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述一直都沒有再找我說話,每天都來上課,可是坐在我時候就像一個透明人一般,以前那種強烈的存在感消失了,我甚至感覺不到他的呼吸。
是那天的舉動傷了他的心嗎?
好幾次想轉過頭去主動和他說話,但是又不知道說什麼,覺得那樣子會很突兀。
「同學們,本堂課我們進行一個小測試,請把書本收起來。」老師的聲音從講臺上傳過來。
嗯?要考試嗎?
我抬起頭,正好看到瘦瘦弱弱的組長將試卷遞到我面前,然後聽見他的腳步移到我身後,停留,抽試卷,放下。然後沒了聲音。
連試卷都不用翻一下的嗎?
我忍不住了,動作很小地回頭瞄了一眼,卻看到他趴在桌上睡著了。
俊美的臉貼著課桌上,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如同小扇子一樣在眼簾下形成一圈濃密的陰影,薄薄的唇微張著,睡得正香。
這樣安靜的午後,陽光透過教室的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光影……真的是美好得像油畫一般的畫面。
那邊的同學,考試的時候不要東張西望。講臺上的老師發話了。
我連忙回過頭,心裡卻惦記著正在睡覺的述,他睡著了,考試怎麼辦呢?
想了想,還是決定叫醒他。
「述,快醒來,考試啦!」我稍稍側過身,壓低了聲音說道。
趴在桌子上的人和周公聊得正開心,紋絲不動。
講臺上帶著黑框眼鏡的女教師彷彿有順風耳一般,突然向我投來一束嚴厲的目光。
被發現了,我吐了吐舌頭,坐直了身子。
過了片刻,發覺老師沒有在看我。我拿起桌上的胸針,將手悄悄地伸往身後。
看來要出狠招了……
我把胸針慢慢地往後移,感覺到細細的針尖觸到了他的皮膚,正準備輕輕扎一下的時候,沉睡著的人突然無意識地揮動了一下手臂。
「撲哧」,我聽到了極小的,針尖深深扎進皮膚的聲音。
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扎……扎進去了?
整潔的校醫室,穿著白大褂的校醫小心翼翼地替述清洗著傷口。
「居然扎進去這麼深,述,是仇家嗎?」年輕的校醫皺著眉問道。
「不知道。」述的目光輕輕從我身上掠過,「不過想要謀殺我的人,應該不會笨到同胸針做兇器吧?」
「原來是胸針扎的,」校醫忍俊不禁,「很另類的手法啊。」
「校醫,很嚴重嗎?」我有些尷尬地問道。
「已經消了毒,不過隨口的確有點兒深,還是回去再好好治療一下的好,以免發生感染……述,你家裡不是有本市最好的家庭醫生嗎,今天怎麼會跑到校醫室來?」校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睛問道。
我的臉突然一下子變得滾燙。
察覺到胸針刺進了述的皮膚,我立刻向老師請了假,然後在全班同學複雜的目光中,拉著述一路狂奔到了校醫室。
校醫有條不紊地替他消毒、包紮,我在一旁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述卻始終是靜靜地看著我,彷彿沒有痛覺一般。
「我不是故意的,」我小聲說,「只是想叫你起來考試……」
「我還有事,你們慢聊。」校醫微笑著走了出去。
「我考不考試,跟流藍又有什麼關係?」
淡如清風的語氣,卻彷彿有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疏離和淡漠,讓我有些窒息般的難受。
還是惹他生氣了吧,那樣過分的舉動。
道歉吧,為了那天的莽撞和軟弱。
然而話一齣口,卻是一如既往的冷硬——
「我預備競選下一任學習部長,你的考試成績當然和我有關。」
「知道這樣而已,」述的嘴角勾出一抹優美的弧度,「叫醒我這個讓你很討厭的人,一定很困擾吧,所以才用了這麼獨特的方式。」
「那個,不是,我只是想輕輕扎一下的……」
說是他自己把手臂迎向針尖的?
