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生氣,我是牽掛著你。
而此刻,連牽掛或者關心的權力,都是屬於別人的吧。
章遠忽然喊她:“何洛,何洛,來,原來常風是老鄉,還是田馨和李雲微的初中同學呢。我們原來數學競賽的時候,肯定都遇到過。”
何洛在圍裙上抹抹手,走到客廳去,剩apple和康滿星在廚房裡咬著耳朵。
“她很奇怪。”康滿星斷言。
“看她沒有很慌張,就算你說老大住院,人家也沒亂了分寸啊。”
“這才奇怪。照片你看到了,至少也是好朋友吧。為什麼問都不問一句?”康滿星說,“如果是你的好朋友住院了,你會輕描淡寫說一句,比較麻煩麼?你難道不會問問他的病情麼?”
“滿星姐,我越來越覺得,你太狡猾了。”apple點頭,“或許是何洛當年沒追上老大,心裡不舒服;或許是章老大當年沒追上何洛……這個不大可能,老大不出手,都好多人圍過來,他要是去追人家,十拿九穩吧。”
“也可能,曾經在一起,分開了。”康滿星說,“時間和距離,是愛情的殺手啊。”
apple從沒有見她這麼感慨,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如果是這樣,那現在她回來了,我看這兩個人,彼此還有默契,也許……”
“我不希望任何人,傷害我師兄。”康滿星打斷她,“哪怕是章老大,也不行。”
因為有了共同的朋友,瞬時距離被縮短。
“田馨這大嘴最近如何?去了美國就像人間蒸發,偶爾在網上露臉。”
“我也好久沒她訊息,倒是和李雲微偶爾聯絡,她在深圳工作。”
“嗬,如果誰見到田馨,記得替我把她的嘴縫上。免得她到了聯歡會就唱革命歌曲。對了,高放也是你們學校的吧,我們家很近,還一起打過球……”
何洛不發一語,聽兩個男生說那些熟悉的人和事。關於常風,記憶裡有一些支離的印象,都和李雲微的敘述糾葛在一起。這世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沒準什麼時候,你就能遇到別人故事裡的主人公;又或者,不經意間,你自己也成了故事。
故事有始有終,生活卻在繼續。常風有意無意,兩次繞過李雲微的話題,章遠敏銳地察覺到,不待何洛暗示,也避而不談。
要有多坦然,才能割斷和昨天千絲萬縷的聯絡,當作煙波不興,依舊談笑風生?
何洛不想坐在章遠身邊,那麼清楚地看到他挺直的鼻翼和濃眉,唯恐下一刻他說出那個女生的存在,講他們如何相識相知,講他們的現在未來。那時候,應該如何號令面部肌肉,調整出怎樣恰如其分的表情?她如坐針氈,心輾轉著糾結起來,卻還要繼續維持著微笑。
項北遞過來一隻蘋果:“這倆人還真是自來熟。”
“我還是去廚房幫手的好。”何洛擺擺手,“應該快可以開飯了。”
因為是煲湯,小火慢燉,章遠和康滿星又買了很多的熟食和半成品,桌上便擺了一圈涼盤,又開了兩瓶啤酒。何洛進進出出忙碌著,半晌沒有說話。項北有些過意不去,說:“來了就是客,要讓蕭哥知道我們這麼麻煩你,非要回國找我們算賬不可。”
“沒關係……”
“就是,何洛的性格倒是很像蕭哥,一樣熱心。”康滿星說,“特別容易親近,也值得信賴。”
apple拿著碗筷過來,打量章遠的神色。他依舊和常風說笑,似乎根本沒有聽到這邊的對白。
眾人來到桌邊。項北坐了居中的主位:“真不好意思,我什麼力氣都沒出,還厚著臉皮當主人。”
“你出了號召力。”章遠笑,看著何洛在斜對面坐下,恰好緊挨廚房門口,便問她,“最近的實驗還順利麼?”
