格不入。
他跑去跟他那雍容華貴年輕美麗的母親說什麼的時候,我緩緩走到客廳那架鋥亮的鋼琴前,伸出手,小心翼翼的觸控這個我只在小說和電視上看到過的東西,一顆心沉到谷底。
鋼琴的黑漆上映出我發白的臉。
我不由想笑,你看,人就是這樣,明明知道是如何的不可能,卻還是想去做那樣的夢,結果就只能在夢醒時發現滿目的蒼夷。
輕輕的推開了窗,院中稍帶熱氣的風撲進來,夾著一絲淡淡的香味。
院角有一架花。
不知道為什麼,我竟覺得那些在綠葉間星星點點的小白花開得有些悽絕。
重重的甩門聲將我的視線拉回客廳,白曉遲正向我走來,一張俊逸的臉竟寫滿了憤憤。
我皺起眉來,他勉強牽動了唇角,「沒事,我們去樓上。」
我無言,只跟上他的腳步。
這果然只是個故事,就如同所有的作家筆下的一樣。
王子愛上了灰姑娘,可是王后不同意。
何況這王子和灰姑娘都還太年輕了一點。
於是,他們迎來了命定的結局。
上樓的時候,眼角瞟進了旁邊的一個房間,看到了一些收拾好或正在收拾的箱子,我堅信了以上的結論,或者這故事將往更惡俗的方向發展。
比如說,王子因而被迫離開了這個城市。
我明知道的,卻仍嫌這結局來得太早。
一江煙雨一江秋一程山水一程歌一紙家書一紙淚一寸相思一寸灰
白曉遲的房間正對著院中的那一架花,於是我偏過頭去,靜靜的看著那些悽絕的花,等著他開口,說出一些悽絕的話來。
「那是荼蘼。」他遞了一杯茶在我手裡,輕輕的說。
我怔住,荼蘼!
開到荼蘼花事了。
原來並不是我一個人對它有那樣子的感覺。
那是今夏最後的花了。
「外婆種的,很多年了。」白曉遲說。
他本沒必要跟我說這些花,大概不過是因為他真正想說的話一時間說不出口而已。於是我捧著那杯茶,等著他往下說。
「外婆去世了,我們要走了,連房子也賣了,」他看向那些花,嘴角有一絲淒涼,「希望下一任的主人也是愛花的人才好。」
我依舊無言,他靜了一會,轉過身來看著我,「你沒有什麼要問我的麼?」
我笑,搖搖頭。我想,我已經知道了整個故事。除了細節上的不一樣之外,它就是一個惡俗的感情悲劇。
只是感情!
我根本就不確定,我們之間是不是能算有過愛情。
他從頭到尾就沒有讓我有過真實感。
只除了他的手指和嘴唇的溫度。
我想,我會記得一輩子。
「我父母半年前離婚,母親帶著我住到外婆家來,我因此而轉學。我本是不怎麼情願的。」他看著我手中的杯子,「可是第一天,就認識了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個字甚至要稍稍側過耳朵才能聽清。「呃——白曉……」我本來想依然叫他王子殿下的,可是那樣玩笑的話在他那樣澄清的眼神下竟然說不出口,我不安的挪了挪身子,叫了他一聲。
他沒有讓我叫完,伸手按住了我的唇,「你先不要說話。」
我暗自嘆了口氣,點下頭。
他的手離開了我的唇,移到我臉上,溫暖而微顫。
「我想你看到那些箱子了。」他說,「我們過幾天就要走了,去美國。或者,永遠也不回來了。這裡對我母親而言,並不是什麼有美好回憶的地方。但是,對我而言,它是的。」
他的大拇指輕輕的掃過我的唇,他曾經親過那兩瓣唇。
他烏黑的眼睛看著我,認認真真的,誠誠懇懇的,說:「所以,她必須離開,但我可以留下來!為你留下來!」
他一向是溫柔的,但那並不代表他軟弱沒主見。
我見識過很多次他的果決。
但沒有哪一次有這樣的斬釘截鐵。
他的眼神告訴我,他不準備為自己留任何的後路。
他定定的看著我,一字一字道:
「我的去留,只在你一句話,你要不要我留下?」
我靜靜的看著他,不由覺得好笑。
我從沒想過,主導權會在我自己手裡。
荒齋裡的書生對狐仙說,不要走,於是那狐仙就留了下來。
但那之後呢?
