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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無底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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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死我了!”

“你想什麼想的這麼入神?”舒歌伸手遞來一盒龜苓膏,“坐飛機上火吧?來,祛熱養顏。”她探頭看見桌上的信紙,“這是誰畫的?真可愛。”

“嗯……老朋友。”

“男的?”

“嗯?”

“筆跡很有力啊,一看就是男生,相信你,如同相信我自己。嘖嘖,很曖昧喲,我要告訴馮蕭去!”

“他知道的。章遠,是我原來的男朋友。”

“嗬,在一起住了兩年,我都沒有聽你說起他來。”

“我當自己早就忘記這個人了,現在頂多是普通朋友。”

“是不是終於發現,人的心,是無法命令的?”舒歌拾起信紙,“否則也不會翻得這麼舊。”

“我很久不看了,這次回國又見面,有點感慨而已。”何洛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

“就是就是,感慨一下也就過去了。”舒歌說,“馮蕭還是很想你的,你不在的時候,他來推走了你的腳踏車,說是好好維護保養一下。但有兩次我在圖書館門前看到他,他都是騎著你的車子。我還笑他有車不開,睹物思人。他八成是被我說中了,耳朵都要紅了,嘻嘻,你想象不出吧,那麼一個豪爽的人,耳朵變紅是什麼樣子。還有,他也真逗,把所有的盆花都養得那麼沒精神,倒是裡面的雜草長得發瘋。我看不慣,就讓他都拿回來了。”

何洛笑了笑,客廳的窗臺上擺了一排大大小小的花盆,有一紫一粉兩棵風信子、一株百合和一盆吊蘭。都不是難養的花,但馮蕭不大清楚光照、溫度和水分的配合,幾株花看上去都有些瘦弱,夾雜其中的雜草反而茁壯生長,蔥蔥蘢蘢。

“短短幾天,就長草了,生命力真旺盛,野火燒不盡啊。”舒歌叫著。

何洛點頭:“除非連根拔掉。”

“這麼綠,有些可惜呢。草就比花命賤麼?”

“它們也都很好,只是長到了不屬於它們的地方。”何洛的手指繞上細長的草莖,轉了幾圈,用力拽住來,柔韌的葉子頗不甘心,在她指頭上勒出紫紅的痕跡來。她有些懨懨,對於感情,寧願選擇避而不談。馮蕭疲倦的笑容讓她心存歉疚,總覺得自己不肯全情投入,又或是隨著年齡增長,感情的表達就是從熱烈變為平實。無論如何,她都無法開口,說“讓我冷靜一段時間”。

然而心裡的荒煙蔓草,在冰雪覆蓋的年頭裡沉默蟄伏,此刻蠢蠢欲動,春風吹又生。或許田馨說得對,要爭氣點啊。“還有馮蕭。”她想,要對他好些,再好些,否則,怎樣都不公平。

夏天何洛拿到碩士學位,馮蕭的實驗專案也如期收工。一天看《國家地理》雜誌的時候,馮蕭忽然抬頭,說:“不如我們出去旅行吧,我怕去實習之後,就沒有這樣的假期了。”

何天緯來參加堂姐的學位授予儀式,聽說兩個人決定去黃石公園,興奮地說:“那是個好地方,幾年前我們全家就去過,去年高中畢業的時候我和angela也想去,但是老爸不同意,說我們幾個小孩子開長途太危險。要不是今年我去中國,肯定和你們搭伴。”

“搭伴?拜託,人家甜甜蜜蜜一起去玩,你跟著湊什麼熱鬧?”舒歌白他一眼,“你還是去找angela比較好。”

“i’moverher。”天緯聳肩。

“真是短命的puppylove。是不是去了一次中國,發現地大物博,美女眾多?”

天緯嘻嘻一笑,不在乎舒歌的調侃,轉身又囑咐何洛二人:“黃石那邊熊很多,不要看它們呆頭呆腦一副老實像,跑起來很快的,如果露營,一定要把吃的藏好,否則會被熊偷襲喲。”

“沒關係,”馮蕭大笑,“我只要比何洛跑得快就可以了。”

何洛從ebay上買了幾張cd,馬修·連恩的《狼》,《風中奇緣》的原聲唱碟,還有一些印第安曲風的音樂碟。馮蕭在未名空間bbs上泡了幾天,參考別人的遊記制定了一套行程,又在網上預訂了沿途的租車和旅館。兩個人從加州聖何塞出發,乘飛機到猶他州的鹽湖城,然後租了一輛車,一路北上,從i15號高速路進入愛達荷州之後,路旁能看到綿延的牧場,天似穹廬,風吹草低。中途休息的時候,何洛在便利店挑冰箱貼一類的紀念品,愛達荷州以盛產馬鈴薯出名,她選了一張明信片,上面是一個缺了門牙的小孩子,抱著一隻和自己體型差不多大的馬鈴薯,眯著眼大笑,金黃色的柔軟頭髮和背景虛化的草垛相映成趣。

“我來給你寄,然後你寄給我。要不然收件人和寄件人都是同一個,自己和自己玩兒多沒意思。”馮蕭說著,在寄信人一欄寫上自己在新澤西的新地址,“這樣地址也離得遠些,省得一看,就是對街的鄰居。”

“都是同一個地址也很好玩兒啊,轉了一圈,自己的卡片又回到自己手上。”何洛低頭繼續尋找,“那我再給你挑一張,我以為會有myownprivateidaho的劇照呢。”

“什麼電影,沒看過。”

“基努·李維斯主演的,香港的翻譯叫做《不羈的天空》,”何洛嘻嘻地笑,“臺灣的翻譯比較有趣,《男人的一半還是男人》。當初似乎在威尼斯影展大出風頭,你可以找來看看。”

“才不看。”馮蕭哼了一聲,“i’mstraight!”

