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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薄霧傾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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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開玩笑了!」

進了衛生間,站到鏡子前,我立刻被自己的尊容嚇了一大跳。

我頭亂糟糟的頭髮,臉上和身上有著大塊的汙漬,伸出手來,指甲縫裡都是黑糊糊的髒東西。

昨天車禍發生後,便一路抱著那棵沒有了花盆的雪絨花跟到醫院,然後神情恍惚地進了病房,一直沒來得及收拾。

衣著永遠乾淨整潔,連鞋子都纖塵不染的述,一定有著很嚴重的潔癖吧!而昨晚,他卻將這樣的我抱上了自己的床。

「謝流藍,如果你還懷疑他對你的情感,那你就一定是一塊麻木不仁的大石頭。」

我對著鏡子說道。

「述,我回去換一身衣服,立刻就過來好嗎……」拉開衛生間的門,我呆立在門口。

坐在床邊的人,明眸皓齒,妝容精緻,大而明亮的眼睛瞥了我一眼,陡然騰起一抹鋒利的光芒。

「流藍昨天一整晚都留在這裡嗎?」

「昨晚趴在床邊不小心睡著了……」

「是不小心還是有意,也只有你自己心裡清楚了。」許悠意味深長地說了這句話,然後端起一旁精美的陶瓷,一隻纖細的手拿著一柄小勺子,伸到述的面前,「述,來嚐嚐的親自熬的牛骨湯。」

述抬眼看著我,輕聲問道:「什麼時候回來?」語氣裡竟有小小的依賴。

「一個小時,不,半個小時,換身衣服就回來!」

許悠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隨即,她又恢復了之前優雅的笑容:「不用太趕,有我在這陪著述就好了。」

我沉默地走到病床邊,將地上包裹著泥土的雪絨花抱起來。沒有花盆,又隨意地倒在地上,被泥土壓迫,花朵已經幾近枯萎。我一定要想辦法把它養活。

抱著話輕輕走出病房,關門的瞬間,聽到許悠竭力控制著情緒的發問:「述,床單和枕頭怎麼會這麼髒?要不要把院長叫過來?」

「不必了,昨晚流藍睡在這裡,讓護士進來換一下就好。」

心跳陡然加快,我轉過身,飛也似的跑出了醫院。

「媽媽,天台上再挪個空間出來,讓我放這盆花好嗎?只要很小的一塊空間就好。」

媽媽一邊修指甲,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已經沒有空地方了,你要養就養在自己房間好了。」

