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線娘急忙謝過,車遲笑道:「只可惜了我這個葫蘆,哈,哈,這也是我好管閒事的報應!」
段珪璋夫婦都在向車遲賠禮,夏凌霜卻站過一邊,冷冷淡淡的毫不理睬他。車遲又笑道:「今天接連受了兩個教訓,愛管閒事,真是惹火燒身,不但空空兒恨我,唉,連夏姑娘現在也還生我的氣!」
段珪璋不明就理,對夏凌霜的態度頗覺奇怪,說道:「賢侄女,這位老前輩不是別人,正是行俠江湖、人稱‘酒丐’的車遲,車老前輩,你過來見個禮吧。」夏凌霜道:「我們早已見過了。哼、哼,他縱然不是空空兒一黨,也是皇甫嵩一黨,我才不把他當作老前輩看待呢!」
段珪璋變了面色,甚是尷尬,急忙說道:「夏賢侄,你說話不可無禮。你初出江湖,或者有所不知,車老前輩與那皇甫嵩,還有一個人稱‘瘋丐’的衛越,雖然並稱「江湖三異丐’,但是皇甫嵩與他們二人的行事卻大不相同,皇市嵩奸惡邪僻,做過許多壞事,車、衛兩位老前輩,在江湖上卻是有口皆碑、嫉惡如仇的俠丐,皇甫嵩焉能與他們相比?你定是有所誤會了,趕快過來賂罪吧!」
夏凌霜柳眉倒豎,仍然站著不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礙著段珪璋的面子未曾說出,段珪璋更覺奇怪,正想再問,車遲已在笑道:「段大俠,你的為人我很佩服,你這話卻說得不對了!」段珪璋怔了一怔,道:「怎麼不對?」車遲緩緩說道:「老叫化沒有你說得那麼好,皇甫嵩嘛,也沒有你說得那麼壞!」
夏凌霜冷冷說道:「如何?你還說他不是皇甫嵩的一黨?他處處都在偏袒皇甫嵩,還不許我報仇呢!」
段珪璋眉頭一皺,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對車老前輩到底有何芥蒂?」
夏凌霜亦已忍不下氣,憤然地說道:「豈止芥蒂,不是看在你段伯伯的份上,我現在就要替母親雪恥報仇!」
段珪璋吃了一驚,問道:「你說什麼?車老前輩也是你父親生前的朋友,他怎會與你母親有仇?」
夏凌霜杏臉通紅,墓地叫道:「他,他對我說了非常無禮的說話,辱及我的爹孃!」段圭璋睜大了眼睛望著車遲,車遲微笑道:「夏姑娘,你可以將我的話講出來,請你段伯伯斷判,究竟是否無禮?」
段珪璋道:「夏賢侄,我與你父母乃是手足之交,有話對我但說無妨。」
夏凌霜冷冷說道:「他,他說我不是姓夏,我的父親也不是夏聲濤,這,這,這難道還不算辱及我的爹孃!」說到此處,登時便要拔劍。
段珪璋疑心大起,要知當年夏聲濤在洞房之夜便即遇害,夏凌霜此身何來,段珪璋亦已是早有疑竇,聽了這話,急忙按著夏凌霜,再轉過頭來問車遲道:「車老前輩,這件二十年未破的疑案,你一定知道內情……」車遲攔住說道:「我和你到那邊說去。」段珪璋說道:「夏賢侄你暫且忍耐,此事重大,我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你總可以相信我吧!」夏凌霜默言無語,點了點頭。段圭漳便跟著車返走出了半里之遙,找到了一個僻靜的說話所在。
車返道:「這件慘案發生的時候,我不在場,但我知道你是在場的,聽說就在你們鬧了新房之後不久,慘案便發生了。」段珪璋道:「不錯,前後相差大約還不到半住香的時候,新郎就給人暗殺,新娘也給人擄走了。」車遲道:「那麼,你可以相信我的說話,夏聲濤決不會是這位‘夏姑娘’的生身之父了?」段珪璋道:「這個,·我相信。那麼她生身之父究竟是誰?」車遲不答這話,卻先問道:「你可有與兇手瞧過相?」段珪璋道:「當時月淡星稀,我只隱約見到他的背影。」車返又道:「其他的人呢?」段珪璋道:「當然是誰也沒有看清兇手的面貌,要不然也不會成為疑案了。」車返道:「著啊,既然你們誰都沒有見到兇手,卻怎的咬定是皇甫嵩?」段珪璋道:「第一,是新郎臨死前寫的那個‘皇’字;第二,兇手的背影與皇甫嵩相似;第三,如果不是皇甫嵩,為什麼冷雪梅一定要她女兒殺他?」當下,將當晚的經過情形,詳細的告訴了車遲。
車遲嘆口氣道:「怪不得新郎新娘都疑心是皇甫嵩,唉,新郎死得冤枉,新娘更加不幸,直到現在,尚未弄清真相。」段珪璋急忙問道:「然則真相究竟如何?到底誰是兇手?」車遲道:「兇手不是皇甫嵩,不過與皇甫嵩頗有關係,這兇手麼,他,他·」段圭灣等待這答案已等了二十年,這時見他吞吞吐吐,大為焦急,忍不著催問道:「他,他是誰?」
車遲再嘆了口氣,說道:「我本來只是向冷雪梅說的,但冷雪梅不肯見我,你是他們夫妻的知交,我只好對你實說,他呀,他是……」
剛說到這個「是」字,忽然微風颯然,從背後襲來,段珪璋叫道:「有人!」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車遲大叫一聲「是你!」張開雙手似是要保護段珪璋,可是他叫聲未絕,身子卻忽地似木頭一般倒下去了。
段珪璋這一驚非同小可,但他是武學大行家,雖驚不亂,在這一瞬之間,他已知道是有人偷發暗器,寶劍亦已出鞘,腳尖一點,舞起一道劍光,護著身軀,便向那人追去。
就在這時,只聽得夏凌霜也在高聲叫罵,追了過來,那人倏地回頭,望著夏凌霜叫了一聲,似笑非笑,聽起來淒涼之極,段圭灣也就在那個時候看清楚了那人的面貌,不是皇甫嵩是誰?