可是,他好不好以為這是我的狡辯呢?比起被當做一個做錯了事還推卸責任的人來,我倒是寧願背了這個黑鍋算了。
「總之,老巫婆的考試要是不參加,即使是你也會很麻煩,」不知道要說什麼,幾乎凝滯的空氣中,那句哽在喉嚨裡的道歉終於還是說出了口,「上次扔了你送的巧克力,並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沒關係,你有拒絕的權利,不必因為內疚而改變你自己,我欣賞的恰恰是堅定而勇敢的流藍。」他輕輕執起我的手,在上面印上輕輕一吻。
正是午後,窗外細碎的陽光透進來,落在述俊美的面孔上,讓他的笑容如同盛開在大霧中的櫻花,美得那麼不真實。
「你不生氣了?」
「有一點兒難過,但並沒有生氣。」
這樣親暱的語氣……述的身上,有一種溫柔得讓人無法抗拒的氣質。
「其實那盒巧克力,我很喜歡。」
「你喜歡的話,明天我都可以送一盒給你。」
深呼吸,我竭力地告訴自己,保持清醒,不要淪陷。
像述這樣的男生,他的溫柔有禮的與生俱來的,我對他來說,並非獨一無二的,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他知道在禮貌而紳士地對待你而已!
「我們感覺回教室繼續考試吧!」說完,我扭頭跑出了校醫室。
門鈴突然星期,身著黑色制服的管家匆匆跑進來,對著坐在巨大螢幕前打遊戲的少年說道:「述,有位美麗的小姐在門外,她說有東西要交給你。」
「要她稍等。」
華麗的大門外,黑色的豪華轎車靜靜地停在林蔭道旁,後排的車窗半開著,隱隱露出一張精緻的側臉。
少年披了件衣服大步走出來。
「述,手上的傷好些了嗎?擔心你會感染,我回家找到一些很好的藥,專程給你送過來。」車窗緩緩降下,許悠漂亮的臉出現在車窗內。
「不用擔心,只是一些小傷而已,已經上過藥了。」述有禮地答道。
「給,無論如何都不能大意。」潔白纖細的手臂伸出車窗,手腕上帶著的華麗碎鑽手鍊輕輕晃著,發出耀目的光芒,「今天有同學跟我說,流藍只是喜歡抓一些小昆蟲,然後用她的胸針扎進它們的屍體,解剖它們。」兩道細長的眉微蹙了蹙,她語氣悲憫地說道,「但願這不是真的。」
顏述的眉也微皺了皺,接過了藥,然後禮貌地向許悠道了謝。
黑色的轎車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顏述看著手中的藥,眼中浮起玩味的神色。
用胸針解剖小昆蟲的屍體?
流藍……冷漠的外表下,究竟藏著一顆怎樣的心呢?
一週過去了,廚子依舊沒有回來,我依舊是餓得暈暈乎乎地來學校上課。
「啪!」剛一進教室,我就被迎面而來的一個重重的耳光扇得七葷八素!
「故意讓述受傷,然後送他去校醫室,找機會和他獨處,冰釋前嫌,看不出來你的城府竟然這麼深!」
我用力地抓住一張椅子,才穩住了身子,眼前一片金星亂冒,過了好一陣兒,才看清前面那張美麗的容顏,看到那兩片如同櫻花一般色澤迷人的嘴唇一張一合,緩緩吐出兩個字——
「下賤。」
「我沒有……」軟弱無力的解釋,我只覺得說出的話如同被風吹散的浮雲,還沒有凝成形便被吹散。
「裝什麼柔軟?你就是用這幅楚楚可憐的樣子來吸引述的注意!」藤藻上前,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我連退好幾步,最終還是無力地摔倒了地上!
我這才看清,面前居然站著一大幫女孩子。
「看起來像是病了,」一個笑容甜美的女生湊近看了我一眼,「不過我倒是希望你馬上病死才好呢。」
「不必病死,病得走不動路,說不了話,沒有力氣勾引男生就好!」
早就知道述是美麗卻有毒的曼珠沙華,稍微接近,便會受到來自他的守護者們的攻擊,避無可避。
「說話!」另一個同樣衣著光鮮的女生上前,一把揪住我的衣襟,鼻尖幾乎抵著我的臉說道,「維川中學除了悠,還有誰配得上述?所有人都知道述是悠一個人的!你以為你能夠輕易得到述嗎?簡直是做夢!」
得到述?那是想都沒有想過的問題。
深埋地底的卑微塵埃,會幻想著去接近光芒萬丈的朝陽麼……
「說話!」又一個耳光重重地扇到了我的臉上,火辣辣地痛。
「不要以為你保持沉默,我們就拿你沒辦法!」
「我們完全可以把你從這裡趕出去!甚至有辦法將你趕出潼水市!」
「那個,給我一份早餐,我回答你們所有的問題。」終於忍不住開口。
不是不想說話和回擊,只是因為沒有力氣而已。
微弱的聲音,卻像一個炸彈扔進了這群女生中間,她們面面相覷,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反應不是憤怒,不是傷心,也沒有辯解,她只是……要一份早餐?
