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到人到,但見黑影飛來,疾如鷹隼,嘭嘭兩聲,在皇帝身前的兩個衛士已給精精兒擊倒。說時遲,那時快,精精兒手腕一翻,那柄精金短劍發出藍豔豔的光華,閃電般的便向皇帝的胸口插去。鐵摩勒被衛士們攔住去路,還未曾衝出重圍,想去救援也來不及,不由得叫聲「苦也」!
眼看玄宗皇帝就要死於非命,忽聽得一聲嬌斥,在他身旁的那個少女突然一劍飛出,錚的一聲,把精精兒的短劍格開。原來這個少女乃是玄宗皇帝的幼女長樂公主,天寶年間,玄宗曾請過女劍師公孫大娘進宮教宮女學習「劍舞」,公孫大娘的「劍舞」姿勢非常美妙,當時譽遍京師,玄宗皇帝請她進宮,不過是想宮女學會一種新式的舞蹈,供他享樂而已,不料卻有了個意外的收穫,他的幼女長樂公主與公孫大娘甚是投緣,不但學會「劍舞」,而且還得公孫大娘傳授她一些真正的劍術。玄宗因此更疼愛她,經常將她帶在身邊。
長樂公主用的是大內寶藏的「湛盧劍」,劍質尚在精精兒的精金短劍之上,兩劍相交,「咣」的一聲,精精兒的短劍竟損了一個缺口。精精兒吃了一驚,但他是個劍學的行家,立即便看出長樂公主的劍術尚未學得到家,出劍的勁道也差得遠。一驚之後,迅即又是一劍刺來,哈哈笑道:「女娃兒,你這把劍給了我吧,我收你做女弟子!」
這一劍逕刺長樂公主的玉腕,長樂公主反手削出,精精兒已有了準備,不容她的寶劍碰上,短劍一引,引得她玉體傾斜,左手一伸,便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搶她的寶劍。
幾乎就在精精兒劍刺長樂公主的同時,立在皇帝背後的一個衛士忽地大喝一聲:「昏君,還想活嗎?」一柄虎頭鉤就向皇帝的後心鉤下。
這個衛士不是別人,正是與安祿山素有勾結的「龍騎千牛」令狐達,精精兒未來,他不敢發動,精精兒一來,他料想同伴之中,無人是精精兒敵手,遂放大了膽子弒君。
令狐達突然襲擊,以為萬無一失,哪知他的虎頭鉤還未曾落下,陡然間但覺一股猛力撞來,耳邊響起了焦雷般的喝聲:「賊子,還認得我嗎?」
鐵摩勒天生神力,這一撞直把令狐達像內球一般地拋了出來,碰翻了幾個衛士,滾作一團。鐵摩勒無暇再理會他,大喝一聲,又一劍向精精兒劈去!
精精兒的手指已觸到了長樂公主的玉腕,猛覺背後金刀劈風之聲,不由得心頭一凜:「皇帝老兒身邊竟還有這般高手!莫非是秦襄來了?」他剛才一竄入樓中,便即撲向皇帝,只道在樓上和侍衛們已經展開了廝殺的乃是自己人,所以根本未曾注意。哪想得到這個被圍的人,竟是自己的老對頭鐵摩勒。
精精兒腳跟一旋,「嗤」的一聲,將長樂公主的衣袖撕去了一幅,長樂公主的身子也給他擰得像陀螺般地轉了半個圓圈,幾乎跌進鐵摩勒的懷中,鐵摩勒慌忙收劍,將她扶住。精精兒借公主作盾牌,避開了他這一劍,哈哈大笑,立即趁勢反擊,再一劍向鐵摩勒刺來。
幸而長樂公主也有幾分本領,她立足一穩,湛盧劍便已橫削出去,鐵摩勒及時跨出了一步,飛腿便踢精精兒的腰胯,精精兒一個變腰繞步,再閃開了鐵摩勒的一招。
精精兒這才看清楚了是鐵摩勒,氣得哇哇大叫道:「又是你這小子,壞了我的大事!你這小強盜得了些什麼封賞了,給皇帝老兒這般賣命?」
長樂公主這時也看清楚了鐵摩勒的相貌,見是一個壯健的少年男子,不由臊得滿面通紅。但精精兒的短劍已似暴風驟雨般的攻擊過來,她只得與鐵摩勒並肩抵敵。
就在這時,褚遂和那一僧一道已殺進樓中,令狐達跌斷了一根肋骨,也掙扎著爬了起來,大聲叫道:「唐朝氣數已盡,真命天子就要到來,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們還護著這昏君作什麼?」
