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烙印時光》小說信息

第九章 記得(第2頁,共2頁)

字體:

「媽,你能不能不要一回來就罵我,你能不能關心我究竟遇上了什麼事?」洛子初頭昏腦脹,她覺得一身的力氣都快被抽光了。

「哼,你能有什麼正經事?你做的哪件事是對的?居然還希望我理解。」

洛子初有些哭笑不得,為什麼有時候大人反而像孩子,一直耿耿於懷過去的事,她一定是認為我在找藉口吧,洛子初在心裡冷笑一聲,索性什麼也不解釋。

洛媽媽見洛子初沉默不語的樣子,心當下涼了半截,語氣酸楚地說道:「好了好了,我是管不住你了,你現在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還管你做什麼?你小時候明明那麼乖,長大怎麼變成這樣,長大了怎麼就這樣呢?」

她一直重複著這些,像個年近半百的女人不停地嘮叨著。洛子初聽得心煩意亂,她想回房去躺下來休息,可是她怕她要是一走,媽媽估計會從沙發上跳起來,那就一發不可收拾了,她一定會認為自己要造反了。

「我說了你也不聽,你到底要我說什麼,我天天乖乖地聽你的話,你卻偏要說我在撒謊,你到底要我怎麼做?」洛子初忍無可忍,她是生氣媽媽為什麼總說那些無意義的事情,她到底要怎麼樣才能令媽媽滿意?

「你就是說真的又怎麼樣?究竟是多重要的事,你倒說說看啊?」

「易昕病了,病得很嚴重,身為朋友的我,去看看她也不可以嗎?」

「我說過這種事你也管不了,她的父母會照顧她,你是學生操心的是學習,其他的事你不用管。」

洛子初覺得如坐針氈,根本得不到理解的對話只會讓人心增厭煩,回到房間她將門反鎖,任憑媽媽在外面大發雷霆。

口袋裡的電話適時地響了,洛子初接起來,是季栩成。

「到家了嗎?」他問。

「嗯,剛到。」洛子初的語氣中有一絲不堪的疲憊。

「我剛回來媽媽就發脾氣,我發現我越來越難和她溝通了,她總認為我在撒謊。」

電話那頭有短暫沉默,季栩成的聲音又響起來:「別擔心,你媽媽也是生一時的氣,你明天來醫院嗎?」

洛子初注意到他用的是「來」,而且那頭還隱約傳來救護車的聲音。

「你,還沒走嗎?」剛才在醫院,易爸爸一再地勸他們回去,說父母會擔心,季栩成默不做聲,他們到醫院門口就分道揚鑣了,原來他還沒走。

「嗯,我還在醫院門口。」電話裡傳來幾聲咳嗽。

「你快回去啊,那裡那麼冷,你連個外套也沒帶。」洛子初嗔怪道。

「嗯,知道了。」電話裡季栩成的聲音很輕,「我明天還過來看易昕,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不用了。」洛子初急切地說道,媽媽現在看她看得那麼緊,季栩成來了萬一被她發現了就不好了。

「好了,知道了。」這段時間他們之間的對話更多的是嘆息,「你快睡吧。」

「嗯。」洛子初也不知道說什麼,剛剛她那麼急切地拒絕,一定傷了他的心吧,「你也快點兒回家。」

「嗯,掛吧。」

她知道他在等她先結束通話,雖然很不捨,可是當下又不知道說什麼,算了,心裡很亂,也許睡一覺起來就會好的,這樣想著她於是說道:「那我去洗洗睡了,晚安。」

「晚安。」

氣溫一夜之間跌了好幾度。

洛子初六點多就醒了,她收拾東西,換好衣服打算今天去醫院看易昕。當她看到窗戶上的霧氣,於是伸出手探出窗外試了試溫度,有點兒冷,於是轉身又從櫃子裡取出一件厚一點兒的外套。

她揣好零錢包,看了一眼裡面夾著的大頭貼心裡一陣熨貼。小心翼翼地換完鞋子出門,發現門外的景色又和窗戶外的大不一樣,幾縷薄薄的天光流淌在頭頂上空,微微帶著溼意的涼風突突地將衣袖灌得滿滿的。

