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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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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半隻腳踩到鬼門關裡的是這黑小子啊。」許家睿向著喬努努嘴,「聽說失蹤的不是你,我就很放心,找了一家酒店倒時差去了。」

「我們出去說,不要吵醒喬。」

「都聽你的。」

蘇安宜叫醒躺在走廊長椅的烏泰,囑託他照料喬。

許家睿饒有興致地打量小妹:「難得見你這麼羅嗦,喜歡那個半死不活的黑小子?」

「是又怎樣?」蘇安宜仰頭。

「那我也不必帶你回去了。」許家睿聳肩,「你在這兒落地生根,開枝散葉,挺好。我每年來看你,順便度假,還能省下一筆房費。」

「我割了你的舌頭去釣魚呢!」

「那可慘了,誰向天望通風報信呢?」許家睿笑得狡黠,「留著這條舌頭,大有用處。總要讓他知道,黑小子英俊不凡勇敢剛毅,你倆患難與共情投意合。要想讓沈天望更懊悔,就要把這裡說得天花亂墜,海闊天空,和天堂似的。比和他在一起過得好一萬倍,氣死他。」

「天望他,沒有那麼絕情。」蘇安宜悵然若失,「或許我們真的沒有緣分?六年前他就來過這裡。」說到此處,她又昂揚起來,「我要和天望好好談談,他只是沒有遇到這樣的危險,否則不會不相信大哥。」

「你確信他會相信你的話?」

「我哭過鬧過,但什麼時候說過假話騙他?」蘇安宜一哂,「如果事到如今他都不相信我,那做再多也是徒勞。」

「終於有些開竅。」許家睿圈著小妹脖頸,拂亂她一頭長髮,大笑,「還是移情別戀的好,也不會再鑽牛角尖了。喂,你說,妹夫是巧克力色,你本來是白牛奶一樣,以後我的小外甥會是什麼膚色?像熱可可麼?」

「不要亂講。」蘇安宜推他,「話這麼多,是不想切入正題吧。你是不是要天望一起來,他不肯?」

「倒底是嫡親妹妹,再怎麼遺傳失誤,也不會笨到哪兒去。」許家睿嘆氣,「你偏不肯迷糊一些麼?」

她不再追問。烏泰興沖沖跑出來,拉她奔進病房:「喬醒了,他醒了!」

蘇安宜百感交集,蹲在喬側畔,幾乎落下淚來。

喬蹙眉:「幹嗎哭喪著臉,我還沒死。」

「嘿,睡美人!總算醒了,也不枉安宜陪了你一晚。」陌生男子向他招手,「我是她哥哥,家睿,還要謝謝你,救了她一條小命。」

「客氣了。」喬閉上眼,揮手,「拜託把你這個麻煩妹妹趕緊帶走。」

蘇安宜破涕為笑,想要在他臂上捶一拳,竟找不到沒有繃帶或塗藥的地方。

隔日她就要啟程回美國,收好行李到醫院向眾人告別。輕手輕腳地進了病房,喬在小憩;周圍還有其他病人和家屬,輕聲和她打了招呼。蘇安宜走到窗邊,眺望琉璃色的碧海,出了一會兒神。她在桌上找到一本便箋和一隻圓珠筆,想了片刻,在三頁紙上各寫下一兩行字。

蘇安宜在喬身邊坐下,輕拍他的胳膊。喬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無辜地看過來。她把食指放在唇邊,指指周圍午睡的病人,示意他不要說話。然後把便箋本舉在面前,翻給他看,看過之後就撕下一頁來。

第一頁,抱歉吵醒你,我明天就要回去。

第二頁,害你受傷,我不知有多難過,這是我做過最愚蠢的事情。

第三頁,我會想念你。

三頁看罷,都撕下來握在手心,團作一團。

喬毫無反應,閉上眼睛扭過頭去,好像重新墜入夢境,什麼都沒發生,什麼都不記得。蘇安宜已經習慣他的冷漠寡言,仍難免沮喪。枯坐下去已是尷尬,她拍拍衣角,想要起身離開。這時喬伸了手,輕輕拍她胳膊,然後把手掌攤開來。蘇安宜手指放在喬的掌心,他便緊緊攥住,低聲說:「我可不會想你。」

她轉身坐在床邊,單手支頤,笑了一聲:「你為什麼肯帶我去青葉丸?」

「我已經失去阿簪,不想看到別人也失去愛人。」

「我不會浪費你這片心意。但願,天望他肯聽我解釋。」

午後安靜的房間裡,二人安靜地握著手。蘇安宜忽然很怕,這一生,無論如何,自己都不會再回素查島。

烏泰和帕昆在醫院門前遇到蘇安宜,和她擁抱告別。來到病房,見喬躬身在地上撿起什麼,似乎是一團紙。「是安吉拉的聯絡方式麼?」烏泰笑,「她留給你,你不要,現在又想撿回來?」

