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湛道:「這是小女芷芬,剛從龍眠谷回來。」南霽雲吃了一驚,韓湛笑道:「你先見過各位叔伯。」韓芷芬指著鐵摩勒道:「他和我年紀差不多,我也要叫他叔叔嗎?」韓湛笑道:「這小妞兒就是不肯吃半點虧,也怪我未把話說清楚。好,這兩位你可以叫他們做哥哥。這位是鏡磨老人的大弟子南霽雲,這位是燕山鐵寨主的公子鐵摩勒。」韓芷芬道:「南大哥,江湖上都尊稱你為大俠,我是久仰的了!」轉過頭來又對鐵摩勒道:「我也曾聽人說起過你,說你是綠林中的小星君,做事是又頑皮又辣手,我也是久仰的了!」
鐵摩勒本來滿懷愁緒,心事重重,給那女孩子調侃了幾句,弄得哭笑不得,臉蛋通紅,甚是尷尬。韓湛罵道:「油嘴滑舌,沒一點規矩,我看哪,天下就沒有比你更頑皮的了,還不快向世兄賠禮!」那女孩子學著大人的模樣,檢任一禮,說道:「小女子無知,說錯了話,望世兄海量包涵。」滿堂大笑。
韓湛道:「你鬧夠了沒有,來說正經的話吧,你可見看了空空兒?」韓芷芬道:「說正經的,沒有見著,卻見著了一個大猴子。」韓湛道:「胡說八道,哪來的大猴子?」南霽雲道:「韓姑娘說的莫非是空空兒的師弟精精兒?」
韓芷芬笑道:「到底是南大哥聰明,一聽便知道我說的是像猴子的人,不錯,那怪模怪樣的傢伙正是精精兒。
「我二更時分進了龍眠谷,谷里好不熱鬧,那些大大小小的噗羅正在吃什麼慶功酒呢!王伯通和另外四個人另在一間廂房裡喝酒,與大夥隔開,圍牆外邊有幾株愧樹高出牆頭,枝葉茂密,我伏在槐樹上,瞧得清清楚楚。我看見空空兒不在,就沒有用你所教的暗號。」
韓湛道:「除了精精兒之外,還有三個是什麼模樣的人?」韓芷芬道:「一個是年約二十左右的少年,長得很像王伯通,額角青腫了一大塊,似是給人打傷的。」韓湛道:「唔,這是王伯通的兒子王龍客。」鐵摩勒道:「他額角上的傷是給我的姑姑用彈子打的。」韓芷芬道:「你的姑姑,哦,敢情是段大俠的夫人竇線娘?這麼說,王家父女與空空兒大破飛虎山的時候,你是在場的了?」韓湛道:「不要岔開,等下再叫南大哥講給你聽。你往下說吧,還有兩個呢?」
韓芷芬道:「還有兩個是帶著外路口音的陌生人,其中一個,左臂下垂,似是受傷未愈,舉不起來。」南霽雲吃了一驚,道:「這兩個人是安祿山帳下的武士,受傷那個,名字我不知道,不過,他左臂上那一刀卻是我斫的,未受傷那個則是安祿山帳下四大高手之一的張忠志。」韓芷芬道:「怪不得我聽他們老是提到什麼大帥、大帥的。爹爹,你料得不錯,王伯通那老狐狸果然是和安祿山有來往。」停了一停,往下續道:「我一到就瞧見王伯通向那個大猴子,哎,精精兒敬酒,說道:‘今日大破飛虎山,是我生平最大的喜事,可惜你的師兄已回去了,我留也留不住,明日的盛會,缺他一人,卻是一個遺憾。’
「精精兒道:‘我師已就是這個脾氣,他好像很愛管閒事,但事情一完了,他立即飄然遠去,從不稱功道勞的。’
「左臂受傷的那個陌生人道:‘我們的大帥也久仰令師兄的大名,很想禮聘他,只是沒有適當的人可作使者,不知閣下可代為說辭麼?’