段珪璋氣怒交加,趁著皇甫嵩一怔之際,立即一劍向他刺去!
皇甫嵩橫拐一迎,只聽到「卡嚓」一聲,皇甫嵩的柺杖給砍了一個缺口,但段珪璋也給震得虎口痠麻,禁不住連退幾步,才穩了身形。說時遲,那時快,皇甫嵩早已飛身斜掠,穿入林中。
車遲倒地之後,只發出一聲慘叫,便再也沒有聲息。段珪璋放心不下,只好暫緩追敵,先回來救人。
但夏凌霜卻不聽呼喚,追了下去。竇線娘怕她有失,提起彈弓,隨後追來,給她驚陣。
段珪璋接了一招,試出皇甫嵩功力雖高,卻也不如所傳說之甚,心想以妻子的神彈絕技,加上夏凌霜精妙的劍術,縱使皇甫嵩反齧,她們二人也不致落敗,便任憑她們追去。
段珪璋彎下腰來,察看車遲的傷勢,只見他面目瘀黑,嘴角沁出血絲,有一股難聞的腥臭的味道,段珪璋大吃一驚,情知是凶多吉少,伸手一探,果然氣息毫無,早已死了!
段珪璋悲憤交集,呆了半晌,哭道:「車老前輩,你還說兇手不是他,如今你的性命也送在他的手下了。」事情非常明顯,皇甫嵩早已埋伏在旁,怕車遲說出兇手的名字,所以用喂有劇毒的暗器,要把他們二人殺害,結果車遲捨命相護,犧牲了自己,卻保全了段珪璋。
若然他不是兇手,無須用這樣狠毒的手段,但令段珪璋不解的是:車遲又為什麼說兇手不是他?再者,車遲在中了暗器之後,還能叫喊,以他的功力,最少可以支援片到,在這樣關鍵的時刻,他為什麼不肯說出當年那件血案的兇手名字?若然那兇手就是皇甫嵩的話,難道車遲受了他的暗害,至死都要庇護他嗎?