是聽錯了嗎?
「你是要飯的嗎!你給我起來!」藤藻最先反應過來,衝過來一把拉起我,又是一記耳光,「丟臉!維川中學怎麼會有你這樣的敗類!」
「如果要說敗類的話,我看你們才是吧。」
修長的手臂從我身後伸過來,輕輕撥開藤藻的手,然後將我攬了過去,我感覺到自己靠在了一個寬闊的胸膛上。
桔梗和菸草混合的香味,陽剛中帶著難以言喻的不羈,不是述,但是似曾相識。
「田,她昨天傷了述。」許悠從那群女生中走出來,淡定的目光越過我,看向我身後的人,「我們不過是替述教訓她而已。」
藤藻蒼白著臉站了出來:「田,不是你看到的那樣!不是我們欺負她,是她自己耍心機在先!」
「就算要教訓她,也是述自己的事,你們這麼多人合力欺負一個飢腸轆轆的女孩子,會不會太過分?」周田的聲音不疾不徐,卻有著讓人不敢反駁的力量,「如果不是餓極了,流藍也不會在面對你們的拳打腳踢時,開口只是祈求一份早餐吧。」
「田,你不要和述一樣,被她楚楚可憐的樣子矇騙了!」藤藻跺了跺腳,有些氣急敗壞,「她根本就是一個心腸歹毒的壞女生!」
從來沒有看見過她這樣慌亂,難道……她喜歡的人就是周田?
還在亂七八糟地想著,我的身子突然被人扳了過去,周田溫暖的手撫上我的臉頰,嘴角噙著淡淡的笑,眼眸裡卻是一片冰冷。
「你看,臉都腫了,如果被述看到,不知道會有多心疼呢,就像……」
就像看到曈被人打成這樣子一樣。
「述會為她心疼?田,你在開玩笑嗎?」身後傳來許悠冷冷的聲音。
「悠,田從不會開玩笑。」是藤藻的聲音。
「向她道歉,否則,我會將今天早上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述。」周田彷彿沒有那麼多耐心,直接說道。
身後一片寂靜。
我頭暈得越來越厲害,兩腿軟弱無力,糟了,這是低血糖發病的症狀。
天神一樣突然降臨的周田,快帶我離開吧,我不要暈倒在這裡啊!
「剛才打了流藍的人站出來,」彷彿過了一萬年那麼久,許悠的聲音終於響起,「向她道歉。」
「什麼!悠,我們都是為了你……」
「每人一張飛歐洲的機票,外加兩週長假,我今天就派人去學校辦理,快點兒!」
真是……乾脆利索。
可是,這樣隆重的道歉,我無福消受了。
「不要說我是餓暈的……」留下一句「遺言」,我眼前一黑,暈倒在了周田的懷裡。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我從一片混沌中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天窗裡射進來的陽光。
靜靜地投在我的臉上,光芒在睫毛上顫動著,閃耀著,微弱的溫度,如同淚珠。
幽暗的閣樓裡,這是唯一的光亮。
為什麼我在家裡?是周田送我回來的嗎?
房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黙出現在房門口,冷漠的目光注視著我,毫無感情地說道:「媽媽叫你下樓吃飯。」
媽媽會叫我吃飯?是聽錯了嗎?
我慢慢地起床,走出房門,卻發現黙還在走廊上等著我,正奇怪他怎麼會等我,腳下突然一滑,不知道踩到了什麼滑滑的液體,「砰」的一聲,我狼狽地摔在了地上。
「哈哈哈!」黙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大笑,小小的臉上滿是惡作劇得逞後的滿足,「你看你摔倒的樣子,就像狗一樣。」
可惡……
我握緊了拳,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然而因為沒有力氣,好不容易才站起來,卻又一次重重地摔倒在地。
鑽心的疼痛從膝蓋上傳來,讓我坐在地上半天都無法動彈。
身下的液體散發出略帶檸檬的味道,原來是清潔劑。
「哈哈哈。」黙的笑聲更加誇張。
看著面前長長的走廊,以及走廊盡頭幸災樂禍的黙,我心裡徒然浮起深深的無力感,好像面前是一條波濤洶湧的河流,我這一輩子,都無法走到對岸了。
「沒有愛心的孩子,是得不到其他人的尊重的。」低沉的聲音傳來,隨即,一個修長的人影出現在走廊的盡頭。
栗色的頭髮,深井一般的眼眸,披著一身的陽光,天神一般挺拔俊美的少年,緩緩朝我走來。
述?他怎麼會在這裡?
