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晴空》小說信息

第三章 要有多堅強,才敢念念不忘(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望著鋪了一地的花瓣出神。小時候,總在狂風暴雨後替那些凋落的花兒惋惜。每逢那時,安然總是勸我,「這就是它們的命啊。再美麗的花,最終不過是一半隨了流水,一半附了泥土。但是,來年,它們還會再開出最美麗的花兒。不要難過。」

我信了她,以為很多東西可以失而復得,如今才明白有一些東西如果失去了,可能再也回不來。那種浸入血脈的恐慌,讓我不得不用盡全力去保護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包括喬歡。

安然有一個密碼箱,就放在頂樓衣帽間的角落裡,那是我能想到的存放這些信件最安全的地方。我找到那隻紅色鱷魚皮箱子,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它開啟。安然所有的密碼都是同一串數字0802——我的生日。

原本打算將那些信放進去就立刻離開的,這樣的地方待得久了免不了要睹物思人。但是,一個綁著粉色絲帶的素白本子吸引了我的目光,絲帶的尾端用碳素筆寫著「tomydearbaby」,因為年代久遠字跡有點泛灰,有幾分像安然的筆跡。

tomydearbaby

致我親愛的寶貝。

可是,安然不是才剛剛結婚嗎,哪裡來的……寶貝?如果有的話,又在哪裡?這麼多年她的身邊只有一個我。

不知道是急於知道答案還是什麼其他原因,我摸著本子封面的右手有些微微的顫抖,遲疑著不敢去開啟,彷彿害怕裡面會突然一下跳出什麼吃人的洪水猛獸。

素白的紙張被翻開,沒有猛獸與鬼怪,有的只是略顯潦草的字跡,卻比妖魔鬼怪更讓人萬劫不復。

我一下子驚得將那本子扔出去很遠,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扼住我的脖子,任憑我怎樣大口地呼吸卻始終擺脫不了難耐的窒息感。

怎麼……怎麼會是這樣?也許老天只是想跟我開一個玩笑,又或者,或者是我剛才看錯了。

我不甘心,走過去撿起那本子,睜大了眼睛看,然而白紙黑字跟我剛才看到的一字不差。

「寶貝,現在是8月2日的正午十二點。寫下這行字的時候,媽媽已經安全將你帶到這個世界上1小時了,這是你在陽光下渡過的人生第一個小時,你很乖,吃飽了就握著小拳頭睡,不哭也不鬧,好像知道媽媽的辛苦一般。事實上,媽媽能將你帶到這世上也確實吃了不少苦。媽媽不是個好女孩,未婚先孕有了你姐姐,而你的爸爸出於種種原因不能和媽媽結婚,因此媽媽的爸爸,也就是你的外公很生氣,他要跟媽媽斷絕父女關係。後來,又有了你,你的外公做了最大的妥協,他強迫我將肚裡的「孽種」也就是你打掉,你的爸爸也不同意我將你生下。寶貝,媽媽沒有妥協。從知道你存在的那刻起,媽媽就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將你帶到這世上。寶貝,你知道嗎?為了瞞著你的外公和爸爸生下你,媽媽大著肚子獨自一人去陌生的城市生活,很艱辛卻幸福。剛才,聽見你小貓似的啼哭,媽媽也哭了。媽媽是高興的。安冉,我親愛的寶貝,媽媽也許不能一直守在你的身邊,看你長大,遇見喜歡的人,結婚、生子,然後幸福生活……不過,你要相信媽媽是愛你的。」

再往後翻,有新鮮一些的字跡,是安然的。

「那個英俊少年,發誓生生世世愛我時,滿眼驕傲地說,你真美,是我的天空裡最美麗的那顆星。那時,他以我為傲。只不過隔了一個月,再看我時,他眼底已生出掩不住的鄙夷。任由他的母親辱罵我是賤女人、狐狸精生出來的小狐媚子,只遠遠冷眼旁觀,不置一詞。即便如此,那一刻我卑微的心仍是愛著他。可是那又如何,沒有人可以侮辱我的母親,即便是他也不行。」

安然、媽媽、爸爸、外公……

我的媽媽,叫安若素,被人罵作不要臉的狐狸精。安然也因為這個原因被所愛的人拋棄。而在某個城市的某個地方,還有叫「爸爸」和「外公」的人存在,他們不要我們。

這樣難言的隱秘傷痛,只是在心裡慢慢咀嚼一遍都會令人難以呼吸,安然她又是怎樣熬過這些年的呢?我以為她過得輕閒快樂,卻不知道她把這般如同鴆毒的秘密深藏在心裡將最美麗的笑容展露在我面前,恐怕她的心早已被蝕成空殼。

安然,你這個傻女人,我們不是……不是說好的嗎?這輩子要相依為命。

你怎麼能瞞著我獨自去承受?

