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放暑假了。
我抱著重重的一摞書,慢吞吞地往家裡走。
樹蔭濃密,陽光碎成無數粒晶瑩剔透的鑽石,落在我的肩膀上。
「流藍!」身後,淺陌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暑假打算怎麼過?有什麼度假的計劃沒?」
「在家裡窩著吧!」我想了想,說道,「我家裡你知道,一定不會給我錢去度假的啦。」
「這樣啊……」淺陌一臉的遺憾,「學校有個夏令營,還想叫上你和田一起參加呢。」
「呃,田去不去?」
「他說你去他就去哦。」
「努力說服他,田耳根子軟,說不定你多在他面前念念,他就肯去了。」
「流藍。」淺陌洩氣地看著我,「述已經走了這麼久了,你為什麼還是不肯接受田,連放暑假都要把他支開?」
被看穿了……
我抹了抹額上的汗,無力地說道:「不是這樣的……」
「你明明也對他有好感,為什麼還要這麼堅持?述不會回來了!你明不明?」淺陌對著我的耳朵吼道。
「我知道,可是……田並沒有說要和我交往啊。」我揉了揉耳朵,輕聲說道。
這幾個月來,我幾乎和田形影不離。不管走到什麼地方,都可以看到他的身影,他就這樣無所不在地充斥著我的生活,努力地逗我開心,努力地幫助我遺忘那些不開心的事。
然而,卻再也沒有提及過和感情有關的事。
就如同最親密的朋友,兄妹。
那樣親密,卻又那樣疏離。
「什麼?」淺陌瞪大了眼睛,「他喜歡你就連打掃廁所的阿姨都知道,怎麼可能沒有向你表白,別開玩笑啦……」
「我的確沒有說過,因為那會給流藍帶來困擾。」田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回頭一看,高大的少年推著腳踏車走了過來,表情依舊是淡淡的,波瀾不驚的神色,然而握著腳踏車把手的手指的關節卻因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白色。
「看了努力得還不夠,暑假不想看到我,對嗎?」他走到我面前,低頭問道,眼睛裡有分辨不清的深深淺淺的光影。
「我不是那個醫生,只是……不想你因為我而沒法去度假而已。」
「你不在的地方,有什麼意思呢?」
「哇……」淺陌在一旁一臉的陶醉,「田好溫柔,比漫畫裡的男主角還溫柔哦。」
田笑笑,拍了拍腳踏車的後座:「上來吧。」
我坐上車,又回過頭對淺陌喊道:「淺陌,夏令營記得給田報名——啊!田,你幹什麼?」
周田突然加速,我沒坐穩,差點兒從車上摔下來。
「我哪兒都不會去,就在潼水市守著你。」風裡傳來一句明顯帶著不悅的話。
回到家,推開門,卻看到多日不見的爸爸坐在沙發上。
爸爸回來了!
比起上次來,爸爸精神好了很多,然而卻彷彿有什麼心事,坐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天花板,連我進家門都沒發覺。
陰霾了很久的心突然掠過一絲晴朗,然而一開口,還是淡淡的一聲:「爸爸。」
爸爸彷彿從夢中驚醒,身子一震,看向了我:「流藍,你回來了。」
平淡的語氣,然而,卻彷彿透著一絲面前壓抑的情感。
「嗯。」我低低地應了一聲,然後往樓上走去。
上次做的事肯定很傷爸爸的心,最近這段時間表現又不會,爸爸肯定不太想見到我,還是直接上樓好了。
「流藍,你過來。」爸爸突然開口說道。
腳步微滯,我轉過頭去看著他,想從他的面容上看出點兒什麼來。沒有想象中的冷酷和威嚴,只有複雜難辨的神色。
「幾個月前,我收到了一封信。」爸爸緩緩開口,看向我的目光復雜中帶著歉疚,「信裡說了很多關於你的情況,你媽媽怎麼對你,你在家裡過著怎樣的生活,都說得很詳細。」
我驚愕地看著他。
「一開始我不信,沒有理會,但是過了一段時間又收到一封信,信裡面有一些照片和一張光碟。」爸爸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我,嘆了一口氣,「有些事,由不得我信了。」
我拿起信封,一疊厚厚的照片掉落了下來。
各種各樣的場景,主角都是我。
第一張,我挽起袖子坐在天台上,費力地洗著一大盆的衣服,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溼透了。
那是媽媽說大家的衣服不能混在一起洗,讓我自己洗自己的衣服,後來才知道,只是我的衣服不能和他們的混在一起洗而已。
第二張照片,透過狹小的窗戶,可以看到我正躺在房間的小床上,因為身上蓋的被子太薄,而將自己用力地蜷縮成一團,儘管這樣,我的嘴唇還是凍得發紫。
下一張照片,是同樣的時間,默睡在自己乾淨整潔的臥室裡,身上蓋著好幾床柔軟溫暖的鴨絨被。
還有半夜的時候,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客廳裡吃泡麵。
烈日下,我頂著火辣辣的太陽修建草坪,媽媽和默坐在草坪的太陽傘下逗狗玩。
做錯了事,媽媽揚起手來要打我,我一臉木然的樣子。
這些……
我一張張看過去,臉色愈加蒼白。
有一個猜測顫抖著浮上心頭,幾乎令我窒息。
是述……這些照片一定是述讓人拍的!