「精精兒搖頭笑道:‘難!難!我師兄那個脾氣,怎麼受得了拘束?休說是你家大帥,就是皇帝老兒只怕也請不動他。’
「那張、張什麼,(南霽雲插口道:「那人叫張忠志。」)說道:‘王寨主,你這次是真夠面子了。’王伯通笑道:‘一來我和他過世的父親有點交情,二來嘛,十多年前竇老大曾幹過一件非常狠辣的、黑吃黑的事情,殺了挑陽沙莊主一家,這沙莊主是空空兒長輩親戚,所以我和他一說要去挑飛虎山的竇家寨,他便立即答應了。’那張忠志哈哈笑道:‘這也該是王寨主馬到成功,以後咱們的大帥還要多多仰仗你呢。’王伯通道:‘好說,好說。這是彼此有利之事,老夫要依靠你家大帥的地方更多呢。’接著又對精精幾道:‘如此說來,令師兄不在也好,我怕他對這件事情,不會同意。所以我也未曾告訴他。’精精幾道:‘王寨主放心,我自會替你善為說辭,我師兄縱不贊同,大約也不會作梗的。’王伯通馬上又向精精兒敬酒,大說了一通拜託、拜託、勞駕、勞駕的說話。」
韓芷芬將夜探龍眠谷的所見所聞,一口氣說到這裡,方始歇下來喝茶。韓湛面色沉重,緩緩說道:「我剛才惋惜空空兒被人利用,現在各位大約明白了吧?簡單的說,就是安祿山想做皇帝,一方面他拉攏各地邊軍的胡人將領,一方面和王伯通勾結,待王伯通成為綠林盟主之後,希望到他舉事之時,這班綠林好漢也為他所用!」
龍藏上人道:「哦,原來如此!我起初還以為韓大哥偏袒竇家呢。這麼說來,王伯通的確是要比竇令侃更壞了!」話說了出口,方覺失言。南霽雲道:「大師的評語公允得很。可惜我段大哥還未知道這件事情。他對於這次飛虎山之行,倒是後悔得很呢。」韓湛道:「芬兒,你探聽到這個訊息,有用得很,後來呢?還聽到他們說些什麼?」
韓芷芬道:「後來嘛,我碰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韓湛道:「怎麼?是給精精兒發覺你了?」
韓芷芬道:「我也不知道他發覺的是哪一個?」杜百英道:「怎麼?難道還有一個這樣大膽的人,敢到龍眠谷去窺探嗎?」
韓芷芬已經接續說道:「我聽到這裡,心頭一跳,樹枝搖動,樹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響,那精精兒好不厲害,立即聽了出來,酒杯一摔,高聲叫道:‘外面有人!」’
韓湛奇道:「精精兒輕功卓絕,你是怎麼逃脫的?可是打出了我的名號來麼?」
韓芷芬笑道:「精精兒沒有出來,我也未曾打出你的名號。我的運氣太好,逢凶化吉,碰到了救星啦!」
韓湛道:「是哪一位武林前輩搭救你的?」在他想來,能夠在龍眠谷救人的,當然是武林前輩無疑了。韓芷芬笑道:「爹爹,這次你猜錯了,救星是一位美麗的姑娘,比我也大不了幾歲。」韓湛道:「這可真是奇事了。那姑娘是什麼人?」韓芷芬道:「爹爹,你別心急,聽我慢慢道來。」她模仿說書人的口吻,慢條斯理地說道:「就在那個時候,王伯通的兒子突然擺了擺手,低聲說道:‘這是我的一位相熟的朋友,不用驚慌,待我請她進來便是。’「我正在驚奇,心道:‘這小子怎麼認識我的?’說時遲,那時快,他已跳出圍牆,槐樹下忽然現出一位美貌的姑娘,敢情她也是像我一樣,早已藏在樹上。
「那姑娘一見王龍客出來,便即冷冷說道:‘王公子,原來你還是王少寨主,當真是失敬、失敬了!’王龍客甚是尷尬,訥訥說道:‘夏姑娘,非是我對你隱瞞身份,這,這!’這時我方知道那美貌的姑娘姓夏。
「那夏姑娘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冷笑道:‘你是什麼身份,與我無關。我只問你,你們把我的段伯伯怎麼樣了?’王龍客道:‘哪位是你的段伯伯?’夏姑娘道:‘段大俠,段珪璋!」’