此時她算是頂著夜色了。

太早的關係,路上沒有幾輛車。她邊走邊攔計程車,好在車雖然不多,但同樣人也很少。上了車便交代著去往中心街醫院。

醫院無論什麼時候都是陰冷冷的,此時人很少,所以走廊陰森森的,洛子初加快了步子走到易昕所在的病房。

房門虛掩著,她推門而入,令她沒有想到的是,床的旁邊還坐著一個人,是季栩成。

一時間她愣在原地,季栩成為什麼還在這裡,就算是關心朋友也好,但是守在這裡的為什麼是他?洛子初的手裡提著保溫瓶,裡面是她給易昕買的早餐,簡單的稀飯加煎餅,真的很簡單,她想病人應該也吃不了什麼。

她強壓下心頭的胡思亂想,她知道季栩成也許是不想回家,畢竟住在冷冰冰的單人公寓未必比守著生病的朋友更好。

她走過去,將自己的厚外套脫下來蓋在他的身上,無意中卻驚醒了他。

「小初。」他蹙了蹙眉,還因為自己看錯了。

「你醒啦?」洛子初在一旁坐下來,「易昕一直沒醒嗎?」

季栩成搖了搖頭,重新將身上的外套給洛子初披上:「怎麼這麼早就來了?」他十分關切的問道,柔和的眉目染上星星點點的晨光。

「我怕再晚一點兒就出不來了。」話音剛落,她便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裡。估計是在病房裡坐了一夜,他的懷抱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我真想帶著你走。」他道。

洛子初聽後心裡像擂鼓一樣,她眼神複雜地望著他,心裡沁出莫名的感動,如同清晨的露水一樣密密麻麻地攀附上心臟以及每一根血管。

[三]

中午的時候,易爸爸被易昕的主治醫生叫去辦公室,回來的時候面如死灰。當他淡淡地吐出「已經確診是血癌」這句話的時候,易媽媽當場哭暈了過去。

易昕患的是白血病。

就在今天早上他們還坐在易昕病房內的椅子上,洛子初安慰易昕的媽媽,說還沒有確診所以不要太悲傷,可是現在,此時此刻,他們坐在房間裡,整個病房如同隆冬的洞穴一般冰冷。易媽媽醒了之後便坐在易昕的床邊,把臉埋進被子裡泣不成聲,易爸爸不停地揉弄自己的頭髮,好像這樣就能拔走三千煩惱絲。洛子初看著沉睡的易昕,也忍不住哭起來。

她那樣好端端地睡著了,卻有著隨時被奪走死命的可能,事情怎麼會來得這樣突然呢?易昕一向都好好的,身體健康,還那麼聰明,怎麼會突然病倒了,還患上了絕症。

這個過程中,季栩成一直坐在旁邊默不做聲,看起來面無表情,可是洛子初知道他也很難過。

就在洛子初胡思亂想時,季栩成喊了她一聲:「小初,我們出去。」

季栩成心事重重地走出了病房,洛子初跟上去,他們一路走到外面的水池邊。

「你早就知道了對吧。」洛子初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打顫,這是恐懼吧,身邊的人隨時會被桑葚帶走的恐懼。

季栩成點了點頭:「一個月前,小昕昏倒過一次,那個時候去醫院看,就已經確診,了,她只是沒告訴別人。」

「一個月前,你為什麼沒告訴我?」洛子初很想狠狠地罵季栩成一頓,為什麼看起來那麼穩重的男生會想不明白,如果他們一直不知道的話,易昕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死去了,她的父母該有多擔心,她的朋友該有多擔心。