侍衛們見刺客接題而來,個個武藝高強,出手狠辣,而且還不知他們的黨羽還有多少?有好些人心裡發了毛,悄悄溜走。這一來,精精兒和令狐達他們更是氣焰大盛。
鐵摩勒大叫道:「尉遲將軍就要來了,只有這幾個小毛賊,沒什麼可怕的!」
精精兒大笑道:「我先給你這個小毛賊看看厲害!」短劍一指,連襲鐵摩勒的七處穴道,鐵摩勒追得撤劍回防,讓開了一步。
哪知精精兒迫他一退,乘機便衝了出去,哈哈笑道:「小強盜,我才沒工夫與你糾纏呢,寶象撣師,我將這小強盜交給你了。」
鐵摩勒這才知道他是要抽身去刺殺皇帝,又驚又怒,拔步便追,但那胡僧已殺到了他的面前,鐵摩勒一劍刺去,「吮」的一聲與那胡僧的成刀碰個正著月b胡僧晃了一晃,鐵摩勒的臂膊也震得痠麻,原來這個胡僧只是輕功較弱,內力卻比精精兒還強,與鐵摩勒正是半斤八兩。
鐵摩勒給那寶象禪師纏住,無法脫身,精精兒哈哈大笑,寶劍狂揮,當者披靡,轉眼之間,已有六七名傳衛中劍倒下,直給他殺到了皇帝的身邊。
長樂公主仗著湛盧劍拼命抵擋,幸而還有幾個忠心耿耿的龍騎侍衛也協力助她,將精精兒的兇焰暫阻遏,但那形勢還是發發可危!
正在這最緊張的時刻,忽聽得一聲嬌笑,一個少女的聲音說道:「叔叔,得手了嗎?哪一個是皇帝老兒?」卻原來是王燕羽來了。
精精兒道:「王姑娘,你收拾這個丫頭,其他的我自會料理!」
王燕羽橋笑道:「來了,來了!可是叔叔,你揀好的自己吃,這卻不大公平啊!」這意思即是說她也要去刺殺皇帝,不屑於只殺一個公主。
鐵庫勒又驚又怒,大喝道:「王燕羽,你喪心病狂了嗎?」王燕羽理也不理他,挺劍直奔玄宗。
精精兒笑道:「好吧,這件大功勞讓給你也行!」他正要全力對付長樂公主,王燕羽已經來到,忽地一劍向他的背心刺下!
精精兒做夢也想不到王燕羽竟會刺他,饒是他輕功再好,武藝再強,這突如其來的一劍,也是逃避不開。
但聽得精精兒一聲大吼,登時蹌蹌踉踉的斜斜衝出幾步,背上一片殷紅,血似泉湧!精精兒也真厲害,迅即反手一點,自行封閉了背心的穴道,止住了流血,有一個侍衛想乘機攻他,還給他一腳踢開。
精精兒怒吼道:「好呀,你下得好毒手!窩裡反了?」王燕羽笑道:「叔叔,誰叫你欺負我的師兄,我是給師兄出氣!」
原來精精兒在碰見展元修之後,不久又碰到了王燕羽,精精兒憤不平地向她訴說展元修幫助鐵摩勒與他作對之事,王燕羽探聽了他們的行刺計劃,便笑對他說:「我師兄不幫你,我來幫你。展師兄不知好歹,你不必理他。將來在師傅跟前,我再替你告狀。」
王燕羽是王伯通的女兒,而這次行刺皇帝,就正是安祿山與王伯通策劃的,因此精精兒當然信得過她。當下笑道:「你不是幫我,其實是幫你的父親。」就這樣,他們便帶同了王燕羽進宮夜襲。哪想得到帶來的不是幫手而是災星。
精精兒聽了王燕羽這話,怔了一怔,叫道:「原來如此,哼,哼,你這臭丫頭為了師兄,竟連父親也不要了麼?」
王燕羽道:「這個就不必你多管了!你走不走,不走,你就看劍!」趁著精精兒立足未穩,展劍向他再刺!
褚遂大為著急,連忙叫道:「王姑娘,不可如此!有話以後好說,圖謀大事要緊!」
褚遂是王燕羽父親的好朋友,一向對王燕羽也甚為愛護,他精於擒拿手功夫,一急之下,就恃著世叔的身份,上來勸架,硬搶王燕羽的劍。
其實王燕羽說要替師兄「出氣」,那只是一個藉口而已,不過,由於褚遂與她家交誼深厚,她敢殺精精兒,卻不敢與褚遂動手。
可是精精兒吃了大虧,幾乎喪命,他卻不肯就此罷手規的一下,精金短劍反手刺來,在王燕羽的肩頭,拉開了一道三寸來長的傷口。幸而他要默運玄功,閉穴止血,勁力未能直透劍尖,要不然這一劍便足以刺穿王燕羽的琵琶骨!