「可是我房間照不到陽光。」

「那怎麼辦?把我養的植物扔掉一盤,挪出地方來給你放這盤又醜又快死了的花?」

「重新擺一下就好了……」

冷冷的目光在我身上徘徊良久,媽媽終於鬆口:「你自己去弄吧,我的植物要是掉了一片葉子,我就立刻扔了你這盆東西。」

「好的!」

我興奮地抱著花上樓。

「還有,家裡不是客棧。如果已經找好了接納你的地方,就搬出去吧!不要一時回來一時不回的。你爸爸問起,我都不知道怎麼說。」

說完,媽媽起身走出了門。

我站在原地,原本雀躍的心情瞬間黯淡了下去。

爸爸已經離開一個星期了。如果原本在家裡我只是一個不受歡迎的成員的話,那麼現在,我已經連成員都不是了,只是一個借住在這裡的無關緊要的人而已。

如此徹骨地寒冷。

所以在此刻,述對我來是,變得那樣重要。

那是一個願意為我付出生命的人。

是寒冷的黑夜裡僅有的……那抹溫暖螢火。

「述,你的司機應該最少有二十年的安全駕齡,怎麼會突然出這麼嚴重的車禍?」病房裡,許悠坐在床邊,歪著頭問道。

顏述微閉著眼,當時那一幕彷彿仍在眼前。

銀色的汽車如同一隻張著血盆大口的巨獸,撲向那個蹲在地上的瘦弱少女。

那一瞬間狂湧而來的恐懼和驚慌,幾乎要撐破心臟。

「撞上去。」

「少爺!」

「撞上去!」

「這個世界上總有一個人會讓你心甘情願地為她放棄一切,哪怕是生命。」他睜開眼,微笑著說道。

「述,我瞭解那種感受。」許悠拿著一柄小巧的水果刀,削著一個紅彤彤的蘋果,「因為我甘願為之捨棄性命的人,就在眼前。」

述伸出手,輕輕抬起許悠的下巴,目光掃過她美麗的面容。

「多麼出眾的一張臉……」他輕輕開口,「可是為什麼,卻沒有同樣出眾的內心呢?悠,不要做讓自己絕望的事。」

「曾經我絕望過,因為那個人的存在。可是,她已經死去很久了。」許悠抬起臉看著他,「謝流藍不過是一個替代品罷了。述,總有一天你會厭倦她。」

「為什麼?」

「因為……她一無是處。」淺笑的唇角輕聲吐出這兩個字,帶著微不可察的輕蔑。

站在走廊上,我看到許悠無聲地走出病房。

「要走了嗎?」

許悠抬起眼,眼底的悲傷一閃而逝,頃刻間,她又是那副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模樣了。

「不必高興得太早,我比任何人都期待看到你流淚的樣子。」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輕聲說道。

我仍是一如既往地沉默。除了沉默,我不知道還應該有什麼樣的回應。

病房裡陽光和煦。

「述,要不要推著你去外面走走?」我推門走了進去。

述拿著一本雜誌低頭看著,搖搖頭,沒有抬頭看我。

我在床邊坐下,他依舊沒有抬頭。

「怎麼了?是不是不開心了?」我輕聲問道。

「嗯。」

「為什麼?」

難道剛才許悠和述吵架了?

「為什麼你沒有替我熬湯呢?」他扔下手裡的雜誌,湊過來凝視著我。

「熬湯?」

「嗯。」

「許悠不是已經替你熬了嗎?」

「這個不一樣,傻瓜,真不明白嗎?」

「就因為這個生氣?」

他點點頭,臉上隱隱透著不悅。

「好啦,給你熬就是了。不過,中毒了可別怪我。」

「我不介意。」他微笑,隨後在我額上輕輕印下一吻,「只要是你做的,哪怕喝了馬上會送命,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喝下去。」

「怎麼樣?好喝嗎?」我蹲在病床前,看著述一口一口地喝著碗中的湯,緊張地問道。

「稍微有點兒鹹。」述輕輕放下碗,拿起一方雪白的手帕輕拭著嘴角。

「你怎麼不說很好喝呢?電視劇裡都是這樣演的啊,哪怕女主角做出來的東西跟豬食一樣,男主角也會拼命地說好吃,然後咬牙把它吃光。」我有些洩氣地說道。

原以為述會狼吞虎嚥、風捲殘雲般把它吃掉,沒想到,他卻仍是一如既往地優雅,波瀾不驚的神情,跟在學校餐廳吃飯時沒有任何區別。

「是嗎?」述輕笑了起來,「我很少看電視劇。不過,既然一輩子都要吃你給我做的東西,當然從一開始就要說實話啊。」

一輩子……

有一種隱晦而甜膩的感覺,如同大霧一般緩緩在心間瀰漫,可是我卻依舊是兇巴巴的口吻:「可惡!難道我做的湯這麼難喝嗎?」

「第一次就能做出這個味道來,已經很好了。」

「這還差不多,這幾天覺得恢復得怎麼樣了?還痛嗎?」我的手指在石膏上輕輕按了按。

「癒合的速度很快,應該再有半個月,就可以出院了。」

「述……當時為什麼會讓車子衝出來救我?」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是什麼樣的力量,驅使他不顧一切地來救我,哪怕冒著犧牲自己性命的危險?