狐仙可以像普通人一樣跑去把三毛錢一斤的白菜砍到兩毛五的買菜麼?狐仙可以像普通人一樣頂著三十幾度的高溫去擠公車將自己汗溼的腋下暴露在別人眼前麼?
更重要的是,如果狐仙變成了這樣子,那書生還會喜歡麼?
又或者,如果狐仙變成這樣子,她會不會因此而怪罪令他變成這樣的書生?
「白曉遲,你有沒有考慮清楚?」我笑,把他的手拿下來,「你應該不是這麼衝動的人……」
「我並不是一時的衝動,我想過很久。」他收回自己的手,仍然看著我,「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我們並不合適,我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看,我們的家境差很多,成長環境也差很多,思維方式都不一樣,而且,我們都還太年輕……或者,你並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或者……你應該先考慮其它更重要的東西……這個……」我避開他的眼睛,背書一般的說著一些連我自己都覺得乾巴巴的東西。
他再一次的打斷我,
「這些都不是問題。要就要,不要就不要,不要找那麼多借口。」
我沉默下來。
他陪著我一起沉默,但眼中的光芒卻漸漸黯了下去。
他抓住了我的肩,強迫我將目光從窗外那架荼蘼上移到他臉上,
「你倒底在顧慮什麼?還是說,你並不愛我?」
愛!?
他用了這個字!
我嘆了口氣,抬起眼來,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淡淡的應對,
「我愛不起。」
周圍的空氣都似乎被我這句話抽光。
白曉遲低下頭去,靜了很久。
我輕輕的咬住了自己的唇,手足無措,但保持著表面上的平靜。
「是麼。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遙遠如從另一個世界傳來,但抬起一雙眼來,竟仍是烏黑髮亮。
我輕輕嘆了口氣,還沒來得及說話,整個人已被他抱住。
他的唇湊過來,緊緊的貼上我的。
只是壓在我的唇上而已。
用力到我都要被雙方的牙齒硌痛。
沒有任何其它的動作。
我們甚至年輕得還沒有學會接吻。
我的目光越過他的肩,看向窗外的一架花。
眼睛被那些碧綠中的慘白刺痛。
荼蘼啊荼蘼……
為什麼我要在這種時間這種地方看到荼蘼呢?
開學的時候,白曉遲果然沒有來。
所有人都在議論紛紛。
只除了我。
我趴在自己的桌子上,一如既往的睡我的大頭覺。
小樓走過來,照例一腳踢在我桌子上,
「喂。」
我打著「呵欠」,抬起眼來,小樓說:
「暑假的時候,你們發生過什麼事情對吧?」
我懶懶的斜過眼,
「什麼?」
小樓拍了我一下,「不要裝糊塗。你和白曉遲倒底怎麼了?」
我嘆了口氣,「還能怎麼樣?狐仙說,‘如今緣份盡矣……」
「是他說?還是你?」小樓打斷我。於是我又嘆,「說實話,是書生說,‘汝雖好,終非吾族類……」
「你這個笨蛋,膽小鬼,懦弱的白痴。」
小樓再次打斷我,頭也不回的走掉了。
我怔住,看向她的背影,重重的嘆了口氣。
原來白曉遲果然是所有人的王子。
但不管什麼樣,少一兩個王子世界也一樣的在轉。
我們一樣的升學,考試,畢業,上班。
平平穩穩的過著自己的生活。
只偶爾的被一些東西提醒,然後就開始痛徹心扉的滴血。
比如哈根達斯。比如綠豆湯。
比如——荼蘼。
很多年以後,我跟著小樓去參加一個筆會。
在一個很幽靜的院子裡。
我坐在窗邊,聽著那些本不太熱心的討論,不經意的一抬眼,就看見了窗外的一架荼蘼。
還只是花苞。
在綠葉之間,隨著風,微微的顫著。
席上有人正在說,
「曾經滄海難為水。」
我看著窗外,嘆息不自覺的從嘴角逸出來,
「荼蘼開盡再無花。」
一屋子的人怔住,看向我。
小樓也怔住,幾秒鐘之後,拍手笑道,
「好一個荼蘼開盡再無花。」
於是我也笑,大笑。
後記:借少年時很喜歡的兩句詩來作後記。很多花還沒來得及開,就已經謝了,那是春天的過錯。很多故事還沒來得及開始,就已經結束了,那是人們的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