他聲音不大,但店裡收款的美國大媽還是聽見了,笑呵呵看著兩個年輕人。

公路穿過綠波盪漾的牧場,從倒後鏡裡看過去,雲影倏忽飛逝,遠方山色蒼茫。有時地勢平坦,車輛稀少,馮蕭一踩油門,時速便達到100英里。何洛扯扯他的衣袖,“小心點,已經超速了,別被警察抄牌。”一路車行通暢,傍晚便來到黃石公園的西側入口。這是美國最大的國家公園,佔地近9000平方公里,匯聚了峽谷、湖泊、河流、森林、草原種種地貌,公園裡面的主要幹道是一個8字,全部環繞下來有200多公里。兩人計劃在黃石附近住四天,第五天一大早出發,去公園東北角外的熊牙公路,然後驅車南下,在幾十公里外的大提頓國家公園宿營。

熊牙公路一直通到海拔3000餘米的shoshone國家森林西峰,山腳還是陽光普照的盛夏,到了山頂開始下雪,馮蕭穿著短袖tshirt,把夾克衫給了何洛,冷氣還是鑽到車裡來,索性開了暖風。峰頂最高處白霧茫茫,路邊還有半人高的雪牆,馮蕭從工具箱裡翻出扳手,在幾乎凍成冰的牆上寫了“到此一遊”四個字:“英語應該怎麼說?”

“wewerehere。”何洛歪歪扭扭地添上一行。

“頭一次穿著短袖站在雪地裡呢,來,合張影發回去嚇嚇他們。”馮蕭說著,連打了三個噴嚏,但興致依然高昂,“這些雪牆估計多少年也不會化吧,到時候帶著兒子來看,你老爸老媽當年來過的地方。”

接近傍晚的時候,兩個人穿過黃石來到大提頓公園,路邊碧草如茵,河流縱橫,樹木長得筆直,遠處是綿延的雪山。何洛翻出《狼》的cd來聽,連說:“這個地方很像新疆的感覺呢,如果能騎馬那就太棒了。”

馮蕭事先預訂了住處,是傑克森湖畔的小木屋,推開窗,就能看見提頓雪山嵯峨的主峰,山頂冰雪覆蓋,雲霧繚繞。

“喂喂,這就是派拉蒙電影公司片頭的那座山呢!”何洛拉馮蕭過來看。

“我還是先去買兩捆柴禾吧。”他指指地中間的火爐,“我剛才停車的時候問了管理員,這裡晚上只有十幾度,這樣的老式木屋都沒有空調。”

“要點木柴?能著麼?”

“放心,忘記了麼?每次bbq都是我負責生火,和高手在一起,你怕什麼?”

馮蕭去了快半個小時還沒有回來,何洛坐在室外的木桌旁,肚子餓得直叫,她做了兩個金槍魚的三明治,口水在蛋黃醬和乳酪的香氣誘惑下蠢蠢欲動,忍不住拿出一片乳酪送到嘴裡。

“好啊,我去勞動,你就偷吃。”馮蕭回來,從車後備箱取出木柴。

“哈,誰讓你這麼慢,別說買木柴,砍樹也應該回來了。”

馮蕭接過三明治,咬了一大口:“不知道吃多了的話,會不會都顛出來。”

“顛什麼?”

他笑著,向身後指指,兩個牛仔牽著馬,抬高帽簷,衝著何洛微笑。

“剛才在遊客中心遇到的,明天和後天的horsebacktour都預訂滿。人家本來是要下班來交崗,被我軟磨硬泡給拽來的。”

“你口才很好啊。”何洛開心的繞著棕色的馬匹轉了一圈。

“其實很簡單,就是欺騙了善良的美國人民的感情。”馮蕭攬著她的腰,眨眨眼,“親熱點,我說,咱們是來度蜜月的。”

傑克森湖湖水碧藍,倒映著青色的雪山,夕陽金紅色溫暖的光芒在微波上跳躍。湖畔開滿了寶藍和淡紫的矢車菊,還有叢叢簇簇的小向日葵。何洛戴上牛仔的寬簷帽,聽他們哼兩段不知名的牧歌,馮蕭在不遠處,騎著馬微笑。

月亮出來了,皎潔安靜地映照著雪山,爐子裡的木柴噼噼啪啪響著。何洛白天有些著涼,又想坐在門外看湖光山色,馮蕭說:“剛洗過澡就吹風,小心感冒的更厲害。坐在床邊看也是一樣的。”還拿了一條毛毯把她裹住。何洛抱膝坐在床上,一副委屈無奈的表情。