即使已經過去這麼久,依舊覺得心驚,難以置信。

「沒有原因,本能。」

這樣簡單的解釋,卻勝過無數動人的情話。

你的本能,就是不顧一切地保護我嗎……

我突然撲入他懷裡,抱住他:「述,我相信你了。」

「相信什麼?」

「相信你喜歡我。」

「獲得你的信任好難,差點兒拿命去換。」他笑著說道,輕輕地擁住我,「現在可以給我答覆了嗎?」

「什麼答覆?」

「願不願意和我交往,做我的女朋友?」

臉頰陡然滾燙,於是深埋進他的胸膛,不肯把臉露出來,只是喉嚨裡悶悶地吐出一個字:「嗯。」

有力的雙手摟著我的腰,將我拉到他面前。俊朗的面孔上,有著溫柔的笑意。

「害羞了?臉紅得把我胸口都燙熱了。」

「哪有!」每到尷尬的時候,我就使出我的撒手鐧,轉移話題,「述,這樣連續很多天不見任何人,真的沒有問題嗎?」

「我不想見他,只想見你。」他俯下身來,柔軟的唇輕輕地落在我的唇上。

只有我在的時候,述便不見任何人,甚至包括從小照顧他的管家。

安靜的病房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以及滿室的溫暖陽光。

我們一起看八卦雜誌,或者喜歡的電影,有時會聊天,說起各自的童年。

述似乎沒什麼好說的,他的童年一帆風順,錦衣玉食,可以想像得到的奢華安逸。所以,大部分時間他都要求我來說,說我成長的每一個細節。

說起第一次落淚,第一次受傷,第一次流血,第一次穿上漂亮的裙子,高興得一個人在屋子裡起舞,然後幾天以後又被媽媽收回;說起媽媽帶弟弟去遊樂場,年幼的我悄悄跟在後面,羨慕地看著他們玩,回來後畫了一幅去遊樂場遊玩的畫,得到了老師的表揚;說起我每一次得第一名,都會悄悄獎勵自己一個紅色彩紙剪出來的小太陽。

說起童年的那些苦難與寂寞,幸福與快樂,那些轉瞬即逝的光陰。

述總是聽得很認真,聽到那些難過的記憶,會皺眉,然後將我緊緊擁入懷中;聽到那些開心的事情,眼睛裡會有柔和的光芒,一如雨後的雲開霧散。

在述的面前,我才發現原來我這樣健淡,這樣有著想要傾訴的慾望。

每一次交談,都覺得兩人的靈魂,更近了一步。

「什麼人都比不上我們的獨處來得重要。」

「可是……述應該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需要自己親自處理吧?」

儘管尚未成年,但是作為唯一繼承人的述,已經開始接手家族的一些事物,否則也不會經常要離校飛去歐洲了。

「那些都可以放在你回家以後再做。」

「我回家只有七個小時,那是給我們兩人的睡眠時間,述,你需要充足的休息!」我的聲音有些嚴肅起來。

「我不想用那些事情佔用我們獨處的時間。」

「可是,儘快康復的基礎,就是均衡的營養和充足的睡眠啊。」我想了想,說道,「不如這樣,以後我們在白天一起處理那些事,晚上你就好好休息,不準再想那些,好不好?」

述怔了怔,隨即,面上浮起令窗外櫻花都失色的美麗笑容:「好。」

月亮依舊泛著銀白色的光,然而,我卻不覺得陰冷,反而覺得溫柔如同述的目光。

當一個人心底有愛的時候,看任何東西都是美好的吧!

穿著t恤和牛仔褲的少年倚著一輛車站著,隨意的姿勢,側臉隱沒在路燈投下的陰影裡,只有鼻翼上那枚鑲鑽的薔薇,在夜色下閃耀著魅惑的光芒。

「田?」我在家門口停下腳步,有些驚異地看著倚車站著的人,「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麼多天不見你人影,只能在這裡等你了。」

