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子初進屋的時候沒有開燈,此時暮色四合,蠟燭的光亮剛好照亮了周圍的一切。
「剛剛我們等了很久,你一直沒回來。」
他在跟她解釋嗎,的確她出去應該差不多兩三個小時了,那麼顏璐璐他們應該很早就來了。洛子初挪了挪身子,看著自己光潔的小腿一言不發。
「然後有個傻瓜一回來就發脾氣衝到樓上去了。」
「喂,我沒有發脾氣,我,我只是——」她本來還底氣十足的,漸漸地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剛才她的內心的確是經過了一番掙扎。
「不過,這樣剛好。」季栩成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兒嘶啞,很好聽,「我也想和那個傻瓜單獨過生日。」他精緻的眉眼被燭光映得輪廓分明,深邃的眼底浮動著笑意,溫柔得像夏日夜晚的微風。
她不禁竊喜起來,原來,他和她想的一樣。
「可是我沒有準備生日禮物。」她有些彆扭地不看他。
「沒關係。」季栩成淡淡道,說完後他閉著眼睛開始許願。
洛子初又忍不住抬頭看他,他正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挺直的鼻子和緊抿的唇,還有那雙偶爾看她一樣便能叫她的心漏掉一拍的眸子。
他忽然睜開眼睛叫她措手不及。
「子初,過來幫我吹蠟燭啊。」
「你自己不會吹!」偷看被人發現,真囧。
「哪有壽星自己吹蠟燭的,太淒涼了吧。」
洛子初不情願地挪到季栩成身邊。
夏天的夜裡有陣陣微風,輕輕拂動著她耳旁的髮絲,柔軟的微微有些彎曲的長髮因為她傾身的動作滑下來,精緻的小臉在蠟燭熄滅的一瞬間沒入黑暗裡,月光漸漸地漫入視野,重新勾勒出她清麗的眉眼,小巧的鼻,微翹的嘴唇,還有那如星星一般璀璨的眸子。
蟬鳴,微風,月光,還有她,這一刻他感覺一切都太過美好。
「我去開燈。」洛子初正準備站起身。
「不用。」季栩成搖了搖手中的煙火棒,「不是還有這個。」說完他使用打火機點燃了一根,煙花棒冒著煙,在瞬間燃起足以照亮周圍一切的火光。
「哇,我也要,給我個。」
「喏。」季栩成點燃了一個遞給洛子初,他翻了一下放煙花的袋子,發現除了煙花棒之外,還有不少手臂粗細的煙花筒,「子初,你怎麼還買了這種?」
「呃?怎麼了?」
「這種煙火筒不允許在家放。」
「我也不知道,我讓老闆隨便拿的。」洛子初嘟噥道。
「那我們出去吧。」季栩成撐著手從地上坐起來,然後朝洛子初伸出手。
他們搭了一個小時的車來到海邊。
一下車,鹹鹹的海水氣息撲面而來。夕陽的餘暉照亮了周圍的景色,海水像墨一樣黑暗、深不可測,天空好像一個碩大的琉璃盆子,透明的琉璃中鑲嵌著無數的星星,一閃一閃如同鑽石一般。
洛子初踢掉腳上的夾趾拖鞋,把裙子拉到膝蓋的位置打個結,一步一步踩在柔軟的細沙上——好舒服!
