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嘖嘖,“到底是小孩子,有衝勁。”
藉著這個話題,說起身邊一些分分合合的故事。誰的女朋友在國內被別人撬走,誰又寒假回國二十天相親十三次,誰和誰來美國後暗渡陳倉離棄了等在國內的戀人,誰認識了網友打算暑假回去見面……
大老李的女友在國內,他感慨道:“我還是暑假回去把她帶來好了。前陣子回去,兩個人見面的頭幾天,大眼瞪小眼,誰也不知道說什麼好,總這樣下去,還有什麼共同語言?”
於是有人半開玩笑地對何天緯說:“不如就這麼算了,再找個新的吧。上大學前斷了,總比拖拖拉拉,到了半截的時候再分手要好。起碼彼此留個好印象。”
“你們別口無遮攔,帶壞我弟弟。”何洛拿起蒸鍋中的碟子,“你們不許偷吃哦。家裡沒有香油了,我媽說這樣扒出來的羊肉味道肯定不濃。等我兩分鐘,我去隔壁借。”
她走到門外,深呼吸調整心情。拖拖拉拉的感情是一把橫在心頭的鈍刀,曾經勇敢莽撞的自己,恐怕再沒有力氣去持續這樣的拉鋸戰。那些悲歡離合的故事,她沒有力氣評論,也不想聽。
穿過草坪,微涼的水汽打溼褲腳,何洛將牛仔褲筒挽起一截,草葉刺的腳踝癢癢的。她以為是小飛蟲,俯身“啪”地打過去。低頭間,身邊灌木叢裡明明暗暗地微弱綠光閃過。
螢火蟲。
季節還這麼早,就看到了螢火蟲。
記憶中見到這小小的蟲兒,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何洛一怔,可不,真的是上個世紀了。還有,那個孩子揚著頭,才幾歲啊,就學大人的樣子,故作憂鬱故弄玄虛地說“和你在一起,我真得很開心。”又說,“因為你總帶很多好吃的”,怎麼當初就原諒他的遮遮掩掩了?
那時候我們才幾歲?比天緯現在還要小吧。當年怎麼會喜歡這樣張牙舞爪的小孩?何洛想起最近校友錄有人上傳了高中旅行的合影,那時候的他比記憶中單薄許多,怎麼看怎麼是竹竿一樣高瘦的孩子,所謂的sunnyboy有一張青澀的娃娃臉,在人群中吐著舌頭笑。那些定格的少年時光,是青春單程車票的起點,漸漸遠離,遠到已經像別人的故事,想起來都不傷心,連懷念都無從說起。
只要忘記後面的紛爭,最初的開始,完全是美好的童話故事。
fairytalesnevercometrue。
至於那些蔓延糾結的往事,何洛努力不去想,任由腦海中的記憶像儲存室裡的雜物一樣堆積起來,有一些整理好了堆在角落,覆上蛛網也好,落上重鎖也好,總之不會主動觸碰。然而還有一些舊物凌亂的堆砌在一起,偶爾某個碎片就彈出來,在心上劃一道痕。不會滲出血,只會讓何洛捂住胸口,低頭蹙眉。
站在馮蕭家的門廊外,昏黃的燈光從男生背後投過來。何洛的目光從窗稜平行逡巡,直到掠過男孩的下巴。
“我家根本沒有香油。”馮蕭笑笑,“我是土人,從不用這麼複雜的調料,頂多放個醬油味精什麼的。”
“早該知道,沒幾個男生家預備這個。”何洛走了一圈,無功而返。
“你著急用麼?”馮蕭問,“我開車帶你去中國店買吧。”
“不用了,大家等我開飯了。”
“又作了什麼好吃的?”馮蕭努力吸吸鼻子,“真後悔,我今天怎麼吃得這麼早。”
“那再去吃點,歡迎啊。”何洛笑笑,“真不好意思,忘了叫你,因為都是些和我一起來的同學,怕你們不熟。”
“真是傷感情啊!”馮蕭聳肩,“算了,你肯定就做了一口貓食兒,我就不去搶了。”
何洛走出去,聽見馮蕭在身後笑著喊,“下次請客提前通知我,聽到沒,小麵包?”
“不許叫我小麵包!”她哭笑不得,轉身喊回去。
認識馮蕭不過是半個多月前的事情。何洛在實驗室裡熬了幾天,睡眠嚴重不足。到週末她一覺睡到中午,仍然有些恍惚。在超市safeway看到圓蓋一樣的法式硬麵包,很像縮小版的俄式列巴,用食品袋裝了一個,拎在手中。
加州的華人很多,店裡晃來晃去的黑頭髮黃皮膚。排在前面的男生把東西從購物籃中一件件取出,何洛無疑中瞟了他一眼,險些尖叫出聲。
一樣的下巴弧線,從來不需要想起,永遠都不會忘記。
趕過去,把要買的東西放在傳送帶上,只為了站在他身邊,好好地看一眼。好像下一秒鐘,他的笑聲就會響起,說:“很男人吧!”