抓起本子飛奔下樓,恨不得立刻出現在安然身邊,不管她還能不能聽見,能不能回答我,都要問她一句,這麼多年,你怎麼能獨自扛起所有苦痛而任由我像傻子一般地幸福快樂?

3

時值週末,正午時分,正是醫院探視時間。

安然出事後,這是我第一次來醫院,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她的病房在哪一層樓的哪一個房間,喬歡曾經在我面前有意無意地多次提起過。然而,之前那麼多天我為什麼固執地不肯來看她一次?潮水般的自責洶湧而來,我風一般地奔跑,彷彿只有這樣才能不被內心的自責湮沒。

安然的病房前,有人將我攔住,是護士。我扶著牆,彎腰劇烈喘息,聽不清護士說些什麼,只看見玻璃門內被各種儀器包圍的安然,還有病床邊背對著門的喬歡。

「我……我是她的妹妹。」我對護士如是說,她「咦」了一聲,我已推門而入。

「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倖免。手心忽然長出糾纏的曲線,懂事之前情動以後,長不過一天……」

那首《流年》正不知從何處幽幽飄出來,床頭的陶土花瓶內插著幾枝黃薔薇,空氣裡瀰漫著「霧裡青」新沏後的清幽,全都是安然喜愛的事物。喬歡坐在床前輕聲念新一期的《商界》,我進來他都沒有察覺。

「她不喜歡讀那個。」我望著安然蒼白得快要與白色被單融為一體的臉說,「她喜歡讀……讀……你見,或者……不見我,我就在那裡,不喜……不悲。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裡,不來不去。你愛,或者不愛我,愛……就在那裡,不增不減。你跟,或者不跟我,我的手就在你手裡,不捨不棄。來我懷裡,或者,讓我住進你心裡。默然相……愛,寂靜……歡喜。」我最近很喜歡落淚,不過念一首詩怎麼就至於這樣泣不成聲?

我以為,在我初次識字之時,她不過是由著自己的性子隨手拈來這首詞教我念著玩,卻原來……安然,那個男人如何值得你如此?

忍不住淚如雨下。

「安冉?!」喬歡被我的樣子嚇住,半天才回過神來,望著我的眼中閃過詫異與心疼。

我知道我現在有多糟糕,白色蕾絲連衣裙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褐色的是泥巴,綠色的是青苔,還有一小片紅色,也許是血。在彼岸巷舊樓院子的青石小徑上,也許是因為太急,我摔了三次。但是,我已經顧不得許多,在喬歡關切的眼神下,我終於哭出聲,宣洩般地號啕大哭。

「安冉!」喬歡走過來雙手按住我的肩,低頭望著我的眼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保證。」他以為我是擔心安然的病情。

「不是……不是!」我搖頭,將手中捏得皺巴巴的本子遞到他面前,「安然、安然,她和媽媽被人罵狐狸精……嗚嗚,我才知道她們好辛苦。」

喬歡並不看我手中的本子,對我提到的事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的驚訝,他只是無聲地將我摟進懷裡,輕輕拍我的背。

「你早就知道?」他不該是這樣的反應,除非他一早知道。

「是。」他並不多做解釋,我聽見他壓在喉中的嘆息。

「還有誰知道?喬琦逸也知道?」我抬起頭來,咬住下唇看著喬歡,覺得自己就是徹頭徹尾的傻瓜。

「安冉……」喬歡擔心地看著我,漂亮的眼睛裡是滿滿的悲憫。他沒有正面回答我,但我已經得到答案。

「所以……所以只有我不知道嗎?所有人都知道,甚至連你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我是傻瓜、大傻瓜。這麼多年,安然她為了不讓我難過辛苦地對我守住秘密。我應該發現的,為什麼我沒有發現?她那樣辛苦,我卻什麼都不知道。」

我踉蹌著向後退,狠狠地咬住唇,唇齒間慢慢有腥甜逸出。

「不是你的錯。」喬歡搶步過來,右手拇指在我的下顎處微微使力迫得我不得不鬆開緊咬著的下唇。溫熱猩紅的液體沿著嘴唇滑下來落在喬歡的指甲上,彷彿被什麼突然刺了一下,他俊逸的眉輕輕皺了下,「那不是你的錯。怎麼能是你的錯呢?」

如果不是我的錯,那又是誰的錯呢?

