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師全身僵直,冰雕一般的姿勢。
一片雪白的心願卡從蘇老師的頭頂緩緩滑落——
噢,親愛的小耳朵,這是我親手栽種的玫瑰,願它代表我的一片真心,願它帶給你一份夏日裡的芬芳。無論你怎麼拒絕,我都會告訴你,我不會放棄。
「噢——你以為你們在拍彩虹糖廣告嗎?」蘇老師手握那張卡片,全身戰慄,「我也不會放棄!夏——雪——珥同學!」
雪珥全身一抖。
課間休息時間。
園藝二班裡正熱鬧非凡。一群男生扎堆在一起正在擠一臺ipad面前翻看校內網和微博。一張張照片飛快地閃過,男生們的笑聲穿破教室的頂棚。
「喂,看這個,大喇叭式告白遭拒!」
「有影片的,快按下。」
男生們叫嚷著,有人按下了播放鍵。
ipad高畫質晰的影片,傳來超大聲的——
「我一輩子都不會做你的女朋友的!死了這條心吧!」
咚!
閃亮亮的鑲鑽大喇叭滾落在地上。
「哈哈哈——」一群男生抱著肚子笑成一團。
有人回頭叫道:「成諾,你太衰了吧!搞得這麼轟轟烈烈的,居然被這個小女生拒絕了!」
「就是的!對這種平凡的小女生還做這麼大動作,你就應該直接抓住她——」
男生a一把按住男生b的肩膀。
「然後用力把她按倒在課桌上!」
男生a猛然把男生b往桌上一摜。
「哦——」男生b發出呻吟聲。
男生a擺出酷酷的表情,壓低聲音:「噢,你知不知道,我是多麼的喜歡你,喜歡到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有多麼喜歡你。噢——」
「噢——」男生b一副受辱小媳婦一樣的脆弱表情。
「然後……」男生a雙目放電,「你只需要抱住她,然後深情地來一個狂風暴雨般的熱吻!」
男生a朝著男生b狂猛地壓下去。
咔嚓!
手機閃光燈驀然閃過。
「親親親!快點親下去!」忽然從所有男生身後,傳來一個興奮無比的聲音。
「誰誰誰,誰亂拍照?」男生a和男生b想給成諾做一個現場表演,結果誰想到居然被人捉了現形!
米櫻舉著自己雪白的htc,笑得花枝亂顫的:「原來你和你,是這樣的關係啊!噢噢噢,今天晚上我的微博要有大爆料了!」
「什麼?」
男生a和男生b突然聽到這話,只覺得頭皮發麻,全身的汗毛都要奓起!
「喂,你敢把這照片發上微博,我們就殺了你!」兩個男生幾乎同時跳起來。
「人可以走,手機留下!」
米櫻對著他們扮個鬼臉,轉身就跑:「有本事抓到我再說!」
兩個男生轟隆隆地拖拉機一樣狂追出去。
轟——
男生們笑成一團。
「喂喂喂,成諾,你看!」
忽然之間,有男生突然轉過身去,用力敲桌子。
幾乎所有男生在瞬間抬起頭來。
園藝一班的教室門口,米櫻剛剛站著的那個地方之後,一個穿著淡藍色細格子襯衫,深藍色格子裙的女生,靜靜地站在那裡。
陽光從她的背後映過來,一片透明到翅膀般的光芒。
她三步並作兩步向前。
男生們鴉雀無聲。
幾乎是瞬時分散兩旁,自動露出一直坐在男生團背後的成諾。
成諾正趴在課桌上,桌前擺著一隻巴掌大的白瓷波點小花盆,盆裡是一團漆黑的營養土,而漆黑的土壤之間,竟連一丁點兒植物的小嫩芽都沒有。他正對著這盆營養土發呆,忽然就看到她咚咚咚地踏過來。
成諾發怔的表情立刻一變,整個人像是打了氣的皮球一樣,猛地彈起來:「喂,小耳朵,你怎麼到我們班裡來了?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被我感動了,所以來答應做我女朋友了是不是?我就知道……」
嘩啦——
成諾的話還沒有說完,雪珥突然一揚手,她背後的粉紅背包裡,巧克力糖立刻雨點般潑灑下來。她對著成諾擠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是來請你吃巧克力糖的,成諾同學!讓你也嚐嚐巧克力糖雨的感覺。」
譁——
成諾面前的小花盆被巧克力埋了個結結實實。
成諾的臉色僵了一下。
旁邊的男生們樂成一團,一邊掏手機拍照,一邊撿糖吃。
還有兩個大聲喊著:「太子爺,你拍馬屁拍到馬腿上了!人家小美女不喜歡巧克力,人家喜歡薄荷糖!」
夏雪珥望著成諾。
成諾也看著她。
這麼多人的嬉笑當中,他們兩人,竟然誰也沒有笑。
夏雪珥鄭重地對他說:「拜託你,不要再做這些事了,我是不會答應做你女朋友的,請你安靜地回到你的世界裡,不要再找我了。再見。」
她轉身就走。
「噢噢——」
男生們的鬨笑聲響成一團。
「成諾你又被人家拒絕了!」
「太子爺,你的巧克力鮮花攻勢不起作用哦!」
成諾站在那裡,看著她轉身離去的背影。
陽光亮亮的,照在她四周,有一層細細絨絨的霧。
剛剛她靠近的時候,他幾乎又能嗅到她身上那一點淡淡的花香,那麼溫暖而沉靜。可是看到她倔強的背影、單薄的肩膀、慢慢離去的腳步和拒絕他時那冰冷的眼神,他的心,像是被刀子刺破一樣地疼痛。
成諾突然一躍起身,咚咚咚向著雪珥追過去。
噢——男生們又在後面哄叫。
成諾一手抓住夏雪珥的手腕,大叫了一聲:「跟我走!」
「喂!」雪珥被驚了一大跳。
男生們從後面鬨笑著追過來。
成諾卻用力地握住雪珥的手,一直往走廊裡衝過去。
「喂,成諾,你要幹什麼?你放開我!我剛剛已經和你說明白了,請你……」
「請你聽我說一句話!」
「還有什麼好說的?我想要說的都說完了……」
雪珥掙扎,成諾卻緊緊地握住她的手腕。
男生們從教室裡追了過來。
成諾抓著她的手,直接跑到走廊裡的透明觀光電梯,然後按開電梯門,就把雪珥用力地往電梯裡一推。
「喂!」雪珥大叫。
外面的男生們衝過來也要跟著按開電梯的門。
成諾卻突然揮手——
砰!
