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饒,你們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葉耀她最近老是悶悶不樂的。」
「我進去了。」
這讓尚饒感到很窩火,怎麼撇不清啊!明明已經形同陌路的人卻總是因為這個那個而連在一起。這個只比自己早出生五天的人,卻有截然不同的生活。臉蛋是漂亮的,學習很棒,連男朋友也這麼優秀。自己呢?假如失蹤了,會有人知道,會有人著急得四處打聽嗎?
晚上回家,媽媽說:「饒饒啊,以後身體哪裡不舒服,要告訴我們啊!」
「哦,我身體一直都很好嘛。」
「那不見得,耀兒以前身體也是很好的。」饒媽露出深深的憂慮。
「媽,不是在講我嗎?扯她幹什麼?」
「你不知道嗎?」媽媽驚訝地瞪著尚饒。
「知道什麼啊!」尚饒明顯地不耐煩。
「今天在街上碰見了耀兒的媽了,說耀兒頭上長了個東西,今天住院了,等著開刀呢。」
尚饒夾菜的筷子急急地收了回來。
「吃完了,今天還有作業要寫。」說罷,尚饒匆匆離開了餐桌。
躺在床上,尚饒有一瞬覺得四周是黑暗的,寂寞和恐懼的潮水齊齊湧了上來,眼前像是看見了那次在廁所裡葉耀那張無比悲傷的臉。頭上長了東西,頭上。緊接著尚饒想起了更為讓自己驚慌的畫面。
「饒饒,你現在不要和我說話,頭疼」,「饒饒,我頭疼,你幫我寫一下等下要用的演講稿」,「饒饒,你一個人去吃飯吧,昨天晚上頭疼得厲害,沒怎麼睡,要趴會兒」……
「原來你很早就告訴了我,而我卻今天才發覺。」尚饒蜷縮著身子,黑夜的潮水打溼了眼睛。
五月的夜晚,尚饒卻感覺很冷。
timetosaygoodbye
離高考只有兩個多星期時,學校組織畢業班的合影。地點在球場,按著班級順序,到照相時每個班的同學會站到看臺上。尚饒的班排在最後。當看見滕森走上臺時,有種感覺像是炎熱的夏天裡的一杯冰鎮酸梅湯,清涼到心裡。這樣的一個男生在任何時候都能準確地吸引眼球——同班的女生嘰嘰喳喳地談論著,尚饒聽到滕森的名字時,馬上把身子挪近了些。
「滕森真的很有型啊!」
「花痴啦!人家已經有女朋友了!」
「女朋友?怎麼可能?沒見他和哪個女生走得近啊?」
「呆瓜!女朋友在二中,我有同學見到過。聽說還很配呢!」
這對尚饒來說簡直是個晴天霹靂。操場上還有很多人等著照相,男生女生紛紛在熙攘的人群中尋找中意的人,而此刻,尚饒的世界陷入一片死寂,再也容不了周圍的一切。
「女朋友?是嗎?吶,我以為我們之間僅僅是一些瑣碎的東西隔開了,卻沒料到真正的距離是一顆心。有沒有誰肯告訴我如何跨過這段長長的距離?」尚饒慢慢地蹲了下來,直到淹沒在所有人的視野。
直到高考,葉耀都沒有出現。
尚饒挎上書包,再看了一眼教室,還有一些人在寫同學錄。書包裡躺著兩封信,一封是葉耀讓同學轉交的,另一封給滕森的。很長很長,裝進了三年的心思。尚饒把後者放進長裙的大口袋裡。約了滕森一起回家,是「約」,而不是「湊巧」。
滕森穿著那件藍色襯衣,抱著幾本書懶懶地靠在牆上。尚饒看見飄在額前的劉海,突然很想去摸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那麼軟,就像他在自己心裡佔據的地方,柔軟得一觸便有心疼的感覺。
滕森看著這個只認識了幾個月的女生,小小的瘦瘦的,鎖骨很美麗。一看就是那種刻苦學習的人,連自己也驚奇自己居然站在這裡等她。這個時候應該到二中接女朋友吧。