「就這裡吧。」季栩成拿出袋子裡的煙花筒,放在距離他們稍微遠一點兒的地方點燃。
不一會兒,從煙花筒裡噴出閃耀的火光,慢慢地越噴越高,明亮的火光照亮了他們頭頂的那片天空。
季栩成拿出相機對洛子初說道:「子初你站過去,我幫你照一張。」
「嗯好。」洛子初興高采烈地跑到煙火附近。
看著她的背影,季栩成的思緒突然飄到13歲那年。
第一次看見洛子初的時候她的頭髮才剛剛到肩膀的位置,一雙眼睛烏溜溜地轉動著,明亮動人如同瑪瑙一樣。她穿著一襲白色的吊帶裙,用那樣驕傲的眼神望著他,像個公主一樣。
如果她是住在城堡裡的公主,那他就是髒兮兮王國裡的邋遢鬼——他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那個時候,他覺得洛叔叔是像上帝一樣的人物,是他的手把他從那樣灰敗的角落裡拉出來。他自然而然地以為,他應該永遠站在洛子初的身邊守著她——那想法一直延續至今。
海風輕柔地撩起她的長髮,她雙手交握微微有些羞澀地笑著,好看的眸子彎成了月亮一般的形狀,身後的大片火花絢爛地綻放著,映著她飛舞的長髮也折射出金黃色。
「卡嚓」一聲,畫面在這一瞬間被定格成永恆。
[五]
「也就是說,你們倆昨天晚上去海邊了?」易昕驚訝地喊道。
洛子初從影樓回來的路上剛好路過陽川一中,她一看錶剛好是易昕下課的時間,於是決定拉易昕出來喝杯冷飲。
「嗯,給你看這個。」洛子初欣喜地從包包裡拿出她剛剛從影樓拿來的洗好的照片。
「這,這也照得太好看了,小初,你是仙女嗎?」易昕誇張地說道。
洛子初忍俊不禁。
「這個角度太棒了,季栩成還是挺有技術的嘛。」明明只有幾張照片,易昕卻反覆看個不停,「我要收藏,這張太好看了。」
「哪一張?」洛子初也湊過腦袋看向易昕手指的那張。
畫面上的女孩笑得燦爛,彎起的眸子像月牙一般,飛舞的長髮有幾綹貼著她清秀的面容——竟是說不出的漂亮。
「也給我一張收藏吧。」這個聲音很熟悉,洛子初回頭一看,竟是顏璐璐的哥哥顏景。
「呃?顏同學。」易昕向來人露出友好的笑容。
「我可以坐下來嗎?」他很紳士地問道。
「坐吧坐吧。」
「你們認識啊?」洛子初看著他們兩個似乎很熟的樣子,忍不住問道。
「我們是同班同學。」說話的是顏景。
「我們都在同一個培訓班裡,顏同學的畫兒畫得很棒哦。」易昕很少像今天這樣誇獎一個人。
「易同學,剛才老師在找你。」顏景笑著對易昕說道。
「是嗎,他找我什麼事啊?」
「我也不知道,我剛出來他還問我來著。」
不知道為什麼,洛子初總覺得顏景說話怪怪的,他有一雙很靈動的眼睛,總是充滿笑意,可就在剛才,洛子初卻從他的眼底看到了一點兒惡作劇般的光芒。
「那小初,我先進去啦,你再坐會兒吧。」
「嗯,你去吧。」
「那,這張照片我就先收藏啦!」易昕十分滿意地揣著照片離開了。
剩下洛子初和顏景兩個人。
「你要喝點什麼嗎?」大概是因為昨天晚上的事情,在顏景面前洛子初無法很自然地保持微笑,或者很禮貌很客氣像面對一個陌生人那樣靜靜地交談。
「不用。」他很瀟灑地說道,然後自顧自地拿起桌上的照片,細細地端詳起來,「沒想到季栩成還挺上相的嘛。」
這一刻,子初開始奇怪為什麼易昕會對他表現出那樣的友好,今天的顏景比之前見過的每一次都不討人喜歡,他拿起照片的樣子,他說話的口氣,都像他妹妹一樣令人倒胃口。
「你看夠了阿比,把照片還給我。」洛子初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語氣不善地說道。
他似乎有些始料未及,微微錯愕之後又露出很紳士的微笑:「不好意思。」說完把照片遞給洛子初。
「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一步。」接過照片後,洛子初便起身離開了冷飲店。
回到家,季栩成不在。
茶几上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張便條:小初,我出去打球了,七點以後回來,晚飯記得叫便當。便條的左下角還有一串電話號碼。
「太好了!」季栩成不在的話她就可以好好練習一下廚藝了,總有一天她要在季栩成面前露一手,練習的話做得不好也沒人看她笑話。把包包放下,洛子初擼起袖子往廚房走去,剛剛把手打溼準備洗菜,包包裡的手機卻響起來,她又不得不把手弄乾掏出手機後才發現原來是簡訊:今天的事,很抱歉!顏景。
居然是他,洛子初挑了挑眉,應該是發錯了吧,他跟她道個什麼歉呢?
