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依諾,姜正薰一個人走回明正街。
小雨依然淅淅瀝瀝地下著,街上的路燈,透過薄薄的水霧,把一切都映照得朦朧而美麗。可是姜正薰的心情卻沒有那麼的美好,這樣的雨天,總會讓他的心裡有些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自己做出的這個選擇是不是正確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給依諾幸福。可是看著她在海邊那甜蜜的微笑,還有頰邊她俏皮的吻痕……他相信至少擁抱她的那一刻,他們都是幸福的。
如果哥哥在天國看到這一幕,會不會責怪他?雖然臨終前,曾經那樣祈求他要照顧依諾……可是面對那樣的一段過去,他真的……還可以坦然地,像其他的男生一樣,那麼單純地愛著依諾嗎?如果有一天,依諾突然醒來了,怎麼辦?她又突然想起了哥哥,又該怎麼辦?那個時候她還會愛他嗎?她還會像現在一樣,幸福地對他微笑嗎?
煩躁像是空中飄著的雨絲,把他的金色頭髮都打溼了……這是哥哥去世之後,他特意去染的,他不想出現在依諾面前的,只是像哥哥的替身……
正薰拂了拂額頭上溼了的髮絲,拿出鑰匙朝自己的小公寓走去。
可是當他剛剛才看到自己小公寓的大門時,就隱隱約約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彷彿有什麼可怕的事情正在前面等著他。當他大踏步地走到自己家的門口時,那抹疑慮更是不能抗拒地加深。
他家的大門居然是虛掩著的!有一絲淡黃色的光芒,從門縫中投射出來——
不……不會吧!姜正薰看到虛掩的房門,突然打了個冷戰,難道是……
他伸手推開房門,立刻就看到他家的小客廳裡,擠滿了穿著整齊黑色西裝的高大男人;在他小小的沙發上,正端坐著一位滿頭銀絲,戴著眼鏡,卻表情威嚴得不可侵犯的老人。
姜正薰的心裡咯噔一響。
終於……還是找來了。他最害怕的一幕,還是不能避免地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屋子裡的那些高大男人都看到他進來,都很整齊地同時朝姜正薰低頭:「薰少爺,您回來了。」
姜正薰瞪著眼前的這些男人,既不想回答,也不想回禮。
坐在沙發上的老人,微微地把目光移向他的身上。透過鏡片打量著他的銳利目光,像是刀子一般,他沒有開口,似乎在等著姜正薰先上前問候。
姜正薰用力抿了抿嘴唇,他很有種想要轉身逃走的衝動,但卻還是向前跨了一步:「爺爺,您來了。」
姜爺爺聽到孫子終於開口問好,眉頭立刻一皺,對姜正薰很不滿地說:「你還認識我這個爺爺?」
「爺爺,孫兒不敢。」姜正薰低下頭來,卻並沒有立刻跪下來認錯。
姜爺爺看著他倔強的表情,氣得連鬍子都快要翹起來了,伸手猛地一拍桌子,大聲朝姜正薰吼道:「你就是這樣不敢的嗎?!見到爺爺還站在那裡?!」
姜爺爺的吼叫,幾乎要穿透姜正薰的耳膜,他有些不情願地跪下來,給爺爺磕頭行大禮。
看到孫子妥協,姜爺爺才微微舒展了一下眉頭,但接著他卻又更凶地罵道:「你現在膽子大了,居然敢瞞著我跑到中國來?!還為了那個可惡的女生?!我真搞不懂你們兄弟都看上她哪一點了?我已經為她死了一個孫子還不行嗎?難道要把你也搭上?!」
「爺爺!」姜正薰抬起頭來,「請您不要這樣說依諾!那場車禍,不是依諾的錯!」
「不是她的錯,是誰的錯?難道怪你哥哥嗎?!」姜爺爺所有的話,都是吼出來的。
姜正薰抿緊嘴唇:「要怪就怪我們家……」
是有黑道背景的公司。如果不是別人尋仇,爸爸媽媽不會那麼早去世,哥哥也不會在路上被人暗算,差點兩個人全部都送了性命。
可是這種話他是不敢說出口的,創立這個公司的人就是爺爺,雖然他也不喜歡這樣做,但是在當初混亂的社會下,沒有那樣的勢力,他們家的企業,絕對不會現在這麼壯大。
「你想說什麼?嗯?!」姜爺爺敏感地聽到孫子的話,他聲色俱厲,只要姜正薰敢再重複一次,他很可能會一巴掌就甩過去。
姜正薰低下頭來,不願意再回答。
爺爺是姜家的獨裁,無論他說什麼,都改變不了爺爺的想法。
姜爺爺看到姜正薰低下了頭,以為正薰已經向自己妥協了。他有些冷酷地朝姜正薰甩下自己的命令:「好了,以往你做了什麼事情,我不再追究。我都已經到中國來了,你就馬上上樓給我收拾行李,立即跟我回韓國去!」
「不可以!」姜正薰一聽到爺爺的話,立刻抬起頭來激烈地反對。
「什麼?你說什麼!」姜爺爺嚴厲地瞪著他。
「我不可以回韓國,我要守在依諾的身邊。」姜正薰勇敢地看著爺爺嚴肅的表情,「我愛她,我要永遠和她在一起。」
「什麼?!」姜爺爺被這句話震得頭暈目眩,他伸出手指來指著面前的小孫子:「你瘋了嗎?想死嗎?他是你哥哥的女人,你怎麼能和她在一起!」
雖然依諾和成勳還只是男女朋友,但在傳統韓國人的思想裡,這卻是小叔子和嫂嫂亂倫一樣的感情。這種感情不僅不會受到別人的祝福,反而會被別人唾棄,會被人看不起!