馮蕭笑了,抬手撥開她的劉海,吻了吻何洛的額頭:“還好,腦門兒不是很熱。”她頭髮還帶著薄荷草洗髮水的清新味道,彷彿有一縷月色附著在發稍,光澤明亮,引誘著他的手指穿過溼潤的髮絲。馮蕭低頭,輕柔地吻下去,何洛坐不穩,後頸貼緊他的掌心。他的手掌漸漸放低,何洛已經感覺到頭髮觸在枕上,又溼溼地貼在臉頰上,很不舒服。她側臉,想把頭髮蹭開,

視線從視窗探出去,只看見雪山霧靄繚繞的峰頂,被月光染成淡青色。這樣的夜色太寂寞,何洛忍不住比上雙眼,想起田馨的話,“難得有人把你當孩子一樣寵著,該嫁就嫁了吧。……還有,生米煮成熟飯就好了。”

毛毯散在床上,她頎長的脖頸伸展進睡衣寬敞的領口,和鎖骨隱約的輪廓連在一起。能感覺到,馮蕭的雙唇沿著這一線吻過來,手掌已經掀起衣襟,游移到她的側腰上,炙熱的溫度傳來,令她心中一滯。

本應是柔情無限的時刻,何洛卻覺得心中有淡淡的憂傷,所有的思緒就和霧靄山嵐一樣,揮之不散,清冷地纏繞在心頭。絲毫觸控不到那些想法的輪廓,每次想去捕捉,它們就輕盈地散開,然而這霧氣越來越重,漸漸凝結成露珠,掛在眼角,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還不想,就此塵埃落定。

李雲微的外婆跌了一跤,骨傷並不嚴重,但同時誘發了心血管疾病和肺炎。她從深圳趕回去,陪了外婆將近一個月,直到老人身體康復。返程時她路過北京,才大叫吃不消,衝著章遠抱拳稽首:“同桌,你人脈廣,拜託幫我找份工作吧,我看遲早我要被開除了。”

“你真是不拿我們當朋友。這麼大的事情,就自己扛著,早說我們都能幫幫忙。”

“畢竟是家事,怎麼好意思總麻煩你們?好在趙承傑在市立醫院工作,已經幫了很多忙。”

“外婆好些了麼?”

“嗯,還算穩定,人老了,難免骨質疏鬆,然後加上原來呼吸道就有些問題……”李雲微嘆氣,“這次真是嚇死我了。本來覺得在深圳那邊收入高,想多攢兩年錢,現在看來,還是乖乖回家工作的好。你在那邊認識什麼大公司麼?幫我推薦推薦啊。”

“我認識的一些客戶,倒是在當地有分支機構。”章遠說,“不過肯定要你轉行了,你捨得放棄現在的工作麼?你不是說,很喜歡當高中老師?”

“都習慣了……只要你介紹給我一份高薪的工作,就不算放棄什麼了。”李雲微拍拍章遠的肩膀,“有同桌罩著,我放心。”

“其實,一個人還是很累的。聽說,有人還在等你呢,我是說……許同學。”

“賀揚麼?我不和他一起走,是對的。只不過我用外婆的事情做藉口,不肯出國,很對不起他呢。”李雲微低頭咬著指甲,“我說沒有申請美國的大學,他說可以結婚陪讀。我就發脾氣和他吵架,說他不尊重我,說我放心不下外婆……其實,我是沒有勇氣和他在一起一輩子啊。”

“婚前恐懼症吧?許同學對你不是挺好的?”

“他是很好,不過多數時候,我們選擇是那個喜歡的人,而不是那個最好的人。”李雲微抬頭,“感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到最後,發現沒有辦法勉強自己。是我對不起他。”

“選擇了一個人,就要接受她的決定,說不上誰對不起誰。”章遠說,“還有,最不能勉強的,就是自己的心。就好像彈簧,壓得越狠,彈得越高。”

“那你還選擇這麼壓著?小心憋得吐血!”李雲微瞥他一眼,“你們兩個都是我的朋友,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我希望你們兩個,都可以開開心心的,就算不能在一起,也都要各自幸福起來。”

“她很幸福吧。”

“我不知道。”李雲微沉默片刻,“我只知道,他對何洛很好。你前段時間不是見到何洛了?”

“我不敢多問,怕知道什麼自己承受不了的事情,掩耳盜鈴,自欺欺人吧。”章遠笑著截下她的話,走到窗邊,“最近我們人事改組,緊要關頭。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分出多少時間和心思來想她。我也很累,我所有的投入都沒有回應。有時候,我真的不抱任何希望了,但是又不想給任何自己遺憾的機會。我知道,多等一分鐘,都會讓她離我更遙遠,只是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大概能想到的,只有你好,再見。”

“其實念念不忘比說再見還更痛苦,銘記過去,更需要勇氣。”

“那就給我一個機會說再見吧,我會努力說得很瀟灑。”章遠深深呼吸,“最壞的情況,不過是她不愛我。怎麼樣,都不會比這個更糟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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