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猴哈努曼與人魚的壁畫,巴爾的摩的海洋館,波士頓查爾斯河畔的船塢,在腦海中紛紛褪色,從絢麗變黑白,然後扭曲成一陣輕煙,飄散消逝。
在那個寧靜的午後,她靜靜地坐在喬身旁,緊握的手鬆開,紙片重新跳回本子上,清晰的字跡一個個倒退消失,醫院來蘇水的味道從刺鼻到淡然,被海風鹹澀的味道取代。
她在船上看著重傷的喬,心中有溫柔的疼痛。
海水繼續上漲,沒過了她的胸口。
記憶回到波濤洶湧的怒海,喬飛身捉住她腰間的長繩,尖銳的流勾刺入他掌心。二人在漩渦邊緣,天地倒置。她卻從不曾恐懼,只因將生命安然地放在他手中。
又會到蜿蜒的山路上,她在暴雨中和喬爭吵。她坐在他門前的礁石上失聲痛哭。她看見泛黃的照片上俊秀的少年和俏麗的女孩。
她在他身側翱翔,掠過萬千珊瑚,海底如漫山紅遍,魚群如飛鳥投林。巨大的鰩魟自頭頂翩躚而過,如同鼓動雙翼。
「海獺先生,你又去打魚?」
她抬起頭,在夕陽中看見高大挺拔的身形,穿一條齊腳踝的闊大漁夫褲,右手拎著銀灰色魚槍和蛙蹼面罩,左手一截電線,穿著近半米長的淡紅色鯛魚。
「你不應該坐在這裡。」聲音緩慢低沉,「這是我的地方。」
他在金色的光芒中,留下濃黑的剪影。
那光芒愈發強烈。他漸漸溶入到暖暖的橙色中,再沒有清晰的輪廓。
讓我看清他的臉!蘇安宜想要大喊,但是海水已經沒過了她的口鼻。
讓我再回憶一遍吧!再一次,再一次就好!
共度的日子如此短暫,那一切一切,全當是生命中的一場夢吧。
她伸出手去挽留,金色的陽光透過指縫,撲面而來一陣疾風,煙雲般繞過她的身體,融入深藍的海水。
喬和安宜仰面浮在水潭中,沉沉睡去。洞壁劇烈搖晃,岩石斷裂聲驚天動地,是琉璃之月的巨大能量在釋放。
「我們最終,還是要離開這裡。」法依緹目光中滿含眷戀,「阿簪,快帶他們離開吧。」
遊至出口,百米長的青葉丸居然從峭壁邊緣墜下,挾帶著無數細沙。
「琉璃之月坍塌的能量太巨大,必然引發海嘯。」阿簪駭然,「能不能從內部引導?」
法依緹搖頭:「留在裡面那人,必然無法出來。」
阿簪不語,俯身親吻懷中的男子,又擁抱浮在水中的安宜。「我承認自己小氣,」她淺淺一笑,「但我還是不喜歡這個女人。」
話音未落,她轉身向洞穴游去。
小女孩尖叫:「法依緹,攔住阿簪姐姐啊!」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阿簪愛上了喬,愛上了人類。」法依緹輕嘆,「或許這樣也好,好過生活在遺忘之中。」
小女孩不懂。但她知道,今後再無法見到阿簪。她和法依緹沒有哭泣,在水中,無法流下眼淚。
許家睿和沈天望抵達機場,四周可見軍警戒嚴,彙集了大量擔架和醫護人員。電視裡滾動報道著剛剛發生的海底地震以及海嘯預測。處於震源附近的素查島有若干船隻失事,所幸傷亡並不慘重,有三名進行科學考察的潛水員下落不明,另有二人在海上獲救,目前在地區醫院接受治療。
「又和那個黑小子在一起。」許家睿看到名單,無奈地搖頭,「每次都要我來善後。」
蘇安宜仍留院觀察。隔著玻璃看沉睡中的小妹,許家睿問:「知道大哥為什麼兩年前放棄了調查?」
沈天望點頭:「他說出海時夢見了天恩,讓他放棄。」
「你相信麼?」許家睿黠笑,「那個夢,還有,關於我們身世的猜測。」
沈天望沉思:「又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莫非你還想徹底調查?」
「知道這些已經足夠。」沈天望搖頭,「我不想成為第二個許宗揚。而且,我關心的人並沒有離開,我不能失去她。」
蘇安宜的夢中常有綿綿不絕的海潮聲,碧綠的山巒倒影在琉璃般剔透多彩的海灣中,沙白如雪。陽光自棕櫚樹葉間灑落,風起,有精靈在水波間輕唱,似乎還有歡快的鼓點,就從身後來。她回頭,卻空無一人。
每次都覺得在夢中錯過了什麼,醒時卻僅存模糊的印象。
她有些懊惱,為了記憶中大段的空白。
沈天望常來看她,帶著她最喜歡的百合,兩個人嘗試著恢復約會,讓時光撫平六年間的疏離。但說不清原因,安宜覺得自己更喜歡一種紅花,盛開在夢中,長長的花蕊。她現在很愛去海洋館。面對著數米高的玻璃牆幕,看裡面翩躚而過的各式游魚,總是挪不開腳步,幾次抬頭仰望波光粼粼的水面,都不自知地流下眼淚來。為此她從圖書館借了關於海島的旅遊指南,某一本還有一頁被人折上,真是不懂得愛惜。
那部分介紹的是太平洋和印度洋之間的群島,素查。「這裡有上天慷慨賜予的淨白細膩的沙灘,水晶般清澈優雅的海水,當地人悠閒友善,是一處寧靜的天堂。」
不過是溢美之詞吧。蘇安宜把玩著手邊的海螺,據說是某次旅行的紀念品,她不記得。然而此刻將耳朵貼在上面,似乎能聽到一個溫柔的呼喚,喬,喬。
在素查島的海邊,古銅色肌膚的男子坐在海邊。手中握著半片貝殼,內裡青光閃爍,花紋若隱若現,彷彿是一行字。
蘇安宜,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