“還好。”
“感覺國內和國外比,科研水平差距大麼?比如裝置,還有實驗技術方面。”
“基本上沒什麼差別。我老闆那天還說,姜教授新購置的這批裝置,毫不遜色於美國最頂級的實驗室。”
“那你們專業的出國率,不就大幅度下降了?”項北問。
“也難說。畢竟有一個學術傳承的問題,而且美國實驗隊伍多,同一學科內,不同研究方向齊頭並進,互相促進,思維更活躍一些。國內短時間內還是靠著幾位知名學者,在某幾個點上有突破進展,缺少各個團隊之間的競爭和互動。這就和生態種群一樣,物競天擇,才有進化。”何洛總結,“所以還是國外的研究氛圍更好,不在硬體,在於人。”
“學術精英都出國了,國內當然沒有活躍思維了。”康滿星撇嘴。
“有一定道理。”項北點頭,“何洛,你和蕭哥打算在美國成家立業,還是回來發展?”
“他說,希望在美國工作一段時間,有一定的學術背景後,回國來發展。”
“那時候落地生根,有了車子房子孩子,要想下定決心回來,更需要勇氣吧。”
“是啊,姜教授的家人,現在還在美國呢。”
這,也是你今後一生的軌跡麼?章遠望著何洛,他很想問個清楚明白,這就是你要的生活麼?優良的學術團隊,穩重踏實的丈夫,花木成蔭的洋房,嬉笑承歡的兒女……是啊,這已經是幸福未來的全部了。我和你,只有過去,只有許多年前的回憶。每一次見面,都覺得越來越遙遠。
向前走,便走了。
這一生,只一次。如何回望?
“那麼,蕭哥在哪裡,你就去哪裡咯?”康滿星忽然問。
“嗯?不知道呢。他下半年去美東,但我還沒有聯絡到合意的實驗室。”
“我是說以後,長久考慮。”
“我們……”何洛思忖片刻,“當然是爭取去同一個地方。”
“那樣就好。蕭哥向來表現的很灑脫,很大度,但其實他很重感情。”康滿星盯著她,“即使他希望你和他去同一個地方,也未必會說出來。蕭哥很照顧別人,總是很熱心,唯獨不會強求別人為自己做些什麼。他是經歷了怎樣的挫折都從來不哭,還會談笑風生的人。這樣外表堅強的人,心裡反而會孤單。如今有人能夠理解他,體諒他,關心他,我們這些朋友都很高興。蕭哥是難得一遇的好男生,他值得你好好珍惜。”
“我知道。”何洛點頭。
“不要離開他。”康滿星舉杯,“祝你們白頭偕老。”
項北面色鐵青,章遠也不發一語。常風拿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康滿星,這麼著急喝酒?不先吃點菜,還是吃飽了?吃飽了就走人,這麼多人吵了大半天,哪兒像探病?讓項北好好休息休息。”
何洛緩緩站起來:“真正的感情,並不一定是要兩個人在同一個地方,每天都守在一起才能堅持下去。有時候心理的距離,比空間的距離更大。我和馮蕭,都瞭解對方,彼此也都很坦誠。能遇到他,是我的幸運。”
她把杯中啤酒一飲而盡。“我先走了,davis教授想買點紀念品,我陪他四處逛逛。”
那一番說辭,既是給別人聽,也講給自己。在不同的年紀,有不同的心境,對於愛,也有不同的感悟吧。馮蕭,想起來會讓人感覺安定的名字。若是讓他傷心,若是讓他笑著面對傷口,何洛做不到。縱使某一刻,為別人心疼了,那也只是無謂的緬懷吧。
他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你也是。
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
我們都明白,既不回頭,何必不忘。
只是,鼻子忍不住的發酸,上牙咬緊下唇,才不會洩漏紊亂的呼吸。
“我送你。”常風取了衣服,回頭看看康滿星,“改天找你喝酒。”
“她並沒有惡意。”常風靠在電梯裡,懶懶地說,“只是她還不明白,感情這回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何洛轉身看他,男子嬉笑的眼梢中有三分嚴肅:“你說話居然這麼文藝!?”