褚遂見王燕羽受傷流血,但感進退兩難,他向王燕羽脈門那一抓也就不敢再抓下去,只急得頓足大叫道:「看在我的份上,你們兩位別自相殘殺好不好?」
王燕羽使個「風颳落花」的身法,避開了精精兒的一招,這才對諸遂嚷道:「叔叔,什麼圖謀大事?你們這是給我家招來滅門大禍!而且還要毀了你們自己!你們也不想想,安祿山那胖胡豬豈能做個真命天子!」
精精兒大怒道:「你聽,這才是她的真心話!我拼著受展大娘的責怪,也得替王伯通斃了她這不肖女兒!大事要緊,你也別攔阻了!」
褚遂嘆了口氣,說道:「王姑娘,這是你自作自受,我無法護你了!」轉過了頭,再次殺人重圍,逕去捉拿玄宗。
在褚遂心中,以為王燕羽決不是精精兒對手,哪知精精兒所受的傷卻比王燕羽要重得多,此消彼長,恰恰打成平手。
刺客這邊的主力受了損傷,兇險的形勢稍稍緩和,但那褚遂展開了近身肉搏的擒拿手功夫,接連摔翻了幾個御前侍衛,對玄宗仍是一個很大的威脅。
那胡僧與鐵摩勒殺得不可開交,雙方都不能脫身。可是還有那個道士,乃是精精兒邀來的高手。使得一手「亂披風」劍法,也是厲害非常。這時樓中的侍衛或死,或傷,或逃,剩下的已經無幾,都抵擋他不住。
正在吃緊,忽聽得洪鐘般的一聲大喝:「鼠輩敢來行刺!」正是尉遲北大踏步走上樓來。
尉遲北一眼掃過去,見褚遂已迫近玄宗皇帝,立即一個踢步飛身,雙掌一腿,同時發出,大聲喝道:「老賊,你也瞧瞧我的擒拿手功夫!」
尉遲北的擒拿手乃是家傳絕技,他的先祖尉遲恭(敬德)曾以赤手空拳,奪得瓦崗寨驍將單雄信的鐵搠,威震天下。尉遲北精通此技,且又臂力沉雄,不遜乃祖當年。王伯通的副手褚逐雖然也通曉七十二路擒拿手法,與他相比,卻不啻小巫之見大巫!
但聽得尉遲北一聲大喝,左掌用的是分筋錯骨手法,抓褚遂肩上的琵琶骨,右掌用上了小天星掌力,將褚遂的雙掌全部封住,這還不止,他還同時飛起了一腿,踢褚遂的膝蓋。
這雙掌一腿問時併發的功夫,諸遂連見也沒有見過,褚遂的雙掌已被對方的小天星掌力封住,肩頭膝蓋又同時受攻,他兩害相權取其輕,只得彎腰俯首,先避開尉遲北向他琵琶骨的那一抓。
但聽得「咕咚」一聲,褚遂已被踢翻,尉遲北哈哈大笑,將他一把抓了起來,王燕羽忽地叫道:「尉遲將軍,手下留情!」
精精兒相貌像個猢猻,尉遲北早就聽人說過,所以一見便識得精精兒是誰。這時他見王燕羽力敵精精兒,卻又出聲代褚遂求情,不覺怔了一怔。問道:「這女娃子是誰?」喝聲中,他已將褚遂舞了一個圓圈,力道將發未發!
