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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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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安宜點頭,依舊淺淺地笑。

他轉身離開,沒半句告別的話。

==========此後順序有調整==============

第二日村中有新人舉行婚禮,一眾遊客都趕去看熱鬧。蘇安宜無論走到哪裡,亨利等人都不遠不近地跟著,她不像走到空蕩蕩的沙灘上,身後一群強悍的保鏢,眾星捧月一般顯眼,於是挑人多的地方,也擠在觀禮的人群中。

遠遠望見喬,一改平日赤膊短褲的裝束,和烏泰帕昆一樣穿了立領對襟的絲綢襯衫,闊大的長褲。阿簪就站在他身旁,白色直身筒裙,袖口繡著金銀兩色的花紋,襯著小麥色的皮膚,健康甜美。新郎揭開新娘的面紗,她便捧著,徑直走到阿簪面前,將淡綠色波浪邊的長紗披在她頭上。村中眾人笑起來,將阿簪和喬推在一處,大聲說著什麼。阿簪羞赧地低了頭,臉上卻全是笑意。

安宜聽不懂,但大概也明白,這是新人將幸福傳遞給在場的有情人。木琴竹笛和手鼓歡快地響起來,小孩子們跳起慶祝的舞蹈。

獵奇的遊客們舉高相機,湧上前去捕捉慶典的畫面。蘇安宜意興闌珊,轉身逆著人流緩步而行。一連串高速快門聲打斷她的思緒,抬起頭,碩大的長焦鏡頭遠遠對著自己,相機後露出一片灰白的頭髮來。「來,小天使,笑一個。」皮埃爾探身,打了個響指。

「您也來了啊。」蘇安宜打量著他腳邊大大小小的行李箱。

「上次你來海洋館找我,勾起了我對這兒的思念,迫不及待就趕來了。」皮埃爾翻看剛剛的攝影,指著液晶屏,「安吉拉你鏡頭感很好啊,這個當地姑娘也很漂亮……」他忽然不敢置信地指著,「阿簪,這是阿簪麼?你不是說她失蹤了?」

「就和傳奇一樣。」蘇安宜強自笑笑,「真不巧,您來了,我又要走了。」

「這麼倉促?那可太遺憾了,我帶了一些東西來,想你或許會很感興趣。」皮埃爾從相機包的夾層裡取出薄薄一本線裝書來,「這是我在馬六甲的朋友從當地華人手中購買的古籍,你不妨看看。」

馬六甲海峽是連通印度洋和太平洋的海上咽喉要道,自古商賈雲集,各國移民聚居於此,中國人、印度人、歐洲人,讓此地的歷史頗帶了些傳奇色彩。皮埃爾拿來的書正是一位中國商人記述的航海見聞,紙張已有破損,字跡模糊,依稀可辨,「蓬萊以南千里……其中多珠蚌,甚大,殼中白光如銀,朔日門戶開,燦若繁星,爛然不可正視。海中時有云霞,亭臺樓榭歷歷可見,蛟蜃之氣所為,謂之海市。海市之氣凝而成琉璃壁,浮於波中,皎皎如月」。

「琉璃,月。」蘇安宜喃喃念出,「我已經不想探究下去,即使我知道所有真相,周圍的一切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不知道這些天發生了什麼,但是你看起來和上次在巴爾的摩時完全不一樣,沒有那種百折不撓的勁頭了。」皮埃爾摸著花白的鬍髭,「我想再去一次青葉丸,有充分的籌劃和最精良的裝備。你是否願意和我一道?」

恐怕以後都不會再回到素查島,蘇安宜不想留有遺憾,她堅定地點頭:「好,我和您一同去。」

夜裡薄雲遮掩了星月,海浪一聲聲在門外嘆息。蘇安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恍然間是初抵素查島的夜晚,在海灘上和眾人圍著篝火唱歌,他就拎著手鼓大步走過來,坐在自己身後。那時天地澄明,彼此心無雜念,誰能料到此後種種波折。

人生若只如初見。她莫名就想起這句來,喬定然都不曾聽過這句話,然而兩人已經走到這樣的境地來。

烏泰在喬離開後若有所思,說,有一些事情,是喬想做的;但另一些事情,是他必須做的。

無從責怪,無法回頭。蘇安宜酸澀地想,沒有說再見也好。那不是再見,只有永別,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闔上雙目,淚水無可抑制地湧出,如同夜空下的大海一樣,涼涼的寂寥。她起身推開房門,任海風拂亂長髮。在不遠的海灘上,有人盤坐在一塊礁石上,遠處一行漁火勾勒他的身影。