前面的男生回過頭來,看看何洛,然後拿起傳送帶上的麵包,放在自己的食品堆裡。
何洛對他的好印象瞬間煙消雲散,自己走幾步去拿一隻不好麼?大家都是顧客,是同胞,自己更是女孩,所以要格外欺負一下?她迅即地伸手,將麵包搶回來,放在自己的購物籃中。
男生蹙眉,拿出來,放在自己面前。
何洛不說話,黑著臉搶回去。
這次男生笑了,問:“這麵包這麼好吃麼?你一口氣吃兩隻。”
何洛納罕,男生指指她的胳膊。低頭,才看見腋下夾著塑膠食品袋,剛剛挑選的麵包安靜地躺在裡面。
“對不起,對不起。”何洛發窘。
“沒關係,你想要,兩個都拿去。”面前男生溫和地笑,眼睛比他要大些,但沒有略微的凹陷,額頭寬闊一些,臉頰方正一些,很像主旋律電影中英武的正面角色。
他叫馮蕭,比何洛早來一年,兩個人簡單聊了幾句,發現住的地方不過隔了一個街區。後來漸漸熟悉,馮蕭總會講起何洛當時理直氣壯從自己手中搶麵包的事情。“頭一次,看到滿臉大義凜然的強盜。”他呵呵一笑,“是不是,小麵包同學?”
舒歌后來見到馮蕭,不斷抱怨,那天在超市,若不是自己挑選冰激凌挑得眼花繚亂,沒有和何洛一起結賬,怎會錯過和帥哥結識的機會?她氣鼓鼓地說,“何洛,下次一定要大聲喊我!”
何洛揶揄地笑:“好好,下次我隨身帶著你的照片,看到帥哥就說,喂喂,看看我的室友吧,美麗可愛,聰明活潑,我可以提供所有資料給你,生日電話,身高體重,三圍要麼?沒量過,目測結果還不錯!”
“你敢,我也隨身帶上你的!”舒歌做個鬼臉,“雖說男朋友寧缺勿濫,但總要多幾個備選項。我看馮蕭不錯。”
“那就給你。”
“人家分明看上你了。”舒歌大笑,“你看,那天他還主動過來說,咱們腳踏車要是壞了,可以找他修。我和他才見過一面,難道對我一見鍾情了?”
“人家那是熱心。”何洛哭笑不得,“他都說了,自己學機械的,工具全。”
“你真的,沒想過找一個男朋友麼?”舒歌問。
何洛彎彎嘴角:“沒想過,隨緣吧。”
這是一個真實的世界,想要成熟就要接受不完美。
人,總是要先生存下去。何洛就讀的學校每年大批次發錄取通知書,但是獎學金名額相對有限。畢竟學校名氣大,許多留學生自費來讀,希望表現出色,可以在第二年申請到實驗室裡的助研工作。中國學生的刻苦是出了名的,競爭更是激烈。何洛想,這也沒辦法,如果沒有獎學金,每年學費和生活費加起來要三四萬美金,即使對於美國中產階級家庭,也是不小的負荷。所以像她這樣拿著全額獎學金衣食無憂的人,也必須有一些憂患意識。
緊張新鮮的異國生活,讓何洛忙碌麻木,不能相守的遺憾和哀傷不再如同剛出國的時候那麼強烈,越來越不清晰。生活被一場場大大小小的測驗考試填滿,偶爾忙裡偷閒下來,親手做些可口的飯菜,便是最好的休息。一顆痘痘也不長了,加州的天氣總是好得讓人心曠神怡……當所有的一切都很好很好的時候……不想到他,便不會孤單;不回憶過去,便沒有遺憾。
angela決定去紐約市的哥倫比亞大學讀新聞,何天緯則打算去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從此跨越整個美國。兩個人說好開開心心玩到分別,此後再不聯絡。他早先還口口聲聲說沒有心情去旅行,但自從在何洛那裡看到蔡滿心寄來的海景照片,立刻眼前一亮:“cool,這個地方好漂亮,一定適合潛水。”
“所以,暑假堂叔會把他發配到你那邊,說是旅行,其實想讓他練習一下中文。”何洛給滿心打電話,“他還是個大孩子,希望不會給你添麻煩。”
“我可最不會安慰失戀的人。”
“我沒看到他臉上有多少依依不捨。”
“想一個人,不需要掛在臉上的。”滿心緩緩地說,“對了,我在海邊開的青年旅社起名字了,叫做‘思念人之屋’。”
何洛輕笑一聲,算是回應:“有時候,我覺得懷舊是一種負擔。痛苦的回憶起來依然痛苦,而失去的快樂,更加痛苦。什麼都不去想,遠比思念一個人來的簡單。所以我們不如對自己好一些。”
她爬上屋頂看流雲。遠遠望著天際,浮雲聚散,天空湛藍清澈,彷彿可以一眼望穿。
你此刻還在夢鄉中吧。我的生日過去了,又老了一歲,卻沒有你的隻字片言。
路邊的山茱萸枝幹遒勁,粉紅或者純白的花瓣平展開來,一層層蔓延開來,從房頂看下去,如同層雲蔓延腳下。疾風吹過,花落滿路,沿著迤邐的柏油路,一直蜿蜒到天邊,溶化在變幻萬千的玫瑰紅霞中。
耳機中的楊千嬅迷離地唱著《再見二丁目》:
“滿街腳步突然靜了,滿天柏樹突然沒有動搖
這一剎我只需要一罐熱茶吧,那味道似是什麼都不緊要
……
不親切至少不似想你般奧妙,情和調隨著懷緬變得蕭條
如能忘掉渴望,歲月長衣裳薄
無論於什麼角落,不假設你或會在旁
我也可暢遊異國再找寄託。”
何洛想,既然懼怕迷戀一個人的感覺,那麼從告別天真夢幻吧。
歲月長,衣裳薄。
關於你,話題無多,可免都免掉。過去的時光,如果可以忘記一點,傻一點,或許現在的自己就會更加幸福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