他的拳頭直接砸在電梯的緊急按鈕上,電梯砰地一響,鈴聲震動,竟然不再開啟緊閉的電梯門,而緩緩地向下落去。
雪珥被這樣的成諾嚇了一大跳。
成諾卻猛然把她按在透明的玻璃電梯壁上,頎長纖瘦的身子,一下子就貼近了她。
「你……你要……幹什麼?」雪珥有些吃驚地望著眼前的成諾。
不敢想象那個看起來常常喜歡惡搞的、單薄纖細的美少年,竟然會突然做出這樣的舉動,他用力砸向電梯按鈕的那一刻,她真的嚇壞了。而他現在突然逼近的臉孔,又讓她的心尖都有些顫抖。他要做什麼?他為什麼要這樣對她?為什麼貼近了,他的身上竟然會有一種淡淡的、熟悉的檸檬清香……
「我只想對你說一句話。」成諾直對著雪珥的眼睛,「跟我在一起。」
雪珥瞠目。
他淺紫水晶一般的眼瞳,有著發散般的金色光紋,這樣的眼睛,有著攝人心魄的魅力。她似乎覺得他的目光在刺透她的內心,一直一直穿破到她心底最脆弱的那個角落。
「我……不能。」
「為什麼?」他的聲音突然提高。
雪珥喘息:「因為……我們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高貴、富有,你可以動用學校裡全部的人力、物力,你可以送來半教室的巧克力糖、滿天的花瓣雨,但是……我什麼都沒有。我只想要……一份平凡的愛情。」
「平凡?」成諾那珍珠色的臉孔,竟然泛起嘲弄的笑容。「如果我是不平凡的,那顧銘翊在你眼裡就是平凡的?你和他在一起,就能得到你想要的那份平凡的愛情?」
啊……
雪珥的心臟,停止跳動。
密閉的小小的電梯間,緩緩滑落的透明電梯,窗外的景色似乎都是人生路途中被忽略的風景,天空大地,一片寂靜。
只能聽到他的呼吸。
自己的心跳。
怦怦——怦怦——
她的嘴唇微微開啟,不可思議地望著眼前這個男生。
成諾望著她,唇邊甚至有一抹淡淡的苦笑:「你為了他轉學到這裡,你關心他的一切,你為救他不惜跳下游泳池,你為了他的胃病一直在餐廳外等他,甚至在他對你說了很絕情的話之後,你還送早餐給他!」
夏雪珥已經完全驚呆了。
「你……跟蹤我嗎?」
成諾的眼底,閃過一絲受傷的表情:「不是跟蹤,只是注視。但是,你的眼睛裡卻只有別人……只有那個號稱東方學院no.1的顧銘翊。現在又說什麼平凡的愛情,難道我不行,他就可以嗎?他就可以給你所謂的……平凡的愛情?」
雪珥目瞪口呆。
成諾的表情,不再像平常那樣搞笑,他紫色的眼瞳裡有著那麼精緻動人的星輝,他深深地注視著她,幾乎用著她在夢中才能聽到的聲音,那麼輕柔而深情地說:
「小耳朵,我喜歡你。」
怦怦——
心臟,彷彿被刺中了。
愛神丘位元的箭,除了愛情,還有疼痛。
夏雪珥抬頭望著認真的成諾,眼眸裡,是那種說不出來的痛楚。他凝視她的雙瞳,精緻美麗的臉上帶著極致的深情。如果,換作別的女生,在他這樣的眼神下,肯定就投降了,這樣的深情,沒有任何一個女生不想擁有……如果,兩年前,不,或許三年前,她也許真的會為他動心,但是……但是……兩年前……現在!
她清楚地記得,自己是為什麼來這裡,自己究竟要做什麼!
「成諾……」她清晰地開口。
成諾卻忽然向著她傾下身來。
夏雪珥幾乎是下意識地扭頭側身向旁邊一躲,一邊躲,一邊驚叫出聲:「沒錯!我是為了顧銘翊才轉學到這裡!我喜歡的人——是顧銘翊!」
咔咔咔——
電梯門,忽然開了。
雪珥的叫聲,在透明的玻璃電梯和寂靜的走廊上,夢境一般迴盪。
世界上彷彿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世界上彷彿一切動作都凝滯了。
成諾和夏雪珥,靜靜地站在電梯裡。
而電梯門外。
高大而冰冷的身影,天神一般佇立在那裡。
那雙浸在深夜海中的烏璃深瞳,零下三千度的冰霜般,凝凍著面前的一切。
顧銘翊。
那個,東方學院no.1的顧銘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