喬不作聲,也沒有與他分享的打算。

「她,真的就走了啊。」帕昆神色寂寥,「真希望她可以在這裡久一些。」

一同望向喬,他喝著二人帶來的魚湯,置若罔聞。

蘇安宜和許家睿抵達舊金山機場,剛剛出閘,就有黑衣的司機迎上前來,必恭必敬接過二人的行李。許宗揚在等候親友的人群后長身而立,見到二弟和小妹,淡泊寧靜的神色間才添了三分喜悅,溫和一笑。蘇安宜久不見大哥,怯怯地停住腳步,扯二哥衣袖:「是你告密的吧。」

「是誰說現在總算相信大哥了?」許家睿將她推到身前,「親兄妹,要老死不相往來麼?」

蘇安宜癟了嘴,伸出雙臂和許宗揚擁抱,拍拍他的背就想草草了事。許宗揚卻不放手:「安宜,大哥這麼多年,什麼都不在乎,可這次,我真怕你回不來。」

「像,天恩姐一樣?」她試探著問。

他雙臂收得更緊:「是大哥沒用,救不了她。」

蘇安宜抬頭,大哥鬢角竟然已經有幾絲白髮。想起渾濁深海中的驚恐無措,近乎絕望般的掙扎。當年沈天恩如是,許宗揚何嘗不是?而午夜夢迴,不僅再也見不到愛人,還要面對惡意的譏嘲揣測,甚至是骨肉至親的疏離。她深深愧疚,攥著許宗揚的衣角,伏在他肩頭嚶嚶地抽泣起來。

兄妹三人回到palaalto的老宅。蘇安宜甫一出生,母親就因難產過世,父親忙於生意,許宗揚大她八歲,自小便擔負起照顧小妹的職責。此時他像兒時一樣,幫小妹掖好被角,在她額上印了晚安吻。

「大哥……」蘇安宜低聲喚他,「陪我說說話,好麼?」

「還要聽故事麼?現在每天精神緊張,恐怕講不出童話來了。」許宗揚坐在床邊,「我明天再來陪你好不好,華瑛住院了,我要去看她。」

「那個女人……不,我說,大嫂,她怎麼了?」

「低血壓,差點暈倒。」許宗揚頓了頓,「她懷孕了。」

恭喜二字在嘴裡打轉,還是說不出口。蘇安宜幽幽地說:「我見到了阿簪的戀人,喬。你還記得麼,簪婉絲麗?」

「記得。阿簪也提起過他,似乎當時兩個人在鬧彆扭,說起來就氣鼓鼓的。聽說,她後來也……」

「是。但這麼多年,喬還是一個人,他始終沒有忘記阿簪。」

許宗揚知她弦外有音,溫言道:「但我不是一個人,還有家睿和你。自從失去天恩,我就為了許家活著,不可能只活在緬懷中。」

「既然天恩姐不在了,其他人都是一樣,所以,要娶一個對振興門楣最有利的,是麼?」蘇安宜惻然,「大哥,這對你自己,對大嫂,都不公平。素查島的人會說,逝去的愛人,都住在心底的琉璃之月裡。其實,你也從來沒有忘記過天恩姐,對不對?」

許宗揚默然:「回去上課前,如果有時間,來看看華瑛。她會很開心見到你。」

第二日沈天望如約去見許家睿,剛在吧檯坐定,身後便伸過一隻素手:「三杯龍舌蘭。」

他心中一顫,回頭,蘇安宜淺淺一笑:「我回來了,平安得很。」

沈天望轉頭,對著許家睿怒目而視,洩密者抬袖掩面,很知趣地退到角落沙發去。

「你放心,我不是來哭哭啼啼,或者大吵大鬧的。」蘇安宜接過龍舌蘭,一飲而盡,液體自喉嚨涼涼滑下,在體內熱烈灼燒,散發出勇氣來。「我知道,你也去過素查島。」她說,「但你如果沒有遇到那種激流,不會想象出意外發生時的情況。」

「家睿已經和我說過。」沈天望有備而來,「安宜,如果你要說,我在乎你的安危,我無可否認。但你已經不是六年前的小孩子,應該明白,我們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情。答應我,不要再固執,做傷害自己的事情。」

「你是不能回頭,還是根本就不想呢?」她側頭,淚盈於睫,「我用性命當賭注,在你眼中,只是固執和不甘心,是麼?只有我還活在六年前,而你,已經不是我認識的沈天望了。」

「你以為當初我做的決定,都是一時衝動麼?」沈天望轉身,「我發現了姐姐的遺言,如果有任何意外,就決不允許我和你繼續來往。她說,用自己的生命懇求我。」

許宗揚從醫院回來,開著遊艇出海,他自保險箱裡取出一沓材料,幾本數十頁的報告上滿是公式和示意圖,他並不能完全看懂。但隨後是數張彩圖,巨大的環狀珊瑚礁,在馬爾地夫、塞班,澳大利亞,或是加勒比海等熱帶海洋均有分佈,如果從空中俯瞰,廣袤的海面上,圓弧形礁石環繞一泓深淺交匯變幻莫測的碧波,翡翠綠、星夜藍、淡天青……明明暗暗,如同月亮表面的陰影。

琉璃一般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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