是喬。

蘇安宜走到他身邊坐下:「看到流星了麼?」

喬搖頭:「我不是喜歡許願的小孩子。」

「中國人總會提起一種花,開一晚就敗,和流星一樣,轉眼就不見了。都非常燦爛,但很短暫。」

「安宜,對不起。很多情況,超出我的預料。」

「不用。這又有什麼呢?」她聳肩,「我們之間沒什麼,我認識你才多久?這就是一段小插曲,很快大家就都會忘記。」

「這樣,或許最好。」

喬的語氣波瀾不驚,蘇安宜氣苦:「是啊!經常有男孩子請我吃飯,以前我只是懶得去而已。」

「也經常有男孩子找我吃飯,」喬看著她,「而且我每次都去。」

她哭笑不得:「我也會去!喝酒、飈車、狂歡,夜夜笙歌。」

「不要說氣話。」喬神色嚴肅,「從頭到尾,你一直都在做一些魯莽的事情。什麼時候你才能學會愛護自己,這樣讓我怎麼放心你?」

「你又憑什麼擔心我呢?我們現在還有什麼關係麼?你說過,我想去青葉丸,你就帶我去了。我不過是認識沒多久的遊客,現在就是陌生人了。」蘇安宜側頭,眼眶溼熱,「我發誓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連你曾經救過我都不記得;而你也把那三張紙都扔掉,等手臂的傷痕好了,就忘記有個魯莽的丫頭險些害你送了命。我可以從大隊的追求者裡選一個家世煊赫的青年才俊,早上在巴黎下午就飛到紐約,定製最昂貴的晚裝禮服,在家裡辦沙龍,去參加美術展或者舞臺劇的開幕式;你會娶阿簪,生幾個孩子,在海邊曬得和你一樣黑,每個都和他們的父母一樣,遊起泳來像魚,海獺先生還是會打魚,喝啤酒,敲著手鼓唱歌……」

「夠了!」喬按著蘇安宜的肩頭,黑夜融進了他的眼睛,卻遮不住星光一樣閃亮的雙瞳。

她撐不住,撲進喬懷中,額頭抵著他的頸窩,咬緊嘴唇:「這是最後一個擁抱麼?」

「我不知道怎樣說。」喬將她抱緊,下頜埋在她濃密的發中,「我很少做什麼長遠打算。事情太突然,很多想法我一時理不清。但我不能用自己的猶豫不決,作為讓你等待的理由。你應該回到自己的世界,過自己喜歡的生活。」

「我馬上就走!」她聲音哽咽,「你慢慢想吧,就算你要我等,我也不會等你。我為什麼要等你?為什麼!」

然而蘇安宜知道,若可以選擇,什麼衣香鬢影歌舞昇平,不如留在他身邊作一條魚。把自己曬得像塊蜜糖,每個神情都是甜的。

隱忍的眼淚充塞了鼻腔,幾乎喘不過氣來。蘇安宜不哭,她狠狠咬住喬的肩膀。

喬眉毛擰在一處,將她抱得更緊。

「不許蹙眉,不許喊疼。」

「你可真霸道。」

「我就是這麼霸道!難道第一天認識我麼?」她摸著自己的齒痕,終究沒忍心咬出一道疤來。也罷,人已經決定離開,何必在乎他會銘記多久?她真希望這一口咬在自己身上,將皮肉撕扯下來也好,身體的疼痛,總比心裡疼得像剜去一個角落要好。

喬離開後,雲霧漸漸散去,月亮的銀輝灑滿海面,在波濤間跳躍,溫柔地讓人心醉。蘇安宜獨坐在礁石上,手邊似乎還留著他的溫度。她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深色的珊瑚礁在不遠處清晰可見,她幾乎跳進去,和月光一樣,融入到夜色中的大海里。

忽然一道身影從珊瑚礁後游出,像一條迅捷的海豚,轉瞬已經到達蘇安宜面前,躍出水面撞上她的右肩。蘇安宜驚呼一聲,仰身跌入海里。驟然接觸到海水,眼睛一時睜不開,一雙手按在她肩頭,將她向深海中推去。蘇安宜掄臂去捉對方手腕,總是被靈巧地避開,又在她手臂揮過後,不斷地壓上她兩肩。

絲毫沒有反抗之力,即使面對亨利,蘇安宜心中也沒有如此恐懼。她睜大雙眼,漸漸適應海水帶來的刺痛感,面前的景象一點點清晰起來,在朗月對映的水光下,看見阿簪纖細優美的輪廓。

好在這一帶水深不過數米,片刻安宜的背脊便擦上海底的細沙,她彎曲雙膝,藉著蹬地的力量,向著側方直竄上海面。她抹了一把臉,看到阿簪不知何時已經蜷腿側坐在礁石上,冷冷地望著她。

「你這麼恨我麼?」蘇安宜劇烈咳嗽,「他已經選擇了你,你還希望我怎樣?」

「他只是放棄了你,但也並沒有選擇我。」阿簪緩緩開口,聲音凝滯僵澀,「他不肯留在我的房間,他不肯要我。」

蘇安宜一怔,為了阿簪的直白哭笑不得:「分開久了,彼此會有陌生感。他只是尊重你。」

「不!是因為他的心已經沒有那麼純粹了。」

「我們都要給自己一些時間,來面對發生的一切。」蘇安宜揚著頭,向海灘游去。

「我已經沒有時間了。」阿簪笑意淒涼,「六年,六年來喬都沒有忘了我。然而你一齣現,所有的一切都變了。他也喝醉過,放浪過,他的房間也曾留下別的女人,但他從沒有為了誰,寧可放棄自己的生命。我從不記恨那些和他有過瓜葛的女子,但是我嫉妒你,所有所有的一切。他帶你去打魚,在青葉丸捨命救你,在深夜的海邊吻你,甚至剛剛推開我,就來到你門外靜靜坐著,我從來沒有這樣嫉妒一個人。」