“是雲微總願意這麼說。”常風斂了笑,“我們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對感情看的很豁達,其實反觀自身,人人一筆糊塗賬。”
“我明白滿星的意思。”走出門,天有些陰霾,因為沙塵,周遭的一切變得灰黃,何洛掩好風衣的領子。
“她只是很尊重蕭哥,沒有什麼別的念頭。”
“我知道。”何洛搖頭微笑,“我看得出來,她真正在意誰。如果她對馮蕭還有什麼想法,可能巴不得我離開他。”
“雲微就說,你看人看事,一向通透得很。”
“那是因為,我能看明白的,我就去看;我看不明白的,就敬而遠之。年齡越大,越沒有挑戰自我的勇氣了。還有,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剛剛一直拉住章遠講話,若非如此,我們彼此相對,該有多尷尬。何洛說:“謝謝這城市太小,故事太多。”
也許是最後一日走在北京街頭了吧,這城市顯得熟悉又陌生。她看看小臂上的擦傷,已經平整,只是比周圍膚色略深,過了這個夏天,應該就能復原吧。
灰濛濛的天色,好像有一層又一層的沙塵堆積,何洛開始懷念起美國晴澈的天空來。這次回國不虛此行,讓自己明白,所謂的堅強,就是把生命中最脆弱的一環掩藏好。
天神般驍勇的阿基里斯,尚有不堪一擊的腳踝,何況我們這些蠅營狗苟的凡人?
不應該再多想了,離開這裡吧,否則對自己,對馮蕭,都是不公平的。流光容易把人拋,章遠和自己都有了新的伴侶,那麼,又何必拘泥前塵,自尋煩惱。
綠燈亮起,她小跑著穿過擾攘的街道,任由風散亂了長髮。
這一餐吃得索然無味。回去的路上,章遠不發一語,康滿星咳了兩聲:“老大,對不起,我看過你抽屜裡的照片。”
“還有我。”杜果果低頭認錯,“是我先看的,滿星姐是路過。”
“你們兩個,誰想先被開除,來,石頭剪刀布,輸的人明天交辭呈。”
“老大,你這麼小氣!”杜果果大叫,“我還沒畢業,斷了經濟來源,沒面子回上海,在北京混不下去,你就等著看明天早報的社會版頭條,看看在哪裡能撈到我,是昆明湖還是未名湖。”
“不是apple的錯。剛才讓何洛下不來臺的,還是我。”康滿星低著頭,“不過,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要那麼說。就像我剛剛說過的,馮蕭是看上去很豁達的人,其實他只是把自己的喜怒哀樂藏起來,他總說能不給別人添麻煩的時候就不添麻煩,哪怕是別人的錯,只要承擔的起,他也不會計較,到底誰來負責。那時候我做實驗捅了婁子,都是他替我去捱罵,回過頭來又來安慰我。所以,只要何洛稍微表現出對你的留戀,可能他就裝作很大方地成全你們。而你分明是還忘不了她。”
“我的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了?我看上去,就是一個很不豁達,很小氣的人麼?”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康滿星癟嘴,“我知道老大你心裡恨不得就地把我生吞活剝了。”
“哼,我很久不吃路邊攤了。”章遠說,“還有,恐怕我要讓你失望了。對於感情,每個人都是自私的,只有不喜歡對方的時候,才會大方地放她走。如果何洛和馮蕭的感情穩固,那麼並不需要我去成全;何洛有她自己選擇的權力,但是我和馮蕭,也有競爭的權力。我一直很擔心,自己輸得一敗塗地,時間空間經歷,我都比馮蕭到她的距離更遙遠一些。我唯一有的,就是兩個人的過去,但是我能說什麼?說讓我們坐著機器貓的時光機回到幾年前,不要分手,繼續愛下去吧。對於以後的事情,此前我一直有很多顧慮。但是,現在你已經把問題推到檯面上來,我們都不能畏首畏尾了。我會和她好好談一談,或者放棄,或者重新開始。這是不是,也算置諸死地而後生?”