鐵摩勒答道:「她是我的朋友!」尉遲北喝聲:「去!」倏的將褚遂擲下樓臺!王燕羽聽得褚遂在樓下「哎喲」一聲大叫,知道他受傷雖然不輕,還不至於斃命,亦即是尉遲北已允她所請,手下稍稍留情了。
尉遲北再向精精兒奔去,精精兒短劍一個盤旋,避開了王燕羽的攻擊,疾刺尉遲北的督脈三大穴,尉遲北展開了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只聽得「蓬」的一聲,精精兒短劍刺不中他,卻先中了他的一掌。
尉遲北這一招本來是要將精精兒活擒的,見精精兒居然能夠避開,僅僅中了他一掌,而且受了這樣剛猛的掌力,居然還未倒下,也不由讚了一個「好」字,心中想道:「精精兒果是名不虛傳。」
尉遲北卻還未知道,精精兒是身負重傷來和他對敵的,身法遠不及平時的敏捷。若是精精兒未傷,縱然未必勝得了尉遲北,最少也不會給他打中。
尉遲北喝道:「好呀,精精兒,你再接我一掌!」精精兒嚇得魂不附體,急忙用「盤龍繞步」的身法避開他的三招,幸而那道士已及時趕至,展開了「亂披風」的劍法與尉遲北廝殺。
尉遲北哈哈笑道:「精精兒,原來你怕了我!也罷,待我先收拾了這牛鼻子再收拾你!」
精精兒氣得七竅生煙,被王燕羽趁勢猛攻,又中了一劍。幸而這一劍並非傷著要害,尚可支援。那道人的「亂披風」劍法使得甚好,尉遲北雖然著著搶攻,一時之間,也還未能得手。
混戰的局面還在繼續,但整個形勢已是大大有利於侍衛這方。就在這時,又有一個人大踏步走上樓來,侍衛們歡呼道:「秦將軍來了!」
秦襄一眼望去,見那番僧尚在奮勇衝殺,便向鐵摩勒打了一個招呼,笑道:「鐵兄弟,這禿驢你讓給我吧。」
秦襄手起鐧落,朝著那番僧的光頭便砸,那番僧恃著內力沉雄,用了一招「橫架金梁」,戒刀往上硬擋。
哪知秦襄有拔山扛鼎之能,乃是唐宮的第一條好漢,氣力比尉遲北還勝三分,他這兩條金裝鐧,每條重六十四斤,打將下來,當真有如泰山壓頂。
但聽得咣的一聲,番僧那口戒刀,碰著金鐧,刀口全都捲了,秦襄左鐧又落,那番增無可躲避,翻轉刀背,再接一招,這一鐧力道更猛,但聽得那番僧大吼一聲,虎口已是震裂。秦襄笑道:「再接一鐧,接得下便饒你不死。」話猶未了,第三鐧也尚未曾打下來,只見那番僧晃了兩晃,「咕咚」一聲,便似一根木頭般的直倒下去,鮮血噴了一地。原來秦襄用的是家傳的「殺手鐧」功夫,從未有人敢連續擋他三鐧,這番僧不知厲害,與他硬拼內力,擋了兩鐧,五臟六腑,都已給震得反轉過來,全身精力也都耗盡了。
就在這時,尉遲北已把那道人的長劍奪到手中,那道人心膽俱寒,搶到視窗,撞碎窗格橫木,便跳下去,尉遲北喝道:「還想逃嗎?」長劍脫手擲出,從那道人的後心穿過了前心,屍橫樓下。
尉遲北哈哈笑道:「精精兒,輪到你啦!」精精兒自知必無幸理,怒聲叫道:「小妖女,我死為厲鬼,也不能饒你!」精金短劍猛地往外一推,將王燕羽震退兩步,鐵摩勒正要上前,只見他已把短劍收回,向自己的胸口刺下。
精精兒素來自負,他是抱著寧死不辱的心情想自殺的,可是在這性命俄頃的關頭,不免稍稍躊躇,劍鋒尚未劃破皮肉,忽聽得遠遠傳來一聲嘯聲!
精精兒一躍而起,叫道:「師兄,快來救我!」鐵摩勒大驚叫道:「是空空兒!」
空空兒來得快如閃電,頓時間,那嘯聲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秦襄和尉遲北,這時哪還顧得及去收拾精精兒?兩人一聽到了嘯聲,都不約而同的奔去救駕!
尉遲北一聲大喝,使出分筋錯骨手法,一手抓去,空空兒笑道:「尉遲將軍,久仰了!」空空兒分明就在他的面前,說話的聲音也在他的耳邊,但他一手抓下,竟是空無一物,似乎那空空兒竟然不是有血有肉的真人,而是一團幻影!
尉遲北這一驚非同小可,眨眼之間,但見玄宗皇帝和楊貴妃的身前、身後、身左。身右,同時出現了無數個空空兒的影子!原來他是展開最迅捷的身法,繞著皇帝和貴妃遊走,由於快到無以形容,因此旁人但見幻影重重,眼花繚亂!
秦襄高舉雙鐧,卻不敢打下。眾侍衛更是目瞪口呆,誰都怕誤傷了皇帝,而且由於幻影重重,誰也不知道「真正」的空空兒在哪個方位。
空空兒大笑道:「秦將軍,尉遲將軍,累眾位擔驚受怕,我實在抱歉之至,但我入了皇宮,如入寶山,絕不能空手而回,少不得要取些彩物了。」
話猶未了,只聽得楊貴妃一聲尖叫,空空兒的影子倏然消失,眾人愕然驚顧,只見他已到了精精兒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