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顫抖的手指拉開房門,終於輕輕地跨了出去。我終於聽到公寓的大門傳來一聲重重的合攏聲。
我突然拉過自己身上的被子,猛然把自己埋了進去。
為什麼一定要提到他的名字?為什麼一定要說我最難過的事情?明明知道我是不能承受的,明明知道那個他是不能代替的。
對不起,亞霖。
對不起,帆。
在這個金色的早晨,即使陽光再怎麼燦爛,也無法再溫暖我那顆,已經深深受傷的心。
陰暗的告解屋裡,只有我一個人孤單地坐著。
教堂裡安安靜靜的,偶爾有來祈禱的人推開大門,向基督虔誠地祈禱後,又悄然離開。沒有人注意到坐在這個陰暗角落裡的我,也沒有人會推開告解屋的門再看我一眼。
今天連神甫也不在教堂裡,我不知道該把自己藏到哪裡,只能這樣孤單地縮在這個黑暗的角落。關了手機,離開了家,我已心力交瘁。我把自己鎖在這裡,想要忘記早上發生的那一幕,我想要忘記亞霖的話,我想要忘記那些割開我傷口的疼痛……
那些來祈禱的人,臉上都帶著虔誠的希望,我有些貪心地透過木質花格,羨慕地看著他們。至少他們還有希望,至少他們是為了實現希望而來祈禱,可是我呢?我還能祈禱什麼?祈禱再把帆還給我嗎?祈禱讓他進天堂嗎?
不要再看著我,帆,不要。
如果不能回來,就帶我一起走吧。
留下孤孤單單的一個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難過?多辛苦?多想念你?帆,那麼愛我的帆,你怎麼忍心看著我這樣難過,你怎麼忍心看我過得這麼辛苦?如果祈禱能把你喚回,我寧願祈禱一千年、一萬年……就算變成化石也無所謂,只要你能回來。
吱呀……
教堂的大門又在輕響,有個年輕的少婦帶著一個小女孩從外面走了進來。
「媽媽!」安靜的教堂裡,小女孩的聲音顯得格外清脆。
「噓——」走在前面的少婦示意孩子要安靜,「寶寶不要吵,在教堂裡要保持安靜。」
小女孩看起來大概有三四歲的樣子,穿著粉紅色的小衣服,乖乖地跟在母親的身後。聽到媽媽的話,連忙把自己的聲音放輕:「媽媽,我們為什麼要來教堂裡啊?」
「為你爸爸祈禱啊!」少婦輕聲地回答女兒,「爸爸的工作很危險,還要很久才能回來。所以我們要每天來這裡祈禱,祈禱爸爸能夠工作順利,平平安安,早日回家,好不好?」
「好!」小女孩立刻清脆地回答,小臉上漲出一抹漂亮的粉紅。
少婦帶著小姑娘在聖壇前跪了下來,很誠心地在那裡祈禱起來。
我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她們,看著那女人虔誠的表情,還有她身邊那個小小的寶貝。她的祈禱應該是幸福的,因為她的心裡至少還有希望,她的身邊至少還有一個幸福的結晶,她至少還可以盼望著那個男人的歸來。
可是我呢?
我的身邊,只有這無邊無盡的黑暗、孤單。
突然,聖壇那邊傳來孩子痛苦的乾咳聲——
「媽媽!疼!好疼!」小姑娘突然尖銳地哭起來,可是聲音卻又有些哽咽,像是被什麼卡住了喉嚨一樣。
「寶寶,你怎麼了寶寶?!」少婦顯然被嚇了一大跳。
她驚訝地看著自己身邊的孩子,那小小的身子突然間倒了下去,小手痛苦地抓著媽媽的衣服,嘴唇瞬間泛起了青紫色,眼睛忍不住地向上翻白,眼淚也大顆大顆地擠了出來。
「寶寶你怎麼了?你醒醒!你別嚇媽媽啊!」少婦驚恐地尖叫起來,抱住女兒小小的身子,不停地搖晃著她。
啊,情況似乎有些不好!
職業的本能讓我立刻感覺到了什麼,來不及再考慮什麼,我推開告解屋的門立刻衝了出去。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我跑到那個女人的身邊,扶住她懷裡小小的女孩。
少婦被我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但看到我在幫她,就立刻哭起來:「我不知道,剛剛寶寶還好好的,怎麼突然會……」
我連忙低頭檢視她懷裡的這個孩子,她仰面朝天地躺在母親的懷裡,雙眼上翻,嘴唇青紫,張大了嘴巴似乎想要呼吸,但又根本沒有辦法吸氣,這是明顯的窒息症狀!