原來季栩成早就知道了,難過昨天晚上的時候他會露出那樣恍惚的神情,在他眼裡,除了難過,更多的是後悔吧,如果易爸爸和易媽媽一直不知道的話,他一定會後悔死的。

「是易昕不讓你說的對不對?」洛子初突然變得異常敏感。

季栩成突然抬起頭看了洛子初一眼,然後淡淡道:「她說不想讓更多的人跟著難過。」

洛子初吐啊讓你感到一陣悲涼,這種感覺好像她曾經做過的一個夢,夢裡有人在她面前放了一面玻璃,將她和她最親愛的人們隔開來,她成了局外人,玻璃那邊的世界與她無關。

她突然感到害怕。

「小初,你怎麼了?」季栩成走上前,將洛子初擁在懷裡。

原來她竟在不知不覺中蜷縮成一團,她的腦海開始盤踞著一個領他懼怕的猜想,而她又因為這個猜想感到強烈的自責與不安。

「你別擔心了,小初。」季栩成摸了摸她的臉,他的指尖帶著沁涼的溼度,可是他的眼神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

直到下午四點多的時候,易昕終於醒來了。

易媽媽有些激動地上前問道:「小昕,你醒啦?你有沒有感覺哪裡不舒服?」

易昕蒼白的唇角勾起一個淡淡的笑容,那笑容脆弱得就像花瓣,輕而易舉就可以撕碎,她搖了搖頭,說道:「我沒事,就是有點兒餓。」

「好好,你先躺會兒,我去給你弄吃的。」易媽媽說完便匆匆地跑出去。

洛子初上前坐到易昕身邊,為她掖了掖被角,勉強地笑了起來:「其實我早上帶來了一點兒粥,恐怕現在有些涼了,我看看。」洛子初說完,從床頭櫃上取來保溫瓶,扭開蓋子後倒進了碗裡,所幸粥還沒有涼,猶自冒著絲絲熱氣。

「看,還可以吃,我餵你。」

「嗯。」易昕點了點頭,「小初餵我最好了。」

鼻子一酸,洛子初忍住想流淚的衝動:「其實還有煎餅,有點兒涼了,我就是不曉得你能不能吃那些油膩的。」

「又沒有毒的,我當然能吃啊。」易昕說完,自己伸手去拿,手上的輸液管因此被牽動得直晃。

天漸漸暗了下來。

今天是週日,第二天洛子初有課。

毫毫無意外地,媽媽的電話又來了,洛子初出了病房去接:「喂?」

「快回來吧,你明天還有課。」媽媽說話的語氣淡淡的,洛子初能想象出她的表情來。

「好了,我知道了。」

洛子初又重回到病房裡,一般般因為要上班所以離開了,易媽媽正守著女兒給她削蘋果。

「要走了嗎?小初。」易昕問道。

「嗯,我明天還有課。」洛子初勾起嘴角,「你好好休息,我一有時間就來看你。」

「記得給我帶好吃的。」

「嗯,我記得!」易昕喜歡吃糖炒栗子,特別喜歡吃,每次路過炒栗子的推車她都會忍不住買好多,如果因此上火冒出痘痘她又會懊悔得不得了,發誓再也不吃了,可是下一次她看到了還是照樣會買。

洛子初開始習慣每個星期五一放學便直奔醫院。

每次她都不忘帶上一包糖炒栗子,易昕總是沒有吃完,不過沒關係,最近她發現顏景也喜歡吃,那個傢伙總是承擔著掃蕩工作,很好。

只有是這個時候,洛子初都會覺得易昕生病這件事其實只是他們的幻覺,想想看,現在他們多融洽,顏景時不時地和易昕講笑話,逗人開心是他的本事。季栩成總是默默地坐在一邊給易昕削蘋果,他習慣用拇指按著刀側,然後一點兒一點兒小心翼翼地將水果片削下來,連成一串兒。易昕靠著病床,或被顏景逗笑,或安安靜靜地看書,陽光總是不忘在此時送進來一些溫暖。

而洛子初她自己,她也想不到她要做什麼,所以往往只是微笑著看著他們,情不自禁地許願易昕的病其實只是醫生誤診,畢竟她看起來那麼健康,尖細的瓜子臉上那雙烏黑的瞳仁依舊明亮,沒有什麼不一樣,除了她總是躺在床上,或者唇色偶爾淡到讓人擔心。

所以她總是僥倖,易昕會好起來,會健健康康,因為她比任何人都該擁有幸福,她那麼美好善良。

[四]