「怎麼拎這麼多書,我來吧。」滕森拎過書袋子,走在尚饒的右邊。尚饒抬起頭,只能夠到他的肩。凝視著這張熟悉的臉,尚饒多麼想時間可以靜止,兩個人能以這個親近的姿勢到永恆。
「唔,不是有事嗎?」
「沒什麼,畢業了,我們是朋友嘛,就告別一下。」
「尚饒你不會是捨不得我吧?」
……
尚饒喜歡的滕森就是這樣一個人,會經常不正經,但是尚饒心裡只想正經地對他。
「滕森,你有沒有喜歡的人啊?」
「尚饒,你也會八卦啊。有啊,不同校。」
尚饒側過頭,剛好看到了男生露出了笑容,那種沒有憂傷的笑,溫柔得一塌糊塗。而尚饒的心裡,大片的陰影瀰漫開來。
能不能說沒有呢?你說一句,我就能把三年的暗戀交給你了,一筆一畫地交給你。
尚饒攥緊了口袋裡那幾張紙,想要把面前這個人從三年的記憶裡揉出來。
感覺到鼻子有點酸,尚饒蹲了下來,解開鞋帶,慢吞吞地繫著——這樣起碼眼淚掉下來只有自己知道。滕森的影子剛好落在她身上。
滕森察覺到女生的沉默,回過頭來看見尚饒正在繫鞋帶。可是這速度真是慢啊!
「喂,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啊?」
「沒什麼。不好意思啊,我還要等一個同學。」尚饒沒多想就胡亂找了個理由。
「尚饒,高考過後就好好輕鬆吧,別像以前一樣悶悶的。」其實能讓尚饒感到最悶的是可能以後再也見不到滕森。當滕森的背影在尚饒眼裡縮成一個點時,藏在眼裡的淚水終於不可抑制,以一種決絕的勢頭落下。
那年夏天,學校操場上站著一個穿棉布裙子的女生,淚流滿面,久久不曾離去。
我為看你,不顧一切
學校荷花終於全開了。尚饒從湖邊路過時,心口會有一股莫名的幸福感。武漢的夏天太陽很厲害呢。尚饒帶著深藍的棒球帽,在撐著傘的女生裡顯得很突兀。大一已經快結束了,尚饒還是孤單一人,這在女生頗受歡迎的工科學校算異類了。也是有過追求的人,但尚饒總是很冷淡,到後來就沒男生敢惹尚饒了。
其實只有尚饒知道自己並不是真的冷漠愛情,只是心裡那個用來裝愛情的地方早在15歲的時候就被那株向日葵佔滿了。
滕森的學校是尚饒在上學期快結束時才打聽到的,不在一個城市。可是這並不意味著會忘懷,相反的會越發想念。有時候在學校看見有點像的人,會禁不住望出神,鼻子會不知不覺酸酸的。在滕森離開後,尚饒才更加明白滕森在心裡的位置。高中三年的守候不是衝動,是註定。
五一長假,尚饒獨自坐了一天的火車,到了滕森的學校。尚饒只是單純地看看這個自己喜歡了那麼久的少年,他是否長大,他是不是依舊喜歡藍色的襯衣,他還記不記得尚饒。
比起自己的學校,滕森的學校相當小。去的時候是中午,尚饒就守在男生宿舍的下面(男生宿舍在一個院子,只有一個大門),守株待兔等到了滕森。男生大概是剛下課,書包鬆鬆地挎著,一隻手勾著旁邊同學的脖子懶散地走過來。當滕森看到尚饒的時候,瞪大了眼睛,急忙向身旁的同學確定男寢門口是不是站著一個背包的女生。
兩個人一起吃了一頓飯,滕森對尚饒的突然出現很是驚奇。當尚饒告訴他自己是來旅遊的,男生一臉茫然地問:「我們這裡有旅遊的地方嗎?」
「為什麼你不會覺得我是來看你的呢?」尚饒的手捏著筷子的力度猛地加深。
儘管那已是一個月前的事情,但是滕森吃飯時,平靜地說出「我和女友分手了」的樣子仍然記憶猶新。尚饒知道他極力想裝出不在意的樣子,卻仍然被自己捕捉到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憂傷。只要是真心喜歡過的人,怎麼會輕易地不在乎了?尚饒想起那年夏天男生的微笑。