怎麼會這樣?這個女孩剛剛還在和媽媽親暱地講話啊,怎麼會突然窒息了呢?!
我無意地拉動了一下她的小手,手心裡突然落下一枚小小的果凍殼子。
啊!是這個!
早就聽說小孩子吸食果凍,會因為誤入氣管導致窒息死亡。沒想到今天真的被我遇到了!
「你的孩子是被果凍卡住氣管了!」我著急地對那個媽媽說,「我是助理醫生,快把孩子交給我!」
「什麼?」那個年輕的母親被嚇了一大跳,看著懷裡的孩子,又看看旁邊的我,驚慌失措的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但又不知道該不該選擇相信我。
已經沒有時間了,孩子一旦窒息超過五分鐘之後,就會因為大腦缺氧而導致腦死亡,那樣就麻煩了!
「快把孩子給我!」來不及再多解釋,我猛然從她的懷裡把孩子搶了過來。
小寶貝已經窒息了快有一分鐘了,小手無力地垂在身側,眼睛翻白,臉色鐵青,嘴唇紫紅。我慌亂地在自己的口袋裡翻找,因為職業的習慣,我常常會隨身帶著一隻小小的手術刀片,那是為了修改病歷卡,或者是緊急時候使用的。沒想到在這一刻,卻會派上了用場。
終於找到了刀片,幸運的是,我身上還帶著一點兒幫關以哲處理傷口的消毒棉。順手擦了一下刀刃,我一手捏住孩子的脖子,一手拿著刀片朝著孩子的喉管處劃了過去。
「啊!!!」年輕的媽媽放聲尖叫,「你在做什麼?!你放開我的孩子!」
「不要動!」我的叫聲更超過她的,「我要切開孩子的喉管,她的咽部已經被不能溶化的果凍給塞住了,再窒息一分鐘,她就沒命了!只有做喉管切開術,才能保證她的呼吸,她才能活!」
鋒利的手術刀猛然陷進孩子細嫩的肌膚,紅色的血液「噗」地一聲濺了出來。
年輕的媽媽見狀嚇得一頭癱軟在地上。
我小心地捧著孩子的脖子,用刀尖很輕地劃了一個很小的口子。我知道寶貝一定很疼,在這種沒有麻醉的情況下,即使她已經被窒息得暈厥了,但一樣會感覺到疼痛。可是我已經在盡最大的努力,我希望我能救她!我不要再看到有任何一條生命倒在我的面前。我希望能用我的手,去拯救更多的人!
氣管被切開了,鮮血濺到我的手上和身上。我用消毒藥棉按住孩子的傷口,至少這樣可以保證她不會因為窒息而死亡!
「快起來,我們送孩子去醫院!」我抱起那小小的身體,朝著那個已經腿軟的年輕母親喊道。
少婦真的嚇壞了,我拼命地伸手拉了她一把,她才從地板上站起來。
我抱著孩子,瘋了一樣的和那個女人跑出教堂的大門,孩子的鮮血,滴滴答答的順著我的胳膊向下流著……我沒有時間了,我沒有時間,我要快跑,我要救她。
我奮力奔跑著,彷彿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個傍晚——
同樣沉重的呼吸,同樣艱難的腳步!同樣白色的醫院,同樣刺目的鮮血!同樣白色的床單,不同的卻是躺在床單下的臉!
當白色的輪車從我的面前滑過,當那張被蓋住的臉出現在我的面前,當昏黃的天空瞬間變得陰暗,當那張臉上鮮紅的血跡,已經凝固成了紫紅的顏色……
「不!!」
我撕心裂肺……
我聲嘶力竭……
我痛徹心腑……
我心若刀割……
身體像是被什麼擊中了,心像是被什麼撕開了,整個世界在那一瞬間完全崩塌了,我的脊髓似乎都在那一刻被人完全地抽走了……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張沾滿了血跡的臉,我只是跪在他的面前,哭都哭不出來。
我不相信!絕不相信!
他走了,真的走了,沒有留下一句話,就這樣丟下孤孤單單的我,真的走了……
心快要被那個回憶撕碎!
我拼盡全力地抱住懷裡的那個孩子,瘋了一樣地闖進慶東附院,用力撞開熟悉的急診室的大門:「羅醫生!快救救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