「這張光碟裡,是一些你的生活片段。」爸爸握住我的手,長嘆一聲,再抬起頭來,竟然已經紅了眼眶,「流藍,這些年……讓你受委屈了。」
我只是呆呆地坐著,看著一邊搖頭一邊擦著眼淚的爸爸,心裡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拼命地往外湧,然而嘴上,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是爸爸不好,爸爸一直以為,你和媽媽在一起,會得到很好的照顧,以前每次回來也都只覺得你沉默了點兒,生活上應該沒有大問題,想不到……」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想不到你媽媽竟會這樣對待你,對待我的女兒!」
「媽媽……」我茫然地開口,「媽媽在不在……」
在此刻,我想到的仍然是媽媽聽到了這些話,會不會生氣。媽媽生氣的話,那等爸爸一走,我的苦難又要開始了吧。
「她不在,等她回來,我要狠狠地扇她一個耳光,要她向你道歉!爸爸還要因為上次的事情向你道歉,爸爸冤枉你了,不改聽信你媽媽胡說!你的成績單我都看到了,游泳比賽得到的獎章我也看到了,爸爸很欣慰,替你感到驕傲,你是爸爸最優秀的女兒!」
喉嚨緊緊的,一開口,就會發出低沉的嗚咽,嘴唇也在微微地顫抖,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爸爸……終於回到我身邊了。
好高興,最愛的爸爸,世界上唯一的親人,終於沒有再拋下我,終於回來了!
述,是你做的吧,我知道是你做的。
你一定還在關注著我的生活,你一定不曾遠離。
你一定還在思念著我,就好像我在思念著你一樣。
就好像我知道,你已經下決心不會出現在我的生活中。
輪船緩緩地靠岸,我提著重重的行李箱,走上了人來人往的碼頭。
這是一個美麗的港口小鎮。
整潔的街道兩旁,排列著雅緻而美麗的紅頂小樓房,樓房的外牆邊,栽種著美麗的爬藤植物,大朵的牽牛花像一個個彩色的小喇叭,掛滿路邊人家。
藍天,碧海,陽光。
跟潼水市一樣這是一個安逸而風景優美的地方。
不同的是,島上還吹拂著鹹溼的海風。
「爸爸在聖瑪島有一棟小房子,是你爺爺留下的遺產,破就破舊了點兒,但是日照充足,風景優美,暑假你如果願意,可以去那裡度過。爸爸有愧,要不是這封信,爸爸甚至不知道你還有一個海邊小屋的夢想。」
我按照手中的地址,找到了爸爸說的小房子。
那是一棟門前有小花園,屋後有菜圃的兩層木質小樓,坐落在半山腰。房子顯然有人定期來打掃,看上去整潔舒適,窗明几淨,床上鋪著乾淨的床單,桌上還擺著才栽下不久的鮮花。
「呼——終於到了。」
我鬆了一口氣,今年的暑假,就在這裡度過了!
我放下行李,站在視窗遠眺大海,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射進來。手指緩緩地伸出來,放在陽光下,柔和明媚的陽光落滿了掌心。
三寸日光。
彷彿久遠得像是前世的記憶。
如果不是此刻的陽光這樣溫暖地橫躺在掌心,我甚至都要懷疑,我是否曾經和述坐在陽光下,談論關於三寸日光的夢想。
心裡突然一陣難過。
我緩緩地坐下,坐在乾淨的地板上,拿出背包裡的小刀,慢慢地,在陽光照射到的那一塊地板上刻著——
第一個夢想,跟你相遇,已實現。
第二個夢想,和你相愛,已實現。
第三個夢想,與你廝守,已成空。
聖瑪島的陽光十分充足,種了沒多久的石蒜已經打著小小的花苞,豔麗的紅色,嬌豔欲滴。
石蒜,又叫彼岸花,開在遺忘前生的彼岸的花。
我小心地鏟著土,一邊擦著額上的汗。對人明知雪絨花不可能在這樣溼熱的條件下盛開,但還是很想弄一株來種種。
如果能養活,也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呢。
「為什麼要種這種花?」一盤小小的白色花朵遞到我面前,伴隨著一個曾經在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熟悉聲音,「把這個種上試試。」
握著小鏟子的手隨即僵硬,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如果養不活,我們可以專門替它修建一個花房。」我站起來,轉過身。
陽光下,述的面孔依然白皙如月,眼眸深如蒼穹,左耳上的鑽石耳釘光芒耀眼。依舊是我最喜歡的,他的模樣。
六個月,半年的思念,在這一刻化作塵埃。
他臉上溫暖的笑容,那樣親切,讓我覺得他彷彿從未曾離開過。
「我,我先把它移植進去。」我接過他手中的小花盆,語無倫次地說道。
「砰!」一個空置的花盆被我撞翻!