章遠去了何洛的學校,招待所裡沒有她的登記資訊,小靈通關機。他繞著何洛本科時的宿舍走了兩圈,想進去一樓的門廳看看,但現在用了電子門禁系統,三五個男孩子都只能站在門外的臺階上耐心等待。他站在路邊的槐樹下,抬起頭正好能望到當年她宿舍的窗戶。即使是二十個小時的火車站票,也沒有現在這樣幾個小時的尋找讓人心焦。
能看到終點的旅途,才不會那麼難熬,所有的長途跋涉都是有回報的。而面對看不見目的地的未知的前程,誰能勇敢地堅持著走下去?
小靈通終於開機。章遠輕輕喚了一聲:“何洛。”
聽筒那邊,一個男生“呃”地停頓了幾秒,問:“誰?何洛走了,我是她同學。”
“什麼時候走的?”
“剛才,她晚上的飛機。”
“知道航班號和出發時間麼?”
“不清楚了……”
何洛,你已經沒有任何必要,向我知會你的行蹤了。
章遠打了一輛車,直奔首都機場。他在國際出發的大廳裡跑了兩個來回,沒有何洛的身影,抬頭看大螢幕,也沒有夜間出發直達美國的航班。於是他沿著各大航空公司的諮詢臺一家家過去,看是否有從其他地區轉飛美國的航班。
“很抱歉,先生。我們沒有這個時間出發,到美國的聯程航班。但很有可能乘客自己通過旅行社或者是在網上訂了分段航班,那我們就不知道了。”
章遠覺得自己從猴子撈月,變成了海底撈針。
他在機場的星巴克坐下來,喝了一杯濃咖啡,又撥了小靈通的號碼。
“我是何洛的高中同學,”他說,“請問你知不知道,她搭哪家航空公司的飛機,中途是否轉機?”
“不用轉機,去上海,直飛啊。你是哪位?章遠麼?”
“嗯?對。你是……”
“我是沈列,聽聲音就像你。”
“不要和他說那麼多……”那邊傳來一個女生的聲音,“何洛去哪兒關他什麼事情!讓他願意和誰摟摟抱抱就摟摟抱抱去,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的,他貪心不貪心啊!”
“葉芝你小點聲,我這電話還沒撂呢……”
“怕什麼?”葉芝奪過電話,“davis教授接到邀請,去南方講學了。他們也不會回北京,直接就回舊金山了。想找何洛,去美國找吧!”
我和誰摟摟抱抱,什麼時候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的?章遠想要多問一句,葉芝卻已經結束通話電話。他又走到國內出發大廳,還有南方航空公司專用的一號航站樓,和剛剛的情況相反,不是查不到航班,而是去上海的航班太多,起起落落,不知道何洛搭乘的是哪一架。即使找到了,剛剛耽擱了這麼久,恐怕飛機已經起飛。
“能遇到他,是我的幸運。”淡定的話語一聲聲迴響耳畔。雖然是初夏時分了,但夜空中,雲層被城市的燈光映得昏黃,蕭條肅殺。回到家,章遠站在陽臺上,欄杆表面一層塵埃,無處落手。
他感到自己有些偏執,想要表白,卻無力開口;想要告別,卻捨不得就此放棄。一句問候,都隔著山水萬重才能到達她耳畔。於是嘆息著,看著“河洛嘉苑”金色的大字漸漸在風雨中失去奪目的光彩。
天空中沒有飛機掠過的痕跡,連一絲雲彩都不被擾動。
和她的距離,咫尺,也是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