「為什麼不去醫院找我?順便……也看看述。」我注視著他,「那天以後,你就再也沒有去看望過他了。」

「為什麼要去呢?」周田走到我面前,低頭看著我,嘴角依舊是漫不經心的笑容,「述見到我會不開心。」

「我已經跟他說清楚了,他不會再誤會你了。」

他似乎不想討論這個問題,於是拉起我的手,走到車前,開啟後車門:「進去吧,我想跟你聊聊。」

等我坐了進去,他也跟著坐了進來,然後關上了門。

「向學校請了多久的假?」

「兩週。」

「那就是說,兩天以後就可以在學校看見你了?」

「對,有什麼事嗎?」

「沒事,只是我很想見到你。沒有流藍的維川中學,就像一座墳墓。」

「田……」

他轉過臉來,面容在月光下光潔俊美:「開玩笑而已,只是想通知你,一場全國性的高中生游泳比賽要在學校舉辦,你現在的水平,已經有資格參加了。」

「呃,是直接參加比賽,還是賽前要進行強化訓練,然後才能去參加呢?」

他轉過臉去,我竟第一次發現,田的側臉也有著冷凝的線條:「流藍,你是擔心沒有時間照顧述?」

「兩天以後開始上課,如果晚上還要訓練的話,就沒有時間去照顧他了。」

「訓練的時候可以讓他陪在旁邊,不管怎樣,我希望你參加。」

「為什麼?」

「因為想讓你證明,你並不是一無是處的謝流藍。」

沉默,車內突然一片寂靜。

讓我證明……我並非一無是處。

田,你是這樣想的嗎?

雲淡風輕的一句話,卻讓我的喉間突然發堵,彷彿有種要流淚的感覺湧了上來。

「謝謝你,田,我一定參加。」

「已經決定了嗎?」

「嗯,述,你會支援我的,對嗎?」

述的手輕輕揉著我的頭髮:「只要是對你沒有壞處的決定,我都會支援。」

我將頭輕輕地低下:「述,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很幸福很開心呢。」

「真的是這麼認為的嗎?」述的手放在我的臉頰上,輕輕地撫摩著。

「嗯,之前的述,有些讓人捉摸不透。」

「那現在呢?」

「現在覺得……述就像哥哥一樣親切。」

「只是哥哥而已啊……」很失望的語氣。

「比哥哥更親密。」

「比哥哥更親密的是什麼?」

戀人……

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卻羞於啟齒。

「總有一天,我要讓你的心裡眼裡,都只有我一個人。」他抬起我的下巴,目光是前所未有的篤定,「我會等到那一天的到來。」

我睜大眼睛看著他,嘴唇輕啟,卻說不出任何話來。

世界上最傻的述……

我早已深深地墜落,從看到你血流滿面地昏倒在車內的那一刻起。

我已經跌入你溫柔的陷阱了啊……

「述,推你出去曬曬太陽好麼?」

述抬頭看了看窗外,突然說道:「流藍,伸出手來。」

我伸出手來,他將我的手放在陽光下,金色的陽光如同水流,緩緩地流動在掌心。

「一寸,兩寸,三寸……你看,從視窗照進來的陽光落在掌心,正好三寸長。」他抬起頭,白皙俊美的面容在陽光下幾近透明,「如果一寸陽光就是一個願望,流藍,你會許三個什麼樣的願望?」

「嗯……第一個願望,是能夠和喜歡的人相遇。」

「第二個呢?」

「第二個願望,是和喜歡的人相愛。」陽光照著我的面頰,有些微微發燙,「第三個願望,「是一生和他廝守,永不分離。」

手被他緊緊地握住。

「前兩個願望,已經實現了嗎?」

「我不知道。」

「什麼時候覺得已經實現,要記得告訴我。」

「那麼述呢?述會許三個什麼樣的願望?」

「我只有一個願望,那便是希望我深愛的那個人,能夠在我身邊,永遠快樂地生活下去。」述垂下眼簾,濃密如扇的睫毛輕顫著,眼去眼中濃烈的情緒。

「就這樣嗎?」

「願望太多容易破滅。」

「好吧,述,我們一起努力。」我將另一隻手放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陽光見證,我要和你廝守,永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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