「那些都是誰告訴你的?」蘇安宜在齊胸深的水中站定,「你應該問問喬,他是怎麼想的,而不是去糾纏我們之間曾發生過什麼。而且,我們都以為你已經……」

「我已經消失了。是啊,不僅從他的身邊,也從他的心中。」阿簪一探身,自礁石上無聲地滑入水中,轉瞬便到了蘇安宜身前,與她迎面站著,「你說得對,還是回到屬於自己的地方好了。不過,我要你同我一起。」

蘇安宜一愣。

阿簪微笑:「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這幾個月來,自己的泳技越來越好?你會再也無法離開這片海,就像flora一樣。」

「flora,你知道她的下落,對不對?」蘇安宜警醒,「其實你根本沒有失去記憶,甚至你都沒有遠離素查島,你一直在暗中關注著喬的生活,是不是?阿簪,拜託你告訴我所有真相,如果你有什麼苦衷,我會盡全力幫你。相信我,我和你一樣,希望喬幸福。好吧,我是一個闖入者,但在離開前我想知道,是什麼改變了我全部生活的軌跡。」

「你並不知道自己生活的軌跡。」阿簪撫著安宜的面頰,她吸了口冷氣,卻沒有避開。她冰冷的手指輕掠過她臉部的輪廓:「你是幸運的,不需要和我們一樣,一旦出生就要面對自己的宿命。」

她指間涼意更甚,似乎纏繞著海藻般溼冷粘滑。蘇安宜不禁低頭,看見她五指迅速收攏,握拳收回,然而指縫間依然反射著月亮清冷的銀光,像是握著一泓清泉。

蘇安宜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在剛剛那一瞬,看見她貼指而生半透明的薄膜。然而眼前的景象讓她清楚明白,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漲潮的海水襲上沙灘,又翻卷著退回,浪頭時而高過阿簪的腰線,時而退到她膝蓋以下。阿簪的雙腿似乎被銀白的紗綃包裹,而那織物就隨著海波浮動,如同水母透明的裙衣。

蘇安宜忍不住倒退兩步,阿簪嗤笑一聲:「你害怕麼?不應該的。」她低頭鑽入水中,拍在水面的雙腳足跟合攏,生了薄薄的蹼,乍看彷彿是剪刀形的魚尾鰭。她捉住蘇安宜的腳踝,向後一帶,將她打橫拖入水中,姿態靈動詭譎。蘇安宜完全不能擺脫她的掌控,幾次轉身掙扎,都被阿簪捉回,牢牢按在水底。她開始大口喝水,鼻腔中也有海水灌進來,肺部尖銳的刺痛,思緒漸漸潰散。身體變得輕飄,思緒卻彷彿要墜入深海,二者要被分離般撕裂地痛,這感覺和在青葉丸時一樣,心跳聲變得沉重,全身的血液都和飛濺在岩石上的海浪一樣澎湃。

阿簪感覺到手下女子掙扎的力量越來越弱,四肢漸漸垂落,隨著波浪擺動。她手臂略松,蘇安宜騰地躍起,手肘擊在她胸口,趁勢向岸邊游去。

兩人在齊膝深的水中扭在一處,離開海水,阿簪並不能佔得優勢,但蘇安宜已經精疲力竭,很快便被絆倒在沙灘上。阿簪半蹲半跪在她旁邊,手中一把潛水刀寒光熠熠,抵在蘇安宜胸前。刀把缺了一角,蘇安宜認得這柄刀:「這是喬的……不是已經丟在青葉丸……」

阿簪倨傲地揚了頭,神色卻變得淒涼:「這原本是我送給他的,但他丟下的已經太多。你是否經歷過那種悲哀,遠遠地望著心愛的人,卻不能開口呼喚他的名字。看他把懷抱和親吻都留給其他女子,他為她實現了曾經許給你的那些諾言……」她漸漸激動起來,卻在最後一刻戛然而止,身體一振,烏黑的眼睛定定地望著前方,眼神驟然渙散,直直地向前撲去。

身後,皮埃爾舉著一把*****,依舊是射擊的姿勢。

阿簪撲到在蘇安宜身邊的沙灘上,側著頭,艱難道:「看別人,擁有了本應屬於你的那份幸福。而你,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改變不了。」她闔上眼簾,一行淚滑過鼻翼,落在沙灘上。

皮埃爾步步逼近,向著阿簪連發數槍,蘇安宜撲上去阻止。他來不及收手,最後一槍對準了她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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