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洛心一緊,手下沒把住,車歪向路邊的灌木叢。馮蕭一把抓住方向盤:“你這技術,還號稱是國內開過車的。”
“問問是誰吧。”何洛輕描淡寫,“我現在空不出手來,告訴他,改天我打回去。”
“現在路上車多,何洛不能分神,您有什麼事情就留言,我轉告她;或者,改天讓她給你打回去。”馮蕭接完電話,轉身看看何洛,“沈列。他說,聽說你寄了口罩,提前謝謝你。”
“噢。”何洛將車停在路邊,季風吹過旱季枯黃的蒿草,公路空蕩蕩的,一片灰黃。
“我拿到口罩了。”葉芝在電話裡說,“但是沈列比較倒霉,他不過回家一趟,再返校就被隔離了;他剛進入隔離區,學校就解禁了。哈,所以每天嚷著讓我們去探監。”
何洛忍不住笑出聲來。
葉芝聽了也很開心:“你心情好了?魔鬼考試一結束,你又活蹦亂跳了?”
“是啊!”何洛點頭,“我聽說是沈列來的電話,一下覺得很輕鬆,雖然……”
“雖然有點失落,對不對?”葉芝嘖嘖嘆氣,“過了這麼久,你快點找個人填補心靈空白,就不會繼續胡思亂想。”
何洛笑:“我很久不作毫無希望的白日夢了。”
“但願你真的能解脫。”葉芝嘆氣,“沒有走不出的昨天,關鍵看你想不想走出去。”
“想!”何洛對著電話認真地點頭,“keepmovingforward。”
“別拽鳥語,知道我現在英文差。”葉芝咯咯地笑,“哦,對了,說到英文,沈列最近和一個英語系的女生走得很近,據說是話劇社認識的。你好歹關心一下,祝賀一下。否則人走茶涼,小夥子多心寒啊。”
“我們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何洛辯駁,發現真的很久沒有和沈列聯絡。放下電話,馬上又打給他。
“就說你被資本主義的花花世界迷惑了,都忘記了我們這些一窮二白的無產階級。”沈列話音驚喜,依舊是當初調侃的語氣,但微笑的聲音從話筒彼端盪漾開來。
“聽說,最近你結交了美女無數啊。”何洛笑他,“我不給你口罩,你也不聯絡我啊。”
沈列說:“誰知道你是不是早嫁了老外拿了綠卡!”
“誰說的?”何洛笑,“和他們溝通有問題。我prefer中國男孩。”
“那……考慮考慮我?”沈列半開玩笑,“如果你不嫌遠。”
“如果你身邊的mm同意。”何洛故作嚴肅。
“別亂說,剛剛認識,我還在考慮。”
“考慮什麼?人家不夠漂亮?”
“說來話長呢。而且,我……”沈列頓頓,“我常常還是會想起以前的事情。”
“何必呢。”何洛深呼吸,淡淡地笑,“珍惜眼前人。”
所謂眼前人,是正在哼歌刷著碗的男生,他回頭笑笑,說:“你炒菜,我刷鍋,公平的很。”
何洛站在他身邊側頭看看,“也不用那麼用力,鍋底都要蹭漏了。”
“來咱們這兒吃飯,就要出力。”舒歌拽開她,“讓馮蕭刷,而且他也願意刷,你看他革命幹勁衝雲霄啊。”
“如果天天有的吃,我就天天來刷。”馮蕭招呼何洛,“哎,我的衣袖掉下來了,幫我挽高些。”
“那就把何洛請回去,天天給你做飯!”舒歌嘻嘻笑著,“可惜我就沒得蹭飯了。”
“給我交伙食費阿,允許你來我家蹭飯。”馮蕭看向何洛,“你說怎麼樣,小麵包?我出材料,你出人工,收入二一添作五。”他笑吟吟收拾著灶臺。排煙罩乳黃的燈光映亮他的眉梢,柔和了臉部的輪廓。何洛想起剛剛在食品超市買菜,他推著購物車,自己在旁邊指指點點。平素爽朗的男孩子,低下頭來聽自己說話,溫和地微笑。
馮蕭的導師在作一項大型試驗,夜裡還要值班,記錄材料疲勞性資料。何洛拎著垃圾下樓,順便送他去拿車。馮蕭說:“還有時間,我們走走吧。”
何洛點頭,甩甩手:“剛拎完垃圾,沒洗呢。”
“我不在意,又不拿來吃。”馮蕭笑著。兩個人繞著研究生公寓區走了一大圈。
“何洛,我……”馮蕭站下,回頭望著她,“我不知道,自己說這些的結果是什麼,或許你就此認為我是一個不可靠的人。”
何洛不明就裡。一隻小松鼠跑到路邊,瞪著圓眼,滴溜溜望著二人。
他雙手插在帆布休閒褲口袋裡,“但我不能隱瞞你,關於我的過去。”
“誰沒有過去呢?”何洛微笑。
“我有過一個未婚妻。”馮蕭語氣淡漠,彷彿在談論一個於己無關的人,“很草率的一件事,我很少對別人說起。”他正色,“但是你,有知道這件事情的權利。”
“我?”
