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大哥今天就要走了,你真的不去送他?」桃桃趴在蔡滿心的病床前,眨著圓圓的一雙眼,略帶委屈地問,「醫生說,他本應該再休養幾天的。」
蔡滿心緩緩地搖頭。
「那你去幫齊大哥收拾東西吧,我來陪滿心。」桃桃的母親貞姐走進來,在床邊坐下。她洗了一個蜜瓜,削皮切成小塊,看女兒一路小跑著出去,轉身拍拍蔡滿心的手,「你真的不打算和他告別?你就不怕以後很久很久都見不到麼?」
蔡滿心不言語。
「他冒著那麼大的風浪去找你,跳到海里去救你,如果不是那艘大型漁業船路過,可能你們兩個都會沒命。上船之後,他體力已經完全透支,一直在抽搐,身上有幾處傷口,最深的己經能見到骨頭,但他都沒有放開你。你認為,這也只是因為他對阿海的愧疚麼?就算你現在不能心平氣和地和他坐下來談一談,總要說一聲再見吧。」貞姐嘆氣,「我相信,齊翎最想得到的,不是你的原涼,而是你自己的釋懷。」
「我本來已經……己經可以接受江海的離去,我甚至滿懷希望,相信一切都能重來。但是對於齊翊,我不知道如何原諒,雖然我甚至找不到一個理由責怪他。」
「因為,你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的他來取代江海的位置,好像那就是對江海的背叛,是不是?其實在你心中,不會一直拿齊翊當一個普通朋友,或許你自己都沒有發覺。但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朋友或陌生人,你會有這樣激烈的反應麼?」
蔡滿心搖頭,「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回到淚島麼?」貞姐淡然一笑,「我有個青梅竹馬的初戀,是一個小混混,但爸媽不許我們來往,送我去國外親戚那裡。我在那邊結婚,有了桃桃。但後來一直不如意,我打算離婚,那個青梅竹馬說他賺夠了錢就來接我。我當他是一句玩笑,因為後來很久都沒有聯絡。兩年前,我知道他己經不在了。找沒有想到,他所謂的賺錢,是要去挺而走險,更連累了別人。如果,你真的想要責怪什麼人,你應該責怪阿成,還有當初拋棄他的我。
「貞姐,原來你就是……」
她點頭,「你恨腳成麼?你恨我麼?」
「我怎麼會恨你?」蔡滿心應道,「我也不怪成哥。他對我很好,一直很照顧我,每次想到他不在了,我也會很傷心。」
「那麼,你為什麼對齊翊耿耿於懷呢?」貞姐拉開百葉窗,「我們對於那些重要的人,是不是格外地苛責呢?這兩天我聽他講,阿海走後,他在泰南遇到了海嘯,九死一生。在那之後,他覺得沒有什麼是自己無法面對或克服的,可他還是無法面對你的責怪.一定要到他再一次走遠的時候,你再去惦念他對你的照顧和體貼麼?」
蔡滿心的頭七纏著繃帶,右臂打了石膏,貞姐攙著她來到床邊。隔著百葉窗,可以看到同樣掛著夾板的齊翊,何天緯幫他拎了背包,沿著草坪間的石徑向醫院大門走去。齊翊停下腳步,望過來,向著蔡滿心的窗招招手。
她下意識抬起手來,這才發覺,他看不到百葉窗後的自己。
齊翊已經轉身走遠。
雨季到來,喧囂了一夏的咚港漸漸進入旅遊淡季。有遊客從嶺港去了越南和柬埔寨,遊歷歸來再次探訪思念人之屋,不禁唸叨著那些老朋友都去了哪裡。蔡滿心說桃桃和何天緯都已經開學返校,訪客大叫遺憾,又問:「那大廚呢?我很懷念他烤的蛋糕啊。」
「他已經辭工了。」
「怎麼會?」訪客驚訝,又恍然道,「是他對你表白被拒絕了,所以留不得吧?」
蔡滿心失笑,「你言情小說看多了。」
「哈,你要相信我的洞察力啊。那時候他在操作間,你在門廳看書,他.總會停下來看你。那種眼神,有一種非常寵愛的味道。