我連忙彎腰去扶,又聽見「砰」一聲,腳邊的水壺被我踢翻,滿壺的水頓時傾瀉了出來。扶起水壺,腳一滑,又按死了一株剛栽下的小苗兒!
終於狼狽地停下了手,只聽見心跳聲,「怦怦怦」,一下比一下劇烈。
述來了……
述來找我了!
「見到我很緊張?」他走過來,小心地將被壓折的花莖捋直。
「沒,我先把它栽進土裡。」我只能用忙碌來掩飾自己的手足無措以及內心的慌亂。
「雪絨花的生命裡很頑強,不會那麼容易死,就像對你的想念,」他在我身後緩緩開口,「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遺忘的理由,所以放縱自己來找你,還在生氣嗎?流藍。」
末尾的「流藍」兩個字,帶著濃烈的思念,彷彿把所有的情感,都傾注到了這兩個字裡頭。
我站起身往屋子裡走去。
「半年前,你坐在杜珊酒店彈奏那首《來不及》的時候沒玩就已經沒有生氣了。」
很早以前就已經原諒你了啊!
述,如今我擔心的是,你願不願意原諒我,原諒我這個已經不乾淨的人。
「那麼,為什麼沒有出來和我道別?在廣場上等了你很久。」
「我出來了,但是走錯了路,又被小孩子絆倒,跑到廣場的時候,正好看到你的車開走。」
那樣的錯過,幾乎鑄成了一生的過錯。
進了屋,我卻站在屋子裡不知道該幹什麼,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只能一直背對著他。害怕一轉身,就忍不住傷心,忍不住落淚,忍不住撲入他的懷裡,號啕大哭。
這麼久的思念與煎熬啊……
「你出來找過我?」
「嗯。」
一雙手臂突然從後面伸過來,一把將我摟入懷中。藿香與鳶尾混合的熟悉香味,猝不及防地侵入鼻孔。
「為什麼那天沒有再多等五分鐘?只要五分鐘,一切都會不同。」聲音裡彷彿帶著嘆息,「六個月,對我來說像過了六百年。」
「述,你是來找我和好的嗎?」我倚在他的懷裡,開口問道。
「跟你分開,才發現曈的影子在我的記憶中已經很淡很淡,腦子裡每天想的都是你,時間越久,思念就越是煎熬,所以,追來聖瑪島,想請求你回到我身邊。」低低的聲音,帶著溫熱的氣息,繚繞在耳邊。
曖昧而溫情。
「可是,我已經……」
述握住我肩膀的手指陡然收緊:「不要再提那些讓人不開心的事了,不管你變成了什麼樣子,我都不會在意,只要你留在我身邊,哪怕你心裡裝著別人,我也可以忍受。」他緊緊摟住我,「流藍,回到我身邊來吧,我再也不想失去你。」
淚水終於忍不住,順著面頰緩緩流下。
述,我要怎麼做,怎麼彌補,才對得起你這份令人感動的情感……
「對不起,我曾經說過那麼多傷害你的話,做過那麼多傷害你的事,對不起對不起……」除了說對不起,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都過去了,流藍,以後,我們好好地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我輕嗅著他身上的氣息。
如果在面對田的時候,覺得迷茫,不知道那種感覺是不是喜歡;那麼在面對著述的時候,強烈的心跳,倏然發燙的面頰,以及手足無措的姿態,已經很明確地告訴了我。
我喜歡他,深深地喜歡著眼前的少年,哪怕時光流逝,記憶褪色,對他的感情也不會變。
他是——生命裡第一個喜歡的人,第一個深深烙進記憶中的人。
「我不會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我會一直在你身邊,再也不離開。」
「都沒有帶行李來嗎?」我站在房間裡,頭疼地看著述。
「查到了你所在的地方,立刻就飛了過來,上了飛機才想去一件衣服都沒有帶。」
「那我們先去買一些好了。」
暮色降臨,我和述並肩沿著石子路往山下的商店走,兩旁的餐廳和小酒館已經亮起了溫暖的燈光。
有行人和遊客在路上悠閒地散步,溼溼鹹鹹的海風從海面上刮過來,溼潤而涼爽。
走著走著,述突然牽住了我的手。熟悉的溫度,從掌心緩緩傳來。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這樣溫暖的感覺了。
我的掌心,真的空曠太久了。
石子路上還有一些悠閒的居民和遊人,我們這樣手拉手一路走過去,有很多人投來驚豔的目光,那目光大部分集中在述身上。
沒有人用異樣的目光看我們,也沒有人認識我們,在所有人看來,我們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對情侶。
如同剛從囚牢中被放出來的囚徒,我覺得渾身的每一個毛孔都在舒張,都在大聲喊著:「我很幸福!」
「流藍,進這裡看看。」述突然拉著我,進了一家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