“對。因為我希望你明白,這次,我是認真的。”
“我大學沒有女朋友,而且認為感情是累贅,年齡越大越這樣想。或許因為一直太投入學習,我又不是天才型少年,總覺得,所有的回報都是要不懈努力得到的。所以,我不相信有人會無條件的愛另一個人。我爸媽可能覺得我根本沒有這根弦,著急得不得了,恰好爸爸的同學的同事的侄女,很大的圈子,是吧,”馮蕭笑,“那個女孩子申請出國,但沒有來美國的offer,又不想去其他國家,所以很想試試其他路子。我家裡覺得女生漂亮乖巧,家庭背景好,所以……我見了她幾次,看電影,送她回家,覺得,既然和哪個女生都是一輩子,何不就讓家人也開心些。所以,大四下,我們就訂婚了,打算畢業就結婚,然後f2她來美國。”
“就是幾面之交?”何洛問。
“對,女生倒是很積極主動。”
“那要感謝你媽媽,生了一個帥兒子。”何洛笑。
“也要感謝我媽媽,讓我晚生了幾天。”馮蕭舒一口氣,“我出國那天,距離二十二歲還有小半個月,所以不能登記。多虧如此,否則現在只能發展婚外情了。”
何洛輕顰,“別美了。那就不會有女生和你有任何瓜葛。”
“來美國後,功課緊張,也有過連續兩個禮拜吃垃圾食品的經歷,真的很想就寒假回去結婚,把她帶過來算了。”馮蕭舒一口氣,“好在我熬過來了,感恩節的時候去一戶美國人家裡吃火雞,看著人家四五十歲的老夫老妻還甜蜜的握著手,說感謝上帝讓他們相識相知。忽然,我覺得自己要等的人,並不是那個所謂的未婚妻。如果和她結婚,我永遠不會有這樣溫馨的生活。我還年輕,何必為了找一個伴兒,把全部人生都押進去?”
“我理解。”何洛點頭,“剛來的頭幾個月,很彷徨,很孤單,總覺得自己是被時間拋棄的那個。”
“所以,我退婚了。”馮蕭苦笑,撓撓頭,“你看,我訂婚了,又退婚了,總共見過那個女生不到二十次。我很自責。”
何洛低頭不語。
“我知道,或許你接受不了那樣的事情。我自己也想起來就後悔,怎麼對於感情,如此兒戲。”
“沒關係,這也是一種成長。”何洛抬頭,“有的人太現實,有的人就太理想。大家都在尋找自己感情的平衡點。其實,我也很怕。有一個人,分開這麼久,我還是會夢到。”
想念的刺,如此釘住我的位置。
馮蕭反而笑了:“我在未名空間看到,有人說,釘子拔了會有洞。聰明人會用畫擋住,愚笨的人會一直看,還會把洞摳大;現實理智的人,會再釘一個釘子,但是要大,如果小,還會脫落。”
何洛也笑:“為什麼不能用水泥抹上。”
“是啊。那我幫你把它抹上,然後釘個新釘子,再掛上一幅畫。”馮蕭握住她的手,“小麵包,我……”
“我剛收拾了垃圾……”何洛抽出手,“你忘了?”