「他不是哥哥的女人!」姜正薰大吼道,「依諾是我的……是我先愛上依諾的……是哥哥奪走了她!是哥哥從我的身邊奪走了她!」
眼淚從姜正薰的眼眶裡湧出來,像是窗外那細密的雨絲,一顆接一顆地紛紛滑落……
這個他藏了整整兩年的秘密,這個他本來打算永遠埋葬的秘密,這個每天都在折磨他,讓他痛苦萬分的秘密,突然在這一刻,就這樣衝口而出……
依諾是他的……依諾是他的!是哥哥搶走了依諾!是死去的成勳哥,搶走了他的依諾!
姜爺爺聽到正薰的話,氣得眼睛都變得血紅,他突然站起身來,揮手就朝面前的姜正薰打了過去。
「你這個不孝不敬的臭小子!你哥哥已經去世那麼久了,你居然還在這裡說這種話!」
姜正薰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他不想閃躲,也不可以閃躲。他知道自己說出這種話,真的對死去的哥哥不孝不敬,可是……可是那真的是事實……是哥哥搶走了依諾……是哥哥先對依諾表白……是哥哥……搶走了他愛上的女孩……
眼看著爺爺的巴掌就要落在姜正薰的臉上。
這時候那扇虛掩著的房門,突然被人重重地拉開,一個被大雨淋得全身溼透,身上都是被泥水濺溼的狼狽女生,就站在那裡……
「正薰哥……」她瞪大眼睛看著姜正薰,「你說的都是真的嗎?我真的失憶了嗎?我真的是你哥哥的女朋友嗎?」
依諾站在姜正薰的門前,漫天的雨滴把她整個澆溼。那些冰冷冰冷的雨點,像是刀子一樣切割著她的心,她簡直不能相信自己剛剛所聽到的話……她是跑來這裡求證的,當她跑到門前時,就聽到了她無法相信的話語。她的心,都像是被人用力地揉碎了……
「依諾!」姜正薰看到全身溼透的依諾,立刻從地板上跳起來,伸手就去抓她,「依諾你怎麼了?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依諾沒有掙脫他的手指,但卻瞪大了自己漂亮的眼睛,痴痴地凝望著面前的姜正薰:「告訴我……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我真的失憶了嗎?我真的曾經去過韓國嗎?我真的……」
姜爺爺已經許久沒有見到這個女孩了,當初他就強烈反對成勳和一箇中國女孩交往,當成勳出了車禍之後,他更是對這個女孩深惡痛絕。如今再一次看到她,看到她還活生生地站在門外,但自己的孫子卻已經命喪黃泉,姜爺爺更是氣得恨不得能抓過這個女孩來,狠狠地掐死她。
「你裝什麼裝?害死我家大孫子不算,現在又想害死我家小孫子嗎?」姜爺爺厲聲瞪著韓依諾說,目光像是刀子一樣鋒利,「你們把正薰給我拉回來,把這個掃帚星給我趕出去!」
那些高大的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立刻撲過去,一手抓住姜正薰,一手就要推開依諾。
「別碰依諾!」姜正薰被他們的粗魯所惹怒,根本沒有商量的,揮手就朝那些男人打去。
保鏢們被姜正薰打了個措手不及,有兩個跌倒在地,看起來非常狼狽。
姜爺爺沒想到孫子會動手,氣得用力地大拍桌子:「你們都在幹什麼?快點把他給我拉回來!」
保鏢們聽到姜爺爺的命令,立刻狂撲過去。有兩個人架住了柔弱的依諾,其餘的人都按住了瘋狂的姜正薰。
「放開我!放開我,不許你們碰依諾!不可以!」姜正薰狂吼著,他想要保護他的依諾,但在那麼多人的面前,他卻那樣地力不從心。
依諾被那兩個男人狠狠地按住,她看著像小獅子一樣狂暴的姜正薰,眼淚驀地湧進了眼眶。
「是真的嗎?正薰……這是真的嗎……」
她痴痴地凝望著姜正薰,只想聽到他的一個答案。那一切都是真的嗎?是真的嗎?別人說什麼她都不想聽,她只想聽姜正薰的答案,她只想聽他的證明。
姜正薰看著依諾蒼白的臉頰,眼淚再也忍不住了,終於大顆大顆地滑落下來。
他沒有辦法回答,他沒有辦法證明……這個他曾經想要永遠守住的秘密,終於還是沒有辦法地呈現在依諾的面前……這是他們三個,沒有辦法逃開的命運嗎?這是他們生命中永遠無法解開的結……
依諾看到姜正薰大顆大顆的眼淚,她就已經在那樣絕望的目光中,得到了她問題的答案。
原來……一切都是真的?她真的去過韓國,她真的愛上過一個叫姜成勳的男生,她真的是正薰的嫂嫂,她真的失憶了!
依諾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和著那滿天飄飛的冰雨,幾乎已經把這個世界都全部冰凍……喉嚨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心臟像是快要停擺了,全身的血液也都凝固了……她站在這個下著瓢潑大雨的世界裡,感覺自己的全身都像是被西伯利亞三千年的冰川給冰封住了……竟然已經沒有了痛的感覺……因為痛楚已經變成了麻痺……像是從胸膛裡發射出來的千萬條灼熱的x射線……整個身體都被那種麻痛給生生地灼傷了……
「依諾……依諾!你聽我說,你聽我跟你解釋……」姜正薰看著依諾的臉色從慘白開始變成一種呆滯,臉色像是一張雪白的紙一樣。
依諾連回答他都不會了,她只是呆呆站在那裡,流淚……
她的嘴唇也沒了血色,她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