南霽雲心頭一震,想道:「這少女不是別個,定然是夏凌霜了!呀,她果然和王伯通的兒子甚有交情!」
韓芷芬繼續說道:「那王龍客似乎是怔了一怔,說道:‘原來那段珪璋是你的長輩,他,他們兩夫婦……’那夏姑娘連忙問道:‘怎麼樣了?’王龍客拖長了聲音道:‘他們打不過空空兒,逃跑了!’那夏姑娘道:‘這話可真!’王龍客道:‘我騙你作什麼?我們可並不是胡亂殺人的強盜!’那夏姑娘道:‘他們逃向何方?’王龍客道:‘大約是回家了吧?’那夏姑娘道:‘好,要是我找不到他們,再來和你說話!’王龍客忙著去追她,我也就趁機會溜走了。」
韓湛吁了口氣說道:「如此說來,那位夏姑娘是為了段大俠而去夜探龍眠谷的,想必也是我輩中人,你為何不邀請她到這裡敘敘?王伯通兒子的武功我是知道的,若然真打,你打不過他,若論輕功,他比不過你。聽你說的情形,那位姑娘的輕功又要比你高明許多,王伯通的兒子定然追不上她。難道她不肯和你見面嗎?」
韓芷芬道:「爹爹料得不錯,那王龍客果然追不上她,我離開龍眠谷不到五里,就望見他垂頭喪氣的回來了。他沒有發覺我,當然我也不便去惹他。後來我約莫走了五六里路,忽聽得前面馬鈴聲響,卻原來是那位夏姑娘換乘了一匹白馬,回頭來找我。」
韓湛道:「她怎麼說?」韓芷芬道:「她先問我是不是竇家的人,我說不是。她再問我是否認識段大俠,我又說不是。她便問道:‘那麼你到龍限谷來什麼?’我心想她是個好人,不用瞞她,便直率的對她說,是奉了爹爹之命來找空空兒的,並邀請她到咱們家裡暫住一宵,好大夥兒沒法幫忙她找段大俠。她面色一變,不待我把話說完,便哼了一聲道:‘我沒有這些閒功夫。’快馬加鞭,立即便走,弄得我好生沒趣。瞧她的神情,對那空空兒似乎也有仇。」
韓湛笑道:「她大約是有所誤會了,不過,也忒性急一點。」
薩氏雙英和辛寨主等人議論紛紛,他們都是在江湖上見多識廣的人,卻猜不到這少女的來歷。鐵摩勒想說話,南霽雲給他打了一個眼色,鐵摩勒立即會意,可是心裡卻暗暗納悶,不知南霽云何以不讓他透露這位夏姑娘的身世。
韓湛道:「暫且不去管這位夏姑娘,聽芬兒所探聽到的訊息,那王伯通與安祿山暗中勾結,證據已經是很確鑿的了,那麼,咱們該怎麼辦?」
金雞山的寨主辛天雄是個烈性的人,立即說道:「王伯通想做綠林盟主,這也還罷了,要咱們跟從他為胡兒打天下,那卻是萬萬不能!」
薩氏雙英道:「只是他這個陰謀,綠林中的眾弟兄尚未知道,咱們先得揭穿他這個陰謀,弟兄們才不會讓他牽著鼻子走。」
辛天雄道:「話說的是,卻怎麼樣去揭穿他呢?」
杜百英一直在旁沉思,這時方始說道:「辛寨主,王伯通也有請帖給你的,是不是?」辛天雄道:「不錯。咱家卻不怕他,偏偏不去赴地的宴會。」杜百英笑道:「還是去的好。我們充作你的隨從,跟你一同去。韓老前輩,你看這計策可使得麼?」
韓湛道:「好是好,只是霽雲、摩勒和薩家兄弟都是與王伯通瞧過相的,卻怎的瞞得過他的眼睛?」
杜百英道:「老前輩不用擔心,小可略懂一點變容易貌之術。」韓湛笑道:「我只知道老弟是位大國手,卻原來還懂得江湖郎中這一套戲法。只是老朽年歲大了一些,充作辛老弟的隨從只怕不像?」
杜百英笑道:「晚輩自有妙法叫老叔年輕二十年,只是你那把長鬚要剪短一些,卻是有點可惜了。」接著道:「其他的人更容易改裝,就是龍藏上人身材魁偉,相貌特別,又是光頭,較為難辦。」
韓湛道:「那麼只有委屈大師替我看守這幾間破屋,陪伴小女吧。」
韓芷芬噘著小嘴兒懇求道:「不,這場熱鬧,我也要去瞧瞧。」
杜百英道:「賢侄女,你年紀太小,就算易釵而笄,也充當不了山寨的小頭目,那王伯通是個老江湖,怕會給他瞧破,我看,你不去也罷。」