這種種疑團都令段珪璋百思不得其解,可惜已不能將車遲起於地下而問之了。
段珪璋傷痛稍過,定了一下心神,找到在皇甫嵩柺杖上削下的那片水頭,木頭有一股紫檀香味,段矽章藏了起來,心中想道:「皇甫嵩的柺杖是海南紫檀香木所制,武林前輩無不知道,我要將這片木頭作為他行兇的證物,請幾位正直的老前輩來給車遲報仇!」
過了一會,竇線娘與夏凌霜空手而回,竇線娘道:「林深樹密,給那老賊跑了。啊呀!車老前輩怎麼了?」段珪璋道:「他已不幸去世了,咱們將他埋葬了吧。」竇線娘叫道:「怎的死得這麼快?」她是便暗器的能手,上前一看,失聲叫道:「這是見血封喉的毒針,皇甫嵩怎的會使這種歹毒的暗器?」
當時武林的風尚,講究真才實學,第一流的高手,極少用喂毒的暗器,所以竇線娘發現了車遲中的是見血封喉的毒針,便覺得十分奇怪。
段珪璋道:「對了,我剛才還未想到這一層,皇甫嵩是從來不用暗器的,更不要說這樣喂有劇毒的暗器了,難道,難道……」
竇線娘已知道她丈夫想說的是什麼,搖搖頭道:「但是剛才那個人卻分明是皇甫嵩,還會是假的麼?」
夏凌霜道:「我母親說,這皇甫嵩奸惡無比,依我看來,他平時不用暗器,乃是故意自高身份,現在到了事急之時,便不擇手段,連最歹毒的暗器也使用出來了。」段珪璋雖然從她的語氣中感到她對皇甫篙的成見太深,但那個人是皇甫嵩卻是不容置辯的事實屈此也只有接受她這個解釋。
段珪璋道:「賢侄女,我問你一件事情,那日在驪山北面的那座土地廟中,聽說你與皇甫嵩遭遇,要拔劍殺他,他端坐地上,任憑你殺,這可是真的?」
夏凌霜道:「不錯,是有此事。所以當時南大俠也給他騙過,以為他是好人,因此將我攔住。現在看來,當時他的這番舉動,十九是矯情做作,明知南大俠會攔阻我的。」
段珪璋頗覺懷疑,沉吟說道:「當時我昏迷未醒,是他給我退了追兵,又將我救活的,這也是幹真萬確的事呀。現在真是連我也給弄得糊塗了,當時何以對我這樣好,現在卻又要暗殺我呢?」
竇線娘道:「大哥,你總是往好的方面著想。這有什麼奇怪?你不是也曾說過,他當時救你,是為了向你市恩,好與你化敵為友麼?現在他已知道這冤仇無法可解,又怕車遲說出真相,你已知道內清,所以當然要向你下毒手了。」
夏凌霜早已忍耐不住,聽竇線娘提到,便急忙問道:「那老叫化到底對你說些什麼話?」
段珪璋訥訥說道:「他、他還是那一句話,說皇甫嵩不是你們的仇人。但到了最緊要的關頭,他剛要說出你們仇人的真正名字時,便給皇甫嵩害死了!」
夏凌霜低聲問道:「這且不必管它,我母親本來就只是想為江湖除害,並非我們與皇甫嵩有過不去的冤仇。我要問的是、是:那老叫化可有說到與我身世相關的事。」
段珪璋頗覺尷尬,半晌說道:「也還未曾談到。不過,不過,我相信他以前對你說的,大約,大約也非全是胡說。」
夏凌霜變了面色,蹩了雙眉,她心頭上本來就罩有一層陰影,現在是更擴大了。她可以不相信車遲的話,但卻不能不相信段珪璋的說話,她低下頭來,喃喃自語道:「難道媽媽有些事情還要瞞我不成?」想了半晌,忽地又抬起頭來問段珪璋道:「段伯伯。你是我父親生前的好友,你可以告訴我嗎?」
但是段珪璋心裡的懷疑卻不便說出口,想了一想,說道:「你父親遇害的那晚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你的母親。不過,據我所知,那皇甫嵩大約是你母親的仇人,你母親要你殺他,不單是為了給江湖除害,同時也是為自己報仇。」
夏凌霜是個聰明的女孩子,一聽就知道段珠漳言猶未盡,不過,從他所透露的口風,已經可以猜想得到:自己的身世一定還有更復雜的內情。當下咬著嘴唇說道:「好,段伯伯你不肯說,我只有自個兒回家問媽媽去。」
段珪璋柔聲說道:「不是我不肯說,是我有許多事情還未曾弄得明白。只怕也要見了你的母親之後,才能弄得清楚。」
竇線娘道:「我與你的母親未曾見過面,但亦是久已仰慕地了。不知可以容我拜訪她麼?」
夏凌霜道:「段嬸嬸肯光臨寒舍,我自是歡迎不暇,只是我不能作主,待我問過家母再來尋找如何?我媽的脾氣有點古怪,她不願意見外人。」有一點她還瞞著不肯說出來的是:她母親曾鄭重交代她,連住址也不要透露給段珪璋知道。
夏凌霜又道:「南大俠已經到睢陽去了,據我所知,他是要將王伯通父子與安祿山密謀作反之事告訴張巡與郭子儀的。他是準備到睢陽一轉便回九原,他要我告訴你,問你願不願到九原會他?」
段珪璋趁此下臺,說道:「我正是要到九原去。你見過母親之後,若是有事找我,可以到九原來。」
當下三人以刀劍挖土,草草的埋葬了車遲,段珪璋目睹這一代丐俠埋骨荒山,心中無限傷感。
埋葬車遲之後,三人聯袂下山,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竇線娘嘆氣道:「這幾個月來,一件件的不如意事接踵而來,弄到如今家破人亡,真似是做著惡夢一般!」段珪璋無言可慰,強笑說道:「也許是因為咱們已享了十年清福,所以天公有意要將咱們多所折磨!」
夏凌霜招回了她的小白馬,一聲「珍重!」跨上坐騎,揮淚而別。這一去也,正是:
狼煙遍地亂神州,重逢已是滄桑改。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