「討厭!關你什麼事?」黙朝著他的背影大吼。
「有沒有受傷?」述在我身邊蹲下,抬起我的小腿檢視著,細長的眉微蹙著,完全忽略身後暴跳如雷的黙。
我搖搖頭,隨即問道:「你怎麼會在我家?」
「我和田把你送回來,一直在樓下等你醒來。」述伸出手,一隻手臂放在我的膝蓋下面,一隻手臂攬住我的腰,輕易地將我抱了起來。
鳶尾和藿香混合的優雅香味,猝不及防地鑽入鼻孔。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讓我抱你下樓吧,冒犯了。」
樓下的客廳裡,媽媽竟換上了正裝,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下樓的黙低頭站在她面前,臉上是憤憤不平的神色。
「是你說狗狗不在家的時候,我就可以欺負她的!」
媽媽看了一眼緩緩下樓的述和他懷裡的我,捺著性子說道,「媽媽沒有說過這樣的話,是黙記錯了,以後,不準再這樣欺負姐姐,知道嗎?」
「我沒有記錯,在她的麵包上塗白色的鞋油,把她書包裡的課本全部換成廢棄的雜誌和畫冊,在她的房門口吊一隻大老鼠的屍體,都是媽媽教的!媽媽從來沒有說過不準欺負她的話!」黙跺著腳大吼。
「啪!」一記重重的耳光扇在黙的臉上,媽媽的臉幾乎跟一旁的窗簾一樣綠,「你給我上樓去,好好反省!今晚不準吃完飯!」
「媽媽是騙子,是壞蛋,你明明就說過!你是哥大騙子!我再也不要聽你的話了!」黙把手裡的玩具一扔,放聲大哭起來。
一旁的傭人連忙抱起他跑上了樓。
沙發裡,穿著白色t恤的周田嘴角噙著淡淡的微笑,開口說道:「我跟阿姨一樣,最討厭小孩子了,因為他們只是喜歡說真話。」
媽媽的臉色很難看,卻勉強維持著笑容,說道,「我們家黙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平時都不是這樣的。」
述一言不發地抱著我,在擺滿了是我的餐桌旁坐下,然後禮貌卻又疏離的對媽媽說道,「阿姨,可以開始用餐了嗎?」
「可以,可以!」媽媽連忙走過來,俯身看了看我,用從未有過的關懷語氣說道,「流藍的身體一直不太好,哎,這孩子平日裡總是喜歡挑食,你看,臉上一點兒血色都沒有。」
我低頭不語。
述拉開椅子,在我旁邊的位子坐下,淡淡說道:「熱量攝取不足加上精神緊張,所以導致暈厥,以後要注意加強營養,這段時間我的家庭醫生會每週來一次,替你檢查身體。」
「謝謝,不用了。」我平靜地答道。
如果再和述有什麼交集,那下次我的下場就不是暈倒這麼簡單了。
「是他的醫生,不是他,流藍你不用顧慮太多了,身體要緊。」周田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眯眯地說道。
「呵呵,小述真是個懂事的孩子,又和流藍這麼要好,如果令尊有什麼好的生意,一定不要忘了流藍的爸爸哦。」媽媽的臉幾乎笑成了一朵花。
「如果有合適的專案,一定會優先考慮叔叔的,阿姨請放心。」
畢竟是出身富有的家庭,述和田的一舉一動,一問一答,都是那麼優雅而有禮,帶著渾然天成的高貴,卻又並吥拒人於千里之外。
即使是這樣靜靜地看著他們用餐,也都是件賞心悅目的事情。
「不過,也希望阿姨以後能夠給流藍足夠的關心,我不希望再看到今天這樣的事發生。」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媽媽點頭應著,目光投向我,卻不像她的語氣那麼熾熱,而是隱隱浮動著冷酷的情感。
自己最深愛的丈夫,和另外一個女人骨血交融之後,所生下來的孩子,即使是美麗可愛得像天使一樣,也始終都是無法愛上的吧。
無能為力的事情。
我沉默地看著述。
不管怎樣,還是要多謝你的關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