兩個人在漫天繁星下各自看著腳尖,一輛汽車駛過,車燈打破沉默。“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何洛囁嚅。即使想過,也沒有想過來得如此快,更沒有想過如何回應。
“我等著。”
“或許不是你希望的。”
“那,或許是呢?”
何洛下意識地扭過頭,身後並沒有人。來路黑漆漆的,曾經凝望過自己的雙眼,遠沒有身邊公寓樓裡幾盞燈光明亮。
檢查並無大礙,章遠住了幾晚便申請出院。馬德興來接他,說順便要去車市。章遠笑:“你不是才買了一輛?”
“騎驢找馬。”馬德興笑,“汽車就和老婆一樣,看到年輕漂亮的,總覺得自己結婚太早。”
“不要在辦公室,尤其是康滿星面前說這些,估計你會死得很慘。”章遠道,“而且現在的小姑娘,我和那些孩子有代溝。”
馬德興笑笑,不再多問。關於章遠的感情問題,公司內一直流言紛紛,版本眾多。他的個人能力無可厚非,然而此刻形影相弔,眾人揣測,還有傳言說他的目標是某家企業大老闆尚未學成歸國的女兒。
“你不要去車市看看?就在西北四環。距離公司不遠。”馬德興建議。
“也好,不過我可沒什麼積蓄。”章遠答應著,路邊的樓盤廣告飛掠而過。“毗鄰崑玉,學府聖地,碧水清濤……”他喃喃念著,忽然斬釘截鐵地說,“下一個路口,走輔路,向著香山方向開。”
“去哪兒?”
“京密引水渠附近的樓盤。”
“什麼?”馬德興懷疑自己的耳朵。
“剛看到的廣告,均價6500,還不錯。”章遠微笑,“我很想在這邊買房,規劃中的北京城市綠化帶。”
售樓小姐三寸不爛之舌,將開發商和物業管理吹得天花亂墜。從售樓中心出來,馬德興建議:“這個地方公交系統太不發達,只能開車;但周圍幾個小區,只有一條主路,以後兩年內的交通絕對是大問題。修路,是以後的事情。同樣的錢,不如買輛車,再買個遠點的大點的房子。”
“不買車,買這兒,擠車上班。”章遠彈了一下宣傳冊,“我剛才沒答應,是留一個晚上找我爸媽融資,我可沒有實力一次付清。”
“這麼快決定了?我們只看了樣本間,還沒看毛坯房呢。”馬德興搖頭,“你得的胃炎是非典型性的吧?怎麼整個人都糊塗了?”
“沒有糊塗。”章遠搖頭。他站在車邊,望著北方一脈青山。
那天他吃過病號飯,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時間看街景。北京的夜晚流光溢彩,遠星寂寥,只有半輪上弦月俯瞰千家燈火。塑鋼窗隔離了嘈雜的車水馬龍,終於可以靜下心來,反覆咀嚼思念一個人的心情。
想起何洛專著聆聽的樣子,在圖書館的頂樓,在寢室喝著糯米粥,在雪後喧囂的十二月,她微笑著點頭認可,他便沒有後顧之憂,毫不猶豫向前衝。然而,那是他為之奮鬥的目標,不是她的。
何洛不需要他打一片天空雙手奉上,她有足夠的能力打造自己的未來。
她的愛情沒有回應,玫瑰空白了花季,在等待中枯萎。笑容背後的孤單,喧譁背後的落寞,當章遠獨自在醫院裡時才深深體會到。
而此刻,分手後一千多個日子在忙忙碌碌蠅營狗苟之間倉促地流逝。時至今日,才忽然有永遠失去的感覺。章遠像一個初識愛情的毛頭小子,在飄忽的未來前束手無策。
我想問問你,何洛,是否能看到,兩個人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