韓芷芬指著鐵摩勒道:「他與我年紀相差不多,他去得我怎麼去不得?」
韓湛笑道:「你和他站在一定比比看,他比你高一個頭呢。他充作辛寨主的隨從小廝,沒人懷疑,你就不行了。何況,你作男孩子打扮,也容易露出馬腳。」
韓芷芬道:「不管如何,我這次是非去不可,杜叔叔,你替我想個妙法!」
杜百英沉吟半晌,道:「那末你就權當辛寨主的女兒吧,辛寨主帶心愛的女兒去吃喜酒,也還可以說得過去。反正沒人認識你,連裝束也不必改換。」
辛天雄笑道:「這豈不折殺我了,要韓老前輩作我的隨從,又要賢侄女叫我做爹爹。」
韓芷芬道:「你是佔了便宜哩,還有什麼不好。」龍藏上人笑道:「你們都有熱鬧可瞧,就只留下我一人給你們看家,可真是氣悶了。」
杜百英道:「這是一時權宜之計,辛寨主也無須難為情。好吧,現在就開始吧,摩勒小兄弟充作你的隨從小廝,咱們都充作你山寨裡的大頭目。」辛天雄道:「對,充作頭目更好一些,也顯得是咱們小寨對王家的尊重,闔寨頭領都給他賀喜來了。只是委屈少寨主一人。」
杜百英有秘製的易容散,經過他施用手術,果然人人都換了一副面貌,韓湛臉上的皺紋也給弄平了,看起來的確像是年輕了二十年。
待到天明,這一行人等便到龍眠谷去,韓芷芬最為開心,一路上嘻嘻哈哈與人笑鬧,南霽雲則滿懷心事,惦記著那位夏凌霜姑娘。
金雞山的寨主辛天雄,在幽州的綠林道中,是個響噹噹的角色,性情強傲,竇家雄據飛虎山作綠林盟主的時候,各處山頭,循例每年納貢,只有他不肯賣帳,從無貢物,竇令侃雖然對他極為不滿,但一來因有大敵當前,二來金雞寨的實力不弱,故此也不敢向他動手。
王伯通素來知道他的為人,這次雖然發出請帖,卻實是不敢指望他會親來道賀,因此一接到辛天雄的拜帖,不由得大感意外,連忙攜了兒子,親自出來迎接。
辛天雄見過了禮,說道:「王寨主這次一舉便將飛虎山的竇家寨連根拔去,真是可喜可賀。金雞山受竇家之氣,已非一日,如今得王寨主為咱們揚眉吐氣,敝寨閱寨人眾都是非常感激,因此小弟將率掌舵的幾位弟兄,齊來給寨主賀喜。」
王伯通道:「老朽德薄能鮮,這次僥倖成功,有勞貴寨的各位當家遠道而來,實是過意不去,這廂答謝。」
辛天雄道:「咱們一來是給寨主賀喜,二來是向寨主道謝,三來嘛,以後敝寨還得多多仰仗盟主的庇護呢!」接著又哈哈笑道:「王寨主這次大宴綠林豪傑,乃是百年罕遇的盛事,連小女,她還從未出過道的,也要隨我來瞧瞧熱鬧呢!」
王伯通聽他在語氣之中,已承認了自己是綠林盟主,心底下自然是高興非常,可是卻也有點起疑:「金雞山與竇家有隙,我滅了竇家,他們畏威懷德,山寨裡的大頭目都來給我道賀,這猶自可說。但我與辛家並非通家之好,連女兒也帶來,這、這、似乎我與他還未夠這個交情。難道他是為了巴結我,藉此向我表示親熱嗎?以他平素的為人,又似乎不像?」
王龍客忽地踏上一步,望著鐵摩勒道:「這位小當家貴姓?」辛天雄暗暗吃驚,忙道:「他是我的隨從小廝,不懂規矩,少寨主別見怪。」給他胡亂捏造了一個假姓名。原來鐵摩勒面對仇人,不自禁露出仇恨的眼光;給王龍客注意到了。幸而鐵摩勒機伶,立即說道:「當家的,你今日帶我到此,我卻記起了一件舊事來了。」辛天雄道:「這裡沒有你說話的地方,回去再說。」王龍客道:「讓他說說何妨?」鐵摩勒裝出惶恐的神情,李天雄道:「好,那你就說吧。」鐵摩勒道:「你還記得有一次你差我到飛虎山嗎?他們嫌你當家的沒有送禮,遷怒到我的身上,將我打了一頓,逐出寨門。如今王家寨主待人可好得多了。因此,我想起舊事,再看今朝,真是又怒又喜!」王龍客哈哈大笑,說道:「原來如此,小兄弟,你也真是個有心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