我想起那個本該被我稱為「父親」的男人,「那個男人是誰?那個人,你一定知道是誰吧?」

母親的日記裡從始至終都沒有提起那個男人的姓名,哪怕是一個代號或是暱稱都沒有,沒有任何的蛛絲馬跡可尋。

有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忍不住抱肩瑟縮,五月底的天氣竟像是深秋般清冷。

轉頭去看病床上那張沒有血色的臉,那樣陰涼的風拂過她的面龐,她的眉頭卻絲毫未動。

如果她此刻能像以前一樣將細長的眉眼裡露出故意的嫌惡,捏著嗓子誇張地對我說,啊呀,安冉快些將窗子關起來,你想冷死我啊。那該多好。

「她可以感覺到的,只是她表達不了她的感知。」喬歡彷彿知道我的心思,伸手去關窗。在伸出手的一瞬間,他的動作忽然放慢,迎著風緩緩張開五指又慢慢收攏,彷彿是在感受風的存在,又像是想抓住什麼。

此後的許多年,每個有冷風吹過的陰天,我都會禁不住想起那個陰冷的午後,喬歡立在窗前的背影,那樣得孤單、落寞。憂傷似千絲萬縷的絲線自他體內散發出來,層層疊疊地將他縛成繭。他自己走不出來,而我也進不去。

那時,我以為他想起了喬琦逸,便默默走到他身邊,透過窗戶去看他看的風景。窗外花園的中心有大株暗綠色喬木,枝端零星綴著幾朵大而白的花,燦若明霞。那是優曇花,梵文意譯為「祥瑞靈異之花」。

祥瑞之花開了,我生命裡的祥瑞呢?

「你一定要知道那個人是誰?」我就快要在優曇花恍若栴檀的澄淨裡忘卻前塵往事,喬歡突然轉過頭來這樣問我。

我愣住,許久才明白他說的那個人是誰。想一想,最終還是點了頭。恨也好,蔑視也罷,始終他是母親曾經愛過的人。而我,不過是想知道是怎樣的一個人讓母親與安然辛苦如斯。

喬歡說出了兩個名字。他說一個是我的外公,一個是我的父親。我張了張嘴,沒有發出任何音節。

記憶真是個奇怪的東西,很多時候你挖空心思、搜腸刮肚,以為上天入地都不會找到你想要的,卻會因為某個人的一句話,「嘩啦」一聲,記憶的閥門被抽離,所有與之相關的東西自記憶之門內洶湧而來,一切都變得很好解釋起來。

安然從來不關心經濟,卻萬年不變地訂閱一整年的《商界》和《財經》雜誌。那時我覺得莫名其妙,現在想起來再正常不過,因為那個我本該叫父親的人是執掌本市財政大權的官員,而我的外公更是被譽為財經界的泰斗。

又依稀記得,輕閒的午後或是寂靜的深夜,我盤腿坐在沙發上,同安然一起以看韓劇消磨時光。

廣告時間換臺的間隙,有時安然會突然對著某個財經類的訪談節目恍惚起來,舉著遙控器半天不動,我便也跟著看上一眼。

細想起來,隱約記得那個叫周文的官員總是一副春風得意的模樣,而那個被稱為「安老」的老者,有一頭銀髮,笑起來很慈祥的樣子。

也許是血脈相連的原因,我突然想站到他們面前告訴他們我是誰。

「我……我想去見他們。」

喬歡聞言,盯著我看了足足五秒,然後他又轉頭去看病床上的安然。喬歡低著頭,我看不見他的眼睛,只聽到他輕聲問:「非去不可嗎?」

其實也沒有什麼非去不可的理由,不過我還是點了頭。

喬歡立在安然床前,良久不語,彷彿陷入了深遠的沉思。半晌,他似下了很大的決心抬起頭來,望著我的眼神晶亮。他朝我伸出右手說:「安冉,過來。」

第一次握他的手,心境竟然是說不出的澄明,沒有一絲雜念。喬歡的手掌溫暖厚實,彷彿春天裡和煦的風,讓內心寒冷的人不知不覺放鬆下來。並肩站在喬歡的右邊,我將左手握成小小的一個拳頭,放在他的右掌心,肆意攫取熱量。

