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框太陽鏡配合她的語氣,伸長右臂,左手捂著胸口,一臉期盼狀:「啊,羅密歐,你為什麼是羅密歐。帶我走吧,帶我走吧~~~」
女孩子們笑成一團。冰可樂的男友坐在蔡滿心對面,支著下巴搖頭:「我說大老闆,你這個廚師請得真划算。她本來嚷著要去玩什麼水上降落傘,現在也沒出門。看來我可以省錢了。」
「而且手藝真的不錯。」蔡滿心笑著,舀起一片牛肉,入口順滑香軟,「不過讓她們說的,我也有些想吃提拉米蘇了。」
「是啊是啊!」冰可樂交叉雙手捧在胸前,「被酒香和乳酪香環繞的手指餅,又透出一點點苦澀來,但又有咖啡綿長濃醇的香氣。多讓人陶醉啊,上面還有一層可可粉,想起來就覺得很幸福。」她蹭到蔡滿心身邊,「買材料來吧,很適合‘思念人之屋’呢。」
「是啊!」白框太陽鏡配合道,「這個‘帶我走吧’蛋糕,不就是思念一個人時最衝動的想法麼?」
「那不如換一種,」何天緯在人群外挑著眉,「有沒有什麼蛋糕叫做‘等我回來’。」
齊翊溫和地笑:「地道的mascarpone很細滑,脂肪含量很高,其實是最適合在天氣冷的時候吃的。而且也不容易在炎熱的天氣裡儲存,哪怕就是運輸過程中的升溫,都會很大影響它的品質。而且在峂港,真的買不到。」
「啊,那誰來‘pick-me-up’啊?」冰可樂嘆氣。
「我啊~~」被無視的男友略顯無辜,舉高手,「如果你在談論了蛋糕之後,還記得我的存在的話。」
「我可以試試看提拉米蘇口味的冰激凌。」齊翊想了想,「味道差不多,而且可以用冰激凌自身的口感,來彌補沒有mascarpone的不足。而且,也比較適合這裡的天氣。」
眾人散去後,齊翊在電腦上瀏覽提拉米蘇冰激凌的配方,桃桃坐在他旁邊坐了一會兒,起初齊翊還耐心回答她的問題,後來全神貫注,回覆就越來越簡短。桃桃打個哈欠,拿出阿俊寄放在「思念人之屋」的吉他,纏著滿心教她最基本的指法。
「這個琴還需要再調一下,等我去峂港找一家琴行。」蔡滿心接過來,「阿俊一直沒怎麼保養。」
「是啊,他就沒有你那麼細心。」桃桃附過來,「滿心姐,那是不是一個很重要的人送給你的?」
蔡滿心一怔,想了想,搖頭笑道:「算是吧,但也不完全準確。」
「是一個男孩子?」
「嗯……哦,不,不是。」她微笑,「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就不是一個孩子。」
「哇哦,聽你的語氣,就很有故事呢。」桃桃曖昧地笑,「講給我聽吧,女孩子之間的悄悄話哦。我不會說給齊大哥和大尾巴的。」
「毛桃!」何天緯在樓梯口大聲喊她,「就知道來白吃白喝,不知道要幫忙嗎?和我去院子裡澆花。」
「拜託,這兩天夜裡都有下雨,好不好。」
「那就拔草,你也知道又熱又溼,雜草都長瘋了!」何天緯衝進來,不由分說將桃桃拉走。
「喂喂!」她不斷抗議,在庭院中甩開天緯,「我正問到關鍵時刻,你就來打岔。」
「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不要問滿心這些事情麼?」他板著臉,一字一頓,「和感情相關的任何事。」
「我也是想知道些原因,才明白能怎麼幫到她啊。」桃桃有些委屈,「她也需要找人聊天談心,都藏起來怎麼好?」
「那也不是你。」何天緯翻白眼,「你如果能安慰她,大概我就可以得諾貝爾和平獎了。」
「我覺得可以讓齊大哥和她談談啊。」桃桃建議,「他似乎去過很多地方,一定有很多故事。我想,他會知道如何哄滿心姐開心。」
「再說一次,他是危險人物!」何天緯斬釘截鐵,又補充道,「憑我的直覺,還有我的推斷力。」
「他是危險人物。」桃桃揶揄地笑,「他一來,你就覺得自己的地位很危險,是不是?」她跳開,笑得彎了腰,「不過沒必要,本來你也沒什麼希望的。」
何天緯張牙舞爪去揪她,兩個人也顧不得拔草。
庭院邊緣的野草已經過膝,但和三年前她最初抵達淚島時的景象已經大有不同。蔡滿心託著腮,想起那繁茂植被覆蓋的小徑,江海走在前面,用砍刀開著路,她不發一語緊隨其後,唯恐被嚮導看扁,手腳並用,荊棘在小臂上留下淺淺的血紅色劃痕。那景象不斷晃動,並不曾隨著時間的流逝被湮沒在歲月的荒蕪雜草中。
她總是做夢,不同的夢。
有時時光倒流,有時恍如重逢,如同今晨一樣。每一次都讓她流連在夢與醒的邊緣,捨不得睜開雙眼。
她怔忡不語,回過神來,看見齊翊望過來,沉靜的凝視中有一絲探詢。
「你找到想要的recipe了?」她叉開話題。
「嗯,這兩個都值得一試。」
蔡滿心探頭過去:「咦,你還看了好多網站呢。呵,雖然說很多好廚師都是男性,但我還是很好奇,你怎麼會喜歡這些。因為在小店裡打雜,和做大廚的感覺還是不一樣。」
齊翊笑:「你是說太居家,太女生氣?」
「有一些。」
「比起做一個大廚,我更喜歡一些homemade配方。我相信,好的食物是可以撫慰心靈的。」齊翊耐心解釋,「有的人為什麼會吃東西來減壓?因為除了身體的飢餓,還有mindhunger。食物可以帶來飽足感。不過真正好的食物,合適的烹調方式,帶來的不僅僅是腸胃的滿足感,還有一種生活的幸福感。我喜歡的不僅僅是這些配方和烹調,我喜歡所有能給別人帶來喜悅感的事情。只有這樣,我才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還是有價值的。」
「聽起來很博愛呢。」蔡滿心微笑,「可當人真正惶恐無助的時候,恐怕會廢寢忘食地難過。」
「那你喜歡自己現在的生活麼?」齊翊問,「感到幸福快樂?」
「怎麼說呢,很幸福,很幸福……」蔡滿心連著說了幾次,「但是快樂……似乎更多人覺得快樂是淺表的,幸福是深層的。但我認為幸福是一種生活狀態,快樂是一種心情,更加純粹,更加直接。需要無憂無慮,有點什麼都不計較的味道。我沒那麼超脫。」
什麼是快樂呢?
快樂是在大巴上靠在他肩頭裝睡,坐在木屋裡聽他說藍色畫面山有兩種猴子,搬著椰子滿頭大汗跑去海邊和他一起看落日,感覺他凝視自己的側臉,和他穿過光影交錯的芒果林,看他安靜睡在大排檔角落的吊床裡,知道他小時候是小淘氣,哪怕低聲笑說自己是個壞小子,在月光下凝視他的睡臉,手指劃過他的眉骨。
那些快樂。
交錯著憂傷的快樂。
就像醇厚的提拉米蘇一樣,一層蛋糕,一層奶油,滲透著濃咖啡的馥郁香滑和微苦。她戒不掉對這種緬懷的癮,就好像明知暴食對身體絕無好處,仍對美食嗜之如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