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餘天前,蘇安宜還在紐約。聖誕將至,遊客日漸多起來,洛克菲勒中心前更是人潮洶湧,多是來看那株著名的聖誕樹,三萬盞燈,頂端裝飾著施華洛士奇水晶星。
蘇安宜自地鐵站出來,拎著一盒蘋果派,繞過如織的遊人。轉了兩個街角,上到公寓樓的十二層。她愛好安靜,住在附近的新澤西州,租住的平房外環繞著幾十株懷抱粗的橡樹,常常有野鹿光顧林間。
按響門鈴,有人應了一聲「來了」。足足有五分鐘,才拉開大門。
「呵,小紅帽又進城了?」許家睿斜倚在門邊,「明天又要早起趕通告?早說讓你搬來曼哈頓,你又嫌吵。」
「話多,怎麼這麼久才開門?」蘇安宜推開他的手臂,將蘋果派塞過去,「今天不是來投宿的,這不是要過節。」
「你不知道我是瘸的?」許家睿笑著接過,胳膊環住安宜脖頸,在她臉頰上狠狠親了一口,「還是親妹妹最好!」
蘇安宜也笑,攬著兄長的腰用力抱了抱。
許家睿跛著腳,將蘋果派拿到廚房,問:「再過幾天就是平安夜,大哥來電話要我回去。他也是很想你的,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加州?」
「你知道,這些節日對我沒什麼意義。」
「那你還買蘋果派?」
「總要找藉口來看看你,怕你望著樓下的聖誕樹太寂寞。」蘇安宜追過去,將手中紙袋裡的水果一一拿出,放進冰箱裡;又開啟冷藏室,翻出裡面的過期快餐,扔進垃圾桶。
許家睿揶揄:「是你自己太寂寞吧。剛才我沒開門,就是在想,找什麼理由遊說你回去。」
「找到了麼?」
「當然。」他遞過最新一期華文報紙,「你看,兄妹二人一同上報,多風光。只不過大哥在財經版,你在時尚版,這一組秀還真前衛。半紅不紫好幾年,你尺度也越來越大膽,不知道能不能鹹魚翻身。我還有你的童年照片,可以藉機發筆小財。」
「小心我讓你另條腿也瘸掉。」蘇安宜瞪他,「你知道我只是為了賺學費。」說罷扯過他手中的報紙裹垃圾。
「最好把街面上所有報紙都買來,免得大哥大嫂看見你嘆氣。」
「加州和美東是兩個版。」蘇安宜提醒,又說,「誰說我要回去?剛剛那就是你的理由?讓我回去捱罵?」
「不要耿耿於懷,如果你和他劃清界限,為什麼每次回加州不住酒店,還要住老房子?」
「那不一樣,是爸媽的老房子,又不是他買的,有什麼關係。」說話間,她將雜亂的桌面收拾得差不多。電話下壓著一張紅色卡片,翻開,是訂婚宴會的請帖。
落款,沈天望,詹蕙妍。
許家睿自蘇安宜身後探頭,下巴抵在她肩上:「怎樣,去麼?」
她臉色一沉,胳膊撞在他肚子上:「你預備輪椅吧!」
走過洛克菲勒廣場前金色的燈海,蘇安宜開始落淚。隆冬時節,強勁的風在摩天大廈間肆虐穿梭,潤溼的臉頰被割得生疼。卻寧可再疼一些,便不需理會此時心痛的感覺。一路來到曼哈頓最南端,搭乘渡輪到statenisland,又折返,遠遠眺望自由女神在蒼茫夜色中的輪廓;茫然乘著地鐵去唐人街,吃最喜歡的香芋和椰子冰激凌。
每一個細胞都要結冰,卻再不會有人用長長的圍巾把自己和他圈在一起。
哦,天望,天望。
蘇安宜抑制住捶著胸口痛哭的衝動,叫了一輛出租。好友麥特開門時,被她的鐵青面色嚇了一跳。
「我要昨天那套晚裝,剛拍完下期雜誌,你應該沒還。」
「那能輕易外借麼?你知道搞砸了會怎樣,以後的秀你再也別想去,現在不缺東方面孔。」
「當我買下好了。」蘇安宜拋下一句,「你知道我就算都拿走也賠得起,以我大哥的名譽發誓!」
「安宜,你還好吧?」麥特驚出一頭冷汗,知道她對大哥諱莫如深,偶爾提起,更無信譽可言。
蘇安宜威逼利誘,拿到半買半搶的晚裝,已經將近半夜。又回去敲二哥的門,說:「我和你一同回去。」
「是去天望的訂婚宴麼?」許家睿撓頭,「可是我已經找好女伴了。」
「推掉!」
「這個好說,可是……嘿,妹子,你知道聖誕前的機票有多難買,估計幾條航線都overbooked。」
蘇安宜白他:「少來,知道你肯定預留了我那張。」
「哦,我沒有。」許家睿壞笑,「大哥倒是買了一張,讓我想辦法帶你回家。看,我做到了。」
「你還真乖!」蘇安宜嗤笑。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畢竟我還要大哥養著。」許家睿懶懶地說,「如果我和你一樣四肢健全,估計能賣個更好的價錢。不就是扭麼,我扭,我扭。」他接過妹妹手中的衣架,一拐一拐擰著貓步,「快去睡,否則你明天只能畫煙燻妝。」
蘇安宜瞥一眼桌子,那張大紅喜帖還安安靜靜躺在那裡,刺得眼痛。
沈天望。
時過六年,這仍是自己唯一的軟肋。
人人皆知。
訂婚酒會設在一傢俬人會所,俯瞰灣區,遠眺舊金山市區,燈火輝煌。
許家睿環顧四周賓朋,名門淑媛華服盛裝,貼耳道:「多虧你去偷了一身衣服。這才是天望想要的上流社會。」
她冷哼:「那不如說,他是第二個許宗揚。」
不遠處一雙儷影,蘇安宜深吸氣,如臨戰場。他恰好轉身,將她屏息凝神的模樣看在眼裡,淡然一笑,攜著身邊女子走過來。
「恭喜恭喜!」許家睿和他緊緊握手,「沒想到你居然比我快上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