喬歡在再次說話前又將我的手握得更緊些,然後他並不看我只望著安然說:「他們一直都生活在本市,也一直都知道你們的存在。安然和喬琦逸結婚、遭遇變故都是上了報紙頭版頭條的,但是他們……」

喬歡沒有再說下去,我卻已經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很感激他沒有試圖編織「他們都有不得已的苦衷」諸如此類的理由來安慰我,而是直接將事實毫不掩飾地擺在我面前。

是認清現實的時候了,我的父親、我的外公,十幾年來他們一直都與我生活在同一個城市,也知道有我這樣一個人存在,然而他們從不曾過問過我與安然,即便是現在在得知安然成了植物人,而我可能無家可歸的情況後,他們始終沒有露面。

我終於徹底明白,他們以我的存在為恥,那為什麼還要巴巴地送上門去白白被人唾棄?

抬起空著的右手摸摸快要麻木的臉,並沒有預想中的眼淚,我已經懂得不再為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流淚。

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雨來,淅淅瀝瀝,如落在心上。窗外的小徑旁兩株新栽的小樹在雨裡迎著風掙扎,不離不棄。如此時的我和喬歡。

我用左手緊緊反握喬歡的右手,想起那個瀰漫著奶白色薄霧的夜晚他對我說,安冉,別怕,以後記得待在我的右邊,我護著你。

世界這麼大,而我唯一可以依賴的只剩下左手邊的你。

4

回去的路上,喬歡一邊開車一邊不時假裝不經意地側頭看我,每當他看過來時,我就朝他笑,他便露出愈發擔心的神色。大約他覺得我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事嚇傻了所以才會有這樣反常的表現,不過我倒是覺得如果現在痛哭流涕、傷心欲絕那才是真傻了。

回到家,洗了澡下樓吃喬歡煮的東西,紅湯素面,只加青菜和雞蛋,對我來說卻是人間美味。雨還在下,嘀嘀嗒嗒打在窗前的芭蕉葉上,對面的少年穿純棉質地的白襯衫,挽起來的衣袖裡有淡淡的白殘花香漫出,他黑亮的眸子在對上貪吃的我時漸漸溢位笑意。忽然覺得,生活其實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糟。

滿滿一大碗麵條被我撈得一根不剩,捧起碗準備喝麵湯時,聽見電視裡女主持人說:「今天我們請到的嘉賓是周文副市長和著名的經濟學家安知年安老先生,歡迎!」

對面的喬歡迅速地看了我一眼,又低頭不動聲色地繼續吃麵。我咧咧嘴,捧著碗細細地吹麵湯,然後一口氣喝完,心滿意足地放下碗,再眼巴巴瞅著喬歡碗裡的麵條。

喬歡挑了挑眉,同我一起笑起來,大概他是想轉移我的注意力便玩笑說:「鍋裡可是沒有了,就剩我碗裡這一點,你要是想吃呢……」他歪頭做思考狀,「奇貨可居。我得好好想想該給你開個多高的價碼。」

「哇、哇,你這奸商。」我佯怒,隔了桌子去搶他的碗。

喬歡只一個側身就將碗牢牢護住。強搶不成,我改扮可憐,抖著手裡的空碗說:「喬老闆您可憐、可憐我,給……點吧。」

「嗟!來食!」喬歡憋著笑,故意冷了一張臉將自己的碗推到我面前。

電視節目裡,周文副市長和安知年老先生相談甚歡,我吃麵也吃得無比歡快。

喬歡皺眉望著吃相不甚雅觀的我說:「據說吃飯看電視不容易消化。」說著就要伸手去拿遙控器。我知道,此刻他急著要關電視絕不是因為什麼不容易消化。

我索性指了電視說:「這位年輕的周先生,他對這位安老先生的女兒安若素始亂終棄。這位安老先生呢,覺得女兒敗壞門風一氣之下跟女兒斷絕了關係。就是這樣立場的兩個人,你看,他們可以坐在一處談笑風生,但他們不能接納自己的情人或女兒。多可樂的笑話。吃飯的時候有笑話看才消化得好。」

我輕描淡寫,彷彿在說別人的事,努力作一副釋然的模樣,終於騙過了喬歡。我分明聽他舒出一口氣來,拿筷子輕輕敲我的頭,「人小鬼大。」

感謝「人小鬼大」讓我懂得人情冷暖,也讓我明白,雖然人世如此涼薄,但是隻要有你在,便一切安好。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