正打算把手機放回包裡,又一個簡訊來了,還是顏景的號碼,帶著疑問洛子初按下檢視鍵:給你說個冷笑話。40c的天氣,兩隻香蕉一前一後地走在馬路上,突然前面的那隻香蕉說「啊,好熱啊」,於是把衣服脫了,結果後面那隻香蕉摔倒了。
「哈哈。」洛子初忍不住笑出聲來,這笑話也太冷了吧。
她剛看完,又一天簡訊來了:蚯蚓兒子把自己切成兩段去打乒乓球,蚯蚓媽媽把自己切成四段去打麻將,蚯蚓爸爸看見了,把自己剁成了肉末,蚯蚓媽媽大喊道「你幹什麼,這樣你會死的」,蚯蚓爸爸無辜地說:「我突然很想踢足球。」
洛子初看完這則笑話後,捂著嘴巴笑個不停,反覆又看了一遍還是覺得很好笑,顏景的簡訊在這時又響了起來:笑了沒有,笑了就當你原諒我了。
看到簡訊之後,洛子初愣了一秒鐘,她想了想回道:「你幹嗎要我原諒你?」
發出去後,很快就得到了回覆:「你白天不是因為生我的氣才走的嗎?」
洛子初咬了咬唇瓣,不禁有些心虛,其實她也說不上來當時為什麼生氣,或許有遷怒的成分在裡面吧:「其實我今天沒生你的氣。^_^」
「真的?那我們握手言和吧。」
顏景的簡訊回得很快,她和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不知不覺間已經六點了。
「我該去做飯了。」她對她說,對方很快回了一句:「7878(去吧去吧)。」
放下手機後,洛子初便開始做晚餐。
所謂的晚餐依舊是雞蛋麵,放眼廚房她還真沒自信能弄出個四菜一湯來,於是為了簡便她就隨便煮了個面,吃飽喝足後睡意襲來,看了眼時間:18:05,季栩成還是沒回來。
洗完澡後洛子初又在客廳晃盪了會兒,和易昕通了半個小時的電話後,時針指向七點,季栩成還是沒回來。
眼皮已經重到撐不起來了。她拖著身子晃到了自己的房間,一睡就睡到第二天早上八點。
一段悅耳的鈴聲響起,洛子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接起電話:「喂?」
「小初呀,我是媽媽。」
「媽媽,怎麼了?」
「你還沒起床嗎?我提前回來了,這兩天過得怎麼樣?」
「我很好,你不是還要過幾天才回來嗎?」
「外婆這邊已經沒事了我就回來了,應該還有差不多兩個小時到家吧。」電話那頭不知道為什麼很吵,「好了,小初,媽媽先掛了。」
「嗯,好的!」
想到媽媽馬上就要回來了,洛子初迅速地從床上爬起來。
她每天起來的第一件事是起身拉開落地窗戶,今天真是個好天氣,陽光像海浪一般湧進來,她閉上眼睛深呼吸,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野菊香。突然記起昨天睡覺前季栩成還沒回來,不知道他昨晚回來沒,他應該不會徹夜不歸才對,洛子初暗暗地想。
她迅速地刷牙洗臉,走到季栩成的房間,才發現房門是開著的——難道他昨晚沒回來麼?
心頭閃過一抹擔憂,她匆匆下樓,走到樓梯的時候發現繼續正躺在客廳的沙發上——他的衣裳已經不是昨天那套,而是一件新的白色t恤和黑色的休閒褲子,腳上還套著室內拖鞋,蜷縮著甚至側躺在沙發上,短髮凌亂地貼著他好看的側臉。
從餐廳的窗戶透進來的陽光,穿過客廳裡鏤空的裝飾牆在他的身上留下像格子一般的光影——這是一副極靜謐的畫面。
洛子初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沙發前蹲下來。
現在,她可以肆無忌憚地看他了——他沒有表情的時候那總是深邃的眼睛,挺直秀氣的鼻子,微笑時會融化冬雪一般溫柔地唇,儘管這張臉她已經很熟悉,可是此時此刻,她卻怎麼也看不夠。
她突然想到很小的時候,和周圍的小朋友玩,他們總是有各式各樣心愛的玩具,偶爾會借給她摸摸,她也好喜歡啊,所以到最後總捨不得還別人,可是無論如何,都不是屬於她的,所以就算再喜歡,她也只能靜靜地看著,偶爾觸碰都是奢侈的。
季栩成給她的就是這種感覺,可是他不同於玩具,得不到心愛的玩具,爸爸媽媽會想辦法送給她,可是喜歡的人她只有自己爭取,她總是對自己說,總有一天他會喜歡自己的,她並不是個讓人討厭的人吧,所以持之以恆他總會承認他喜歡她的。
但是,他寧願她喜歡別人,他都不願喜歡她。
心好痛,為什麼喜歡一個人要這麼辛苦,明明感覺和他很近了,可是一瞬間他又把她推得老遠。一邊無條件地包容她,一邊又拒絕她——他怎麼可以這樣!
眼淚毫無預兆地流下來,她已經不知道要怎麼辦了,她靠在一邊的沙發上瑟縮著身體哭得很無助。
季栩成在隱隱的啜泣聲中醒來,他以為他在做夢,不然怎麼會聽到洛子初的哭聲,她哭得很揪心,夢裡的他都忍不住要跟著一起難過。
他有些煩躁地睜開眼睛,頭疼得像要裂開一樣,目光無意間瞟見了一旁的粉色身影:「小初,你怎麼了?」
她抱著膝蓋坐在沙發的拐角處,聽到他的聲音她也沒有抬起頭來。
季栩成從沙發上坐起來,走近洛子初,她的眼裡有淚水,一臉無助的模樣,不知不覺中他的心也跟著被牽動。他不由自主地用拇指劃過她漂亮的眼睛,因為剛睡醒的關係,他的聲音啞啞的:「小初?」
「季栩成,要怎樣你才會喜歡我?」她似乎絕望地問道。
季栩成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為什麼,為什麼他喜歡的女孩會問出這樣的話,難道是因為他,她才會難過成這樣?
他到底在做什麼,他想讓她開開心心的,可為什麼她卻這樣傷心,他所做的一切難道都是錯的?
「我很喜歡你。」他脫口而出隱藏於心底的秘密。
「可是你讓我去喜歡別人。」她的聲音帶著委屈。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一滴淚水滑落到她的腮邊,他情不自禁地吻上去,她的皮膚很柔軟,就像早晨沾了露水的花朵,帶著淡淡的香氣。
如果這是夢,他寧願一直不要醒來,可是如果真的是夢,總會有可怕的現實將你叫醒。
洛媽媽不知何時走進了客廳,看到眼前的一幕後,她的心臟險些停止了跳動,太陽穴像是被針扎一般的痛,她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顫抖著抬起手,指著季栩成:「你們,你們在幹什麼?」她的聲音帶著恐懼,艱難地自她乾澀的喉嚨裡溢位,她險些懷疑不是自己在說話。
「阿姨。」季栩成驚愕地站起身。
「啪!」一個響亮的耳光落在季栩成的臉上。
「你給我滾出我們家!」洛媽媽的眼睛像是能噴出火來,她用塗著指甲油的手指指著大門,對眼前面無表情的男孩,她曾一度想視為自己兒子的男孩說出惡毒的話語。
「媽!」洛子初驚恐地從地上站起來,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不要趕他走!」
「洛子初,你真是太讓媽媽失望了!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你早戀,你和小成在幹什麼?你知道別人會說什麼樣的閒話嗎?你不要臉你爸爸還要臉,你爸爸是市長啊,幾百萬人看著他,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情?」洛媽媽氣急敗壞地喊道,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忍不住顫抖。
「可是季栩成又不是我的親人,我想和他在一起有什麼錯?」洛子初依舊固執地爭辯,可是她的話無異於火上澆油。
洛媽媽不再看她,而是轉頭看向季栩成,語氣依然狠厲,卻顯然找回了理智:「你不要想再待在我們家裡了,我會給你安排住處的,你搬出去吧!」
「我不要,媽,你怎麼可以趕他走,季栩成也是這家的一分子!」
「你閉嘴,你這個死丫頭,你乾的什麼好事兒,你叫爸媽的臉往哪兒擱?你給我上去!」洛媽媽說完,便上前把洛子初往樓上拉,任由洛子初哭喊她也不停止動作。
「不用了,阿姨。」季栩成平靜的聲音傳來,他凌亂的頭髮擋住了面孔,整個人好像灰敗了一圈,他看著洛子初,嘴角有淡淡的笑容,依舊溫柔得像早晨的陽光,他啞著嗓子說道:「不用了,我走。」
「不要,季栩成你別走。」洛子初淚流滿面,掙脫了媽媽的手,衝過去拉起季栩成的手,「你不要走。」
他淡淡地搖了搖頭,他知道,只要他還待在這個家裡,他就永遠不能名正言順地喜歡她。
「不用急著走,我先叫人安排好你再走,洛子初你給我過來,不然我叫你們兩個永遠也見不到。」洛媽媽冷冷地說著。
洛子初回頭看著一臉漠然的媽媽,感到無比的陌生,平日裡那麼溫柔的媽媽,總是用慈愛的笑容注視她的媽媽,怎麼可以用這樣冷漠的口吻威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