齊詡添置了許多烘焙用其,臨行前還留下幾本書籍。但蔡滿心常常在細節上犯錯,烤出來的蛋糕和餅乾不是太軟就是太硬。她索性清理出來,將各種模具束之高閣。遊客稀少時,她便有更多的時間用在生態恢復的專案中。入秋之後,鄭教授帶了學生來嶺港考察,決定和當地政府合作,在爭取資助的同時開展科研。
轉眼到了江海的忌日。
蔡滿心帶了花束和酒水去江海長眠的半山坡。
這是雨季中難得的晴好天氣,空中的烏雲散盡,植物吸足了水分,蓬勃生長,層層疊疊的綠色在山坡上蔓延,似乎能一直縱深到遠處蔚藍的天海之間。墓碑旁的雜草己經有半人高,蔡滿心將它們一一拔除,然後盤膝坐下。她隨身帶了吉他,抱在懷中,靠在琴頸上,彷彿依然離他很近。
「來來我並不瞭解你,或許像你說的0.1%都沒有。可是因為你,我的人生軌跡完全被改變了。或者說,我所經歷的才算是我的人生軌跡,遇到你,不過是其中一個巧合。當你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我們好像才都離不開彼此。我似乎是經歷了深愛到傷害、分手到平復這一系列過程,但仔細想想,多數都是在你缺席的情況下。我真的曾經很喜歡你,喜歡到可以放棄我自己。然而當你不在的時候,我必須學會接受這個現實,就好像那麼多相愛又分開的人,也要學會面對分手後孤單的口子。我學著不去想,如果你還在我身邊,是否會和我一起彈琴唱歌;不去想是否你會帶我出海捕魚:不去想是否你會和我回北京,在大雪紛飛的日子裡喝白酒吃火鍋……我己經努力不去想這些了,因為無論我怎麼想,都無法改變事實。但……
「你怨過老怪麼?我知道,這不是他的錯。可是,你可以不怨他麼?我可以麼?這對你,對我自己,對過去發生的所有一切,是不是一種否定和背叛呢?」
涼風自海上來,帶著讓人安心的溫潤感覺,揚起覆在前額的發,露出鬢角留下的細微疤痕。
回到淚島,陸阿婆問她去了哪裡。
「去看一個老朋友。」
「為什麼老怪不陪你一起去啊?好久都沒有看到他了。」
「他有事情離開嶺港了,可能很久都不會回來。」
「老怪是個好孩子!……其實,阿梅是喜歡老怪的,她跟著阿海和老怪來終港的時候我就知道。」陸阿婆像窺破秘密的小孩子一樣,附到她耳邊輕聲說,「不過,老怪喜歡的,是滿心啊。」
「阿婆……「
「你也喜歡老怪麼?」蔡滿心搖頭。
「是不喜歡,還是不知道?」陸阿婆笑容慈祥,又帶了些頑皮,「滿心已經好多天沒有讓我講阿海的故事了。」
蔡滿心站在思念人之屋的大廳裡,閉上眼,似乎能聞到菠蘿翻轉蛋糕的甜香。他總是很耐心,好脾氣地笑著,在自己需要的時候,他總在身邊。他選擇在傷日沒有痊癒的時候離開,隔著百葉窗揮手告別,留下一個漸行漸遠的模糊身影。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歡這個人,是否能心平氣和地和他說起往事,然而她清楚,她遠不希望這是彼此最後的告別。
蔡滿心知道齊翊參加的志願團體的名稱,在他們的網站上,偶爾會有一兩張集體照。齊翎的頭髮剃得更短,在北緯6度的熱帶國度,肌膚變得蒸黑,幾乎要和身邊的泰國小孩子一樣了。所有人在明亮的陽光下咧著嘴大笑,影子在腳下縮成小小的一團。她不知道齊翊是否能上網查收郵件,但還是發了一封,只有短短一行字:「天氣炎熱,保重身體」。
齊翊過了一週才一回信,說自己在攀牙府的任務結束,將繼續向南,經甲米、董裡、合艾、也拉等南部諸府前往馬來西亞北部,並南下到新加坡,從那裡飛回香港。如果一切順利,一個月後或許會路過嶺港。
他沒有提是否要見面,蔡滿心也不知道將用怎樣的開場白。
雨季中,風聲總是嗚咽。
翻滾的雲層,也掩蓋了暮春初夏時分的和風,然而天地間生機盎然,在暴雨的沖洗下,一切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