原來,滕森也有和自己一樣的心情,只是做慣了向日葵,被人忽視了內心的憂傷。
故事的最後,幸福終於來敲門
這節課是製圖課,尚饒頂討厭的課,那些冷冰冰的零件圖讓尚饒喘不過氣來。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課,尚饒抱幾捲圖紙慢悠悠地晃出教室。
「啪!」繪圖工具掉地上了,肇事人只望了一眼尚饒,便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尚饒,我餓死了,你自己撿一下。」尚饒無可奈何地盯著散落一地的東西,蹲了下來。急著去吃飯的人衝到尚饒跟前時,不得不抱怨著改變路線,夾雜著尚饒的抱歉聲。等到全部撿完裝好後,走廊已經安靜了。
「喂,你這麼好欺負啊!」
尚饒觸電般站起來,尋著聲音的地方轉過身。帽簷剛好擋住了視線,看不見來人的容貌。但是尚饒卻不可置信地呆立著。
應該不可能的,只是聲音像而已。再看一下。尚饒使勁地仰著頭迎向面前的人。很瘦很瘦,t恤罩在身上顯得很大,蓋過眉毛的劉海,髮梢有些微微發黃——一張那麼熟悉的臉。
「尚饒,一個月不見,你認出我這麼吃力啊?」
「你怎麼來了?」顯然答非所問。
「我啊,也來旅遊啊!」男生笑得邪邪的。
「你怎麼找到這來了?」
「問的唄。」尚饒才意識到,上課時有老同學問起在哪個教室上課,原來如此啊!
「還有什麼要問的啊!肚皮和背都連到一起了。請我吃飯吧!」
「四年的春夏秋冬,我為了你不顧一切時,你終於在轉身之處發現了我。」尚饒的心裡眼淚淋溼了一大片。
其實尚饒還有很多事情不曾知道。比如葉耀的友誼。撿到尚饒學生證的是葉耀。葉耀只不過是找了個理由讓滕森送來。因為即使她的饒饒未曾告訴她,她卻能小心翼翼地揣測到誰是尚饒心裡的他。不管那些事事非非,葉耀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愛著饒饒。就如給尚饒的信裡,只有一句話:
「我的饒饒,葉耀一直都是和饒饒在一起的葉耀。」
後來,葉耀的手術很順利,尚饒在高考後的暑假裡很多時候待在醫院裡。有的時候會帶點雜誌給葉耀,有的時候是幾支不同顏色的花,有的時候會在路過飾品店裡買些女生喜歡的小發夾。躺在床上的葉耀,不再是以前的那個高高在上的公主,而是安靜地和尚饒說話,或者一起聽音樂。講自己和男朋友之間的小甜蜜,講出院後想到哪裡去玩。暑假結束的時候,尚饒最後一次去看葉耀,兩個人一起聽著范瑋琪的《一個像夏天一個像秋天》,唱到「遇見一個人然後生命全改變,原來不是戀愛的情節」時,趴在床邊的尚饒抬頭,看見葉耀已經睡著了,盛夏的陽光落在床上,於是曾經那些耿耿於懷的彆扭,一瞬間消散無蹤。
再比如,早在上學期滕森就知道了尚饒的心思。因為尚饒曾在部落格裡寫過一篇武俠書的書評被那本武俠的圈子加進了,而滕森也進了那個圈子。這也許是巧合,也許是註定。總之滕森最終看到了部落格裡記載的有關自己的所有,當滕森看到「我給了他牛奶」時才恍然大悟——尚饒原來也不簡單啊!
但這些已經不重要了,尚饒只知道重要的是現在這個吃火鍋吃得滿頭大汗的人,便是自己等待的人。
「快吃啦,我要吃完了!」
「滕森,我喜歡你啊。」
「這句話我不知道看到多少遍了!」
「啊?」
「沒什麼。下午的課我也去,你們學校都是男生,我得去宣佈一下這個傻姑娘的男朋友來了。嗯,湯好辣……」