然而上帝並非總是那樣大愛無私,他做不到真正的公平公正,他經常忘記了真正需要祝福與庇佑的人。誰說神無所不能?他其實和人一樣,經常會一不小心就錯過一些事情,忘記一些事情,總是無意中帶給別人悲傷。

那個週日的下午易昕再一次暈倒了,因為白細胞增多的緣故,需要緊急輸血,病房裡頓時亂成一團,那個向來冷著一張臉的醫生此時站出來,平靜地告訴護士門現在該做什麼,要準備些什麼,終於穩住了大局。

洛子初到的時候,她看見易媽媽站在牆角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她的眼底沒了力氣,蒼白的唇不停地抖動著。洛子初也愣在原地,她忽然感受到生命的喜怒無常,它是那樣任性,以隨時離開為威脅妄圖得到加倍的珍惜。

易昕一睡就是兩天一夜,彭晏街到訊息匆匆從學校趕過來,他看到易昕的時候忍不住流下淚來,他想到從那麼小的時候便膩在一起的妹妹也許在某一天就要離開人世,突然間漲滿胸口的難過讓他無法忍受。

好在易昕在輸完血的六個小時之後終於醒過來。

那時洛子初因為第二天有課所以在六點左右便回家了,媽媽最近不再那樣嚴厲地限制她的行蹤,大概是終於能理解她的苦衷了吧,洛子初想。

可是,接下來的事情卻大大出乎了洛子初的意料。

那個週六,洛子初一如既往去醫院看望易昕,到的時候剛巧顏景打電話給季栩成說學校裡有事,要他趕緊回去,季栩成匆匆道別後便離開了。洛子初看了易昕一眼,見她睡得很沉,於是小心翼翼地將剛買的水果擺好。

手上的動作還未停,媽媽突然出現在病房門口,把洛子初嚇了一跳。

她的手裡提著一個水果籃,還有一些補品,像是來看望病人的樣子,然而臉上卻浮動著隱隱的怒色。洛子初想到,不出意外的話,季栩成和媽媽應該會在同一條走廊上相遇,畢竟季栩成離開不過先媽媽一分鐘而已。

「媽。」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

洛媽媽進門後一聲不響地將手上的東西放好,然後徑直朝門外走去,她背對著洛子初,冷冷道:「你出來。」

洛子初驚出一身冷汗,她的媽媽,從來都不會這樣和她說話,剛才媽媽喊她的時候竟然沒有喚她小初,恐怕有些事情,是躲也躲不過去了。

這條走廊的病房住的都是重症患者,很多時候他們都陷入冗長的睡夢中,所以大多數時候這裡都很安靜。

洛子初站在媽媽的對面,只覺得腳心都是涼的,地班滲出的寒氣直鑽入她的皮膚和骨骼,她僵硬在那裡一動不動。

「你一直都在和小成聯絡嗎?」媽媽的聲音冷冰冰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道:「是的。」

「你是不是我的話你從沒聽進去過?」洛子初險些懷疑自己聽錯了,因為她聽到媽媽波瀾不驚的聲音中分明透著一絲絕望。

洛子初呆愣在原地沒有說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個問題媽媽問過很多次,她也回答過很多次,關於她們從來沒有達成一致過,直到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你現在都懶得回答了是嗎?」她有些自嘲地笑笑,接著道,「你總是埋怨我,總是在這種問題上和我頂罪,可是你怎麼不想想為什麼?」

洛子初看了媽媽一眼,午後的光線從走廊明淨的玻璃窗透進來,她的眼底湧動著複雜的情感,被日光折射得七零八落。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為什麼?」她淡淡道,內心卻因此而變得像被浪頭拍打著,激動莫名。

良久,媽媽深吸一口氣:「這關係到小成的身世,我一直覺得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洛子初的心裡咯噔一下,她一直以為媽媽之所以反對她和季栩成,只是因為他們年紀還太小,卻沒想到這其中還有另一層原因。

她悄悄握緊了手,祈禱著不要是一個石破天驚的